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再见，里斯特
墙上的烛灯在两人间照出一条昏暗不明的光带，地上肉瘤渗出的血在光带里缓缓地流淌。
焰彩没有说话。
房间里是平静地呼吸声，里斯特胸口起伏间，有血从腰上的碗口疤痕里渗出。
焰彩很想问他这一切值得吗？但又觉得这是句废话。
“我很早之前就觉得，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
焰彩低下头，白刘海遮住眼睛，在上半脸投下阴影：
“你们总违背生物本能去做一些傻事，安洁莉雅，艾瑞娜，雷哲，维克多，洛克萨妮，利奥波德，斯蒂尔…”
焰彩说出许多名字，这些名字在她漫长的生命里，或多或少留下了痕迹。
“…还有艾琳和你，里斯特。”
“全都是群笨蛋，明明稍微退缩一下，就能过上相对轻松的人生。”
焰彩说出这话时，鼻尖在发酸。
里斯特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她这一生，见过很多人，也能接受相识之人的离去，只是不愿意以这种方式。
如此痛苦的等待着死亡。
“呵呵…诺维雅，原来你也会伤心啊。”
里斯特笑道。
他能听出来，这个精灵少女语气中压抑的情感的。
她真的变了啊。
“所以，你为了等我熬到了现在？”
焰彩抬起头，望着阴影里的男人。
“差不多吧…”
里斯特说道：
“…也许只是我的一点倔强吧，一定要等你们到齐才愿意去死。”
“…亚摩斯还没回来。”焰彩说道。
“…他可跟你不一样，一定会赶上我的葬礼。诺维雅啊，你总是喜欢让人等啊。”
“抱歉。”
焰彩犹豫一下，深吸一口气：
“里斯特，需要我替你结束吗？我动手的话，很快的，不会有一点痛苦。”
“不，我自己来。”
里斯特说道：
“我还有一些话要嘱咐你。”
“你说吧。”
“新魔药的研究，我想托付给你。”
“那种无聊的事情，我才不要做…”
焰彩顿了顿：
“…不过如果这就是你的遗愿，我会完成的。”
“不需要你去做，亚希伯恩会继承我的研究，可如果他走了跟我一样的老路，麻烦你保存好我们的研究，交给下一个人…”
里斯特嘶哑地说道：
“…我只是一个开始，在我之后，会有人替我把路走完的。诺维雅，你只需要把人引到路口就好。”
焰彩点点头：
“我答应你。”
“谢谢。”
里斯特松了口气。
他不想让焰彩接手他的事业，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因为他对焰彩的了解。
焰彩对魔药这种无聊的事情提不起兴趣。里斯特也不想为了自己的事业，去逼这位老友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而且人类的事业，终归是要人类自己去完成。
“还有别的事吗？”
焰彩说道。
里斯特想了想，问道
“当年你负责的两件事怎么样了。”
“都完成了，我造了一座塔，通过它可以提高人的天赋同时获取材料。”
“呵，果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完成的。”
他们聊了很长时间。
可能是因为他们都知道，这场对话可能就是跟这位老友最后一次对话了。
于是都努力配合着对方。
焰彩的交流能力并不强，但也在竭尽全力抛出一个个话题，想办法将对话延续下去。
即便她知道，让里斯特去死才是最大的解脱。
可那颗正在酸楚发疼的心脏，一遍遍哀求着，再等一会，再听他说几句话，不要让他那么快离开。
“咳咳…”
里斯特突然咳出几口鲜血。
墙上的烛灯散发的光亮暗了很多。
艾琳牵着焰彩的手，靠着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
“刚刚说到那了…”
里斯特眯着眼想了会：
“哦…是我们混进贵族宴会蹭饭那次吧？当时吃得最多的还是诺埃尔，明明嘴上说着自己是贵族，可吃东西没有一点贵族风范…”
焰彩沉默了，凭借着幽暗的光线，她看着里斯特嘴边咳出的鲜血。
话终归是要有个头啊。
“里斯特，今天就到这吧，下次再聊吧 ”
焰彩低声说道。
里斯特微微一愣，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诺维雅，道别的话，应该更慎重些。你我都明白，我们没有下次了。”
焰彩抿了抿嘴：
“那我该怎么做…我从来没有跟人好好道别过。”
里斯特苦笑：
“那你可真得好好学学了，你的人生漫长到我们无法想象，将来肯定要跟很多人道别的。”
焰彩吸了吸鼻子，松开艾琳的手。
艾琳睁开了眼，看着焰彩。
焰彩走到里斯特面前，弯下腰，抱住他满是鲜血和肉瘤的身体。
上次与艾瑞娜告别，也是如此拥抱她。
事件的分别都应以一次拥抱作为结束。
里斯特微怔。也用仅存的右臂抱了抱她。
“诺维雅，保重。”
“里斯特，我会记得你的。”
简单的相拥。
世界上最普通的告别也不过如此。
