第63章 画画
从夏威夷回来后,C城的梧桐树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浓荫。
沈屿安拖着行李箱推开别墅大门,第一件事不是换鞋也不是喝水,而是蹬蹬蹬跑上二楼,推开画室的门。
那幅未完成的新画还安静地站在画架上,暖金色的底色上,两个少年在海边的轮廓已经初具雏形。
他在夏威夷画了无数张海,画了火山,画了帆船,画了祈妄站在火山边缘的背影。
现在再看这幅画,他忽然知道那些海浪的纹理、那些光在水面上的折射该怎么画了。
“等我一下。”他对站在身后的祈妄说了一句,然后走到工具架前,拿起调色板和画笔。
接下来的两周,沈屿安几乎住在了画室里。
和之前赶《窗前》时的状态不同,这一次他不再废寝忘食到需要被祈妄从画架前强行拖走。
林叔每天送到画室门口的三餐他会按时端进来吃完,牛奶也会喝干净。
偶尔画累了会溜达到书房,窝在祈妄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眯一会儿,醒了再回去继续画。
祈妄每晚下班回来,推开画室的门,看到的画面却和以前一模一样——沈屿安站在画架前,银发用铅笔随意挽在脑后,脸上蹭着新颜料,正用最细的貂毛笔描绘一个海浪的透明层次。
不同的是,这次他听见开门声会回头笑一下,说“你回来了”,然后继续画。
不像以前那样完全沉浸到忘我,但依旧专注。
画作完成那天,正好是夏末的最后一个周末。
沈屿安在画布右下角签上名字,搁下笔,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身后的祈妄。
祈妄扶住他的肩膀,和他一起看着面前这幅画——画面上两个少年在海边,高的那个用浴巾裹着矮的那个,矮的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正仰头打喷嚏,高的那个低头看着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唇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
背景是沈屿安在夏威夷画过的无数种蓝——浅金沙滩延伸出去的薄荷绿、孔雀蓝、宝石蓝,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处那道被晚霞染成橙红的水平线。
“十七岁的夏天,你教我在沙滩上跑步,我摔倒了,你用浴巾裹着我回去。那个表情我当时没看懂。”
他声音很平稳,但眼眶已经泛红了,“现在我看懂了。”
他转过身面对祈妄,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他从十六岁开始画这个人,画过海边落日,画过窗前烟火,画过火山边缘的背影,十七年来画过他无数遍,这幅画是所有画的第一幅。
祈妄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一道还没落下来的泪。
他低下头,碰了碰他的眉心。
宣布新作完成的当天晚上,沈屿安给莫罗教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教授,新画完成了。我从夏威夷回来以后画的,画的是十七岁的夏天。”
附件是一张高清扫描图。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教授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简洁有力——“这幅画比《窗前》更好。不是技法,是感情。你以前画光,是追着光跑,这次光是长在画里的。把原作运过来,十月巴黎,亚洲当代艺术展,我等你。”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师母的声音,用法语在说什么。
教授略略挪开话筒回了一句,又对沈屿安说,你师母问祈妄好不好。
他笑着看了祈妄一眼,说他很好,就在旁边。
师母接过电话,声音温温软软,说玛德琳的配方她已经发到了邮箱,让他记得烤,别又饿着画画。
挂掉电话后他拿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祈妄端着两杯温水在沙发旁坐下,问他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说教授要带新作去巴黎,说它比《窗前》更好,还说光是长在画里的。
祈妄把水杯放进他手心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水杯里微微晃动的液面,想起了那个曾经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的海边表情——他用了这么多年的画笔画下来,原来那不是一个表情,那是最早的“我爱你”。
现在他把它画出来了,画完之后心里空了一个地方,但很快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填满了。
“老公,你那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我出国那天,你在机场什么都没说。现在想起来,你站在安检口外面的那个表情,和那年在海边一样。”
祈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水杯沉默着,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几下,然后放下杯子,握住沈屿安的手。
“是难过,但不只是因为你要走。那天你跟我说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你的眼睛亮得和那年在海边追浪花时一模一样。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十六岁到十八岁,每一次梦想成真都往更高的地方飞。我替你高兴,但我怕说出口,就舍不得放你走了。”
沈屿安把头靠进他怀里,安静的,长久的,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幼崽。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画架上那幅新画上。
画面里那个裹着浴巾的银发少年永远留在了十七岁的夏天,而此刻窝在祈妄怀里的他,已经不再需要浴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