在离别之际再拥抱一次对方。
好好记住对方的感觉，声音，温度。
然后在分开时说出再见。
不过，再也没有再见。
焰彩放开里斯特，起身，转过身向艾琳走去。
牵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往铁门外走去。
“里斯特…再见…”
焰彩突然顿足，望向身旁的红发老人。
她发出苍老低沉的声音，混浊的眼睛望着地上的人。
眼神依旧无光，但焰彩确实听到了，她刚才的声音。
里斯特也同样震惊，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扬起满是肉瘤的右手，面目全非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再见，艾琳，我先走一步了。”
………
里斯特是当天夜晚死的，自我了结。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诺埃尔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赶来，料理他的后事。
面对里斯特的离去，诺埃尔并没有表露出多余的情感，只是有条不紊的处理各种葬礼事宜。
“诺埃尔，你不难过吗？”
在诺埃尔休息的时候，焰彩问她这个问题。
诺埃尔靠在椅子上，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摇摇头：
“里斯特他应该是去女神的乐园，我迟早有一天也会去那里，还有艾琳，亚摩斯，我们都会在女神乐园重逢。”
“诺埃尔你相信世界上有乐园？”焰彩嘀咕道。
“有的…”
诺埃尔看着她：
“…比起死亡等同于彻底消逝，我更相信那些死去的人，只是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焰彩觉得她只是在骗自己。
如今这世上很多人类都是用死后魂归乐园的说法欺骗自己。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乐园，真的可以在乐园和故人重逢。
焰彩一定拼尽全力去寻找它。
可即便否认世界上有乐园的存在，焰彩还是觉得魂归乐园比彻底消失这个说法要好一些。
至少能骗自己，让自己好受一点。
在诺埃尔筹备里斯特后事期间，焰彩也没闲着。
亚希伯恩将父亲的魔药研究以及自己的研究拿给焰彩看。
足足有一箱书。
看完这些书后，焰彩才明白里斯特所谓的新魔药，是彻彻底底全新的魔药。
他通过对上万种魔药的特性进行划分归类，并记录每种魔药材料的特异性和药理性。整理出三十二本材料录，材料的处理方法也写了十六本书，总结出十二条魔药配制公式，创新出上千种新型魔药。
直接将魔药这种由经验积累的知识变成体系化的学问。
而他所想研发激发神之血觉醒的魔药，只有许多本记录失败的笔记。
这箱子里的书，大半都是里斯特的字迹，还有部分是亚希伯恩的字迹。
焰彩觉得那种激发神之血的魔药应该与寻常魔药区分开来，毕竟一种是让人获得力量，另一种是辅助人生活和修行。
对此焰彩询问了亚希伯恩的意见。
“其实我也觉得应该区分开来，毕竟父亲是想凭借魔药创建出一种全新的力量体系，如今也算是初有成果，确实该给它取个名字。”亚希伯恩说道。
“至于取什么名字…”
焰彩说：“里斯特魔药怎么样？”
“不行，父亲绝不会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亚希伯恩说：
“父亲说过，这条路很长，他走不完，我也走不完，如果用他的名字命名，那将后来者努力和付出置于何处，将前人世代总结的魔药经验置于何处？”
新魔药可以有一个新的名字，但那一定不会是某个人的名字。
“那…觉醒药怎么样？”
焰彩说道。
觉醒神之血的魔药，简称觉醒药。
亚希伯恩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满意，但碍于焰彩的辈分，也是同意了。
于是新型魔药有了名字，觉醒药。
而后世也会为此诞生一种全新的力量体系，觉醒体系。
一个月后，里斯特的葬礼举行。
亚摩斯如期而至。
来参加葬礼的还有很多类人种，据说是因为里斯特年轻时开发了治疗瘟疫的魔药，救了很多人，他们得知里斯特死去的消息，不远万里前来祭拜他。
葬礼上，焰彩从各种各样人口中听说了里斯特的故事。
有些故事她也知道，有些故事，她一起参与，有些故事，她则从未听闻。
听着这些故事，焰彩恍然发觉，人的一生真的会经历很多事情啊。
就连那十几年的魔王征讨之旅，也不过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而已。
而里斯特的全部人生都不及焰彩的百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