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恶之种15
教堂大厅内所有人都望着那个男人。
全城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这漫长的沉默被打破的一刻。
坐在讲台下长椅上的道尔蒂看着哈里，皱起了眉。
焰彩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哈里…”
走下讲台的都主教特里维康出声提醒。
“我在想。”
沉默打破了，哈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他视线望向前方，透过教堂厚重的大门外，望向外面的那片蓝天，触及不可见之处。
“我在想，我到底跟他认识多久了。”
“有五十多年了吧，我十多岁，刚拿起剑，跟着村子里的护卫学习剑术的时候，我就认识蓝伯特了。”
“他是个很热心的人，跟村子里的人关系都不错，经常帮孤寡老人收麦子。每个人提起蓝伯特，都会忍不住夸一句，他真是个好孩子。”
“没过多久贵族的征兵队来到了我们村子，带走了他的相依为命的父亲。”
“成年之后，他跟我一起前往了贵族的城市，找到了沦为残废被抛弃在街边乞讨的父亲。”
“我想，他一生的抗争也是在那时候开始的。”
“那一天，他拜托我照顾好他父亲，随后拿着剑，冲向了那名贵族，最后还是被贵族的护卫拿下，关进了监狱里。”
“后来，圣徒马卡斯救赎了那座城市，我们也被他拯救，因此信仰了女神。”
“我们跟着马卡斯的军队，解救了一座座城市，在一场又一场战役中寻找到了人生的意义。那便是救赎。”
“我们的最后一场战役是在盎密革斯。我们纵队一百二十五人，最后只剩下我和蓝伯特。”
全城人都聆听着这段过往，从哈里平和的语气中能听到悲伤。
甚至有人情不自禁落下眼泪。
而焰彩则又打了个哈欠。
“他是个优秀的战士，有着全世界最为纯粹的救赎信仰。”
哈里话锋一转：
“但他很早之前就死了。”
“他的信仰被摧毁了。”
“他看见一座座被他用剑拯救的城市，那些因为为贵族，因为女神教徒的恶行受难的人们，在获救后，又重新打造了苦难的牢笼，将另一群人困在里面。”
远处，贫民窟内，坐在篝火旁的艾丽丝听到这些话，察觉到什么。
艾丽丝起身，向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教堂大厅内，坐在前排的枢机神色警觉起来，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特里维康。
特里维康面色如常，这些枢机们也不敢动作。
“用救赎的剑斩去了恶徒，却依旧会有新的恶徒出现，苦难永不断绝。”
“这冰凉的现实摧毁了他的信仰，他在认识这世界本就如此后，我认识的那个蓝伯特就已经死了。”
“不过这些年，他也没放弃过思考，不断反问自己，到底什么是救赎？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那些问题，在他死去时都没得到答案。”
“而如今，我知晓了答案，究竟何为救赎。”
特里维康眯起眼睛等待着答案。
道尔蒂听到这里已经是满脸错愕了。
这些话能在这里讲吗？当着都主教和枢机的面，怀疑救赎，定义救赎？
“救赎从来不是他人带来的，而是靠自己的抗争和战斗获得的。”
“救赎骑士一次次拯救深陷苦难的人们，但从没有教过，让苦难者拿起剑，跟我们一起反抗那些恶徒。”
“所以即便斩杀了恶徒，苦难者的苦难依旧存在，无形的枷锁架在他们脖子上，当新的恶徒出现时，能轻而易举的将他们赶进牢笼。”
哈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谢菲莉亚城正是如此。”
枢机布兰登眉头紧锁，抬起手向后勾了勾手指。
他身后一位教徒意会，起身离开教会大厅。
“好好想一想，我们的生活，是谁让我们的生活陷入了窘境？”
“是谁让我们朝不保夕，惶惶度日。”
“是谁凌驾于我们头顶，让我们陷入苦难。”
“救赎骑士不会每一次都来救赎我们的城市，所以我们还在等什么？”
“谢菲莉亚城是我们的城市，我们造就了这座城市的一切，从一块地砖到一面城墙，都是我们，还有我们的先辈铸造的。”
“而坐拥这座城市人，手上没有沾染半点泥土。却享有这座城市的一切，一旦冒犯他们，我们便会被施以刑罚。”
“凭什么？为什么？”
“谢菲莉亚城的民众啊，为什么我们还不愤怒？”
哈里咬牙切齿，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因为他们强大便不去抗争不去发声，那迎接我们的只有沉默地消亡。”
“因为害怕他们，便接受他们挑拨，将愤怒施加在那些恶种身上，将矛头对准那些弱者。”
“这是不对的，恶种与我们并无不同，我们都被同一批人压迫着，他们才是我们的敌人。”
道尔蒂呆呆地望着哈里。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铿锵有力。
跟哈里共事数年，而她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男人。
道尔蒂现在才明白，原来他心里也有怒。
但跟她不同的是，哈里心中怒更加清醒。
“朋友们，不要再等待救赎了。”
“拿起剑，自己去改变世界。”
“神不会每一次都来救赎我们，我们需要自己救赎自己。”
“哪怕…哪怕要付以鲜血与生命，我们也要反抗，即便结局是失败，我们也要反抗。”
“只有拿起剑，他们才会畏惧我们，才会尊重我们！”
“只有用剑指着他们，他们才会让步，将原本属于我们的生活，属于我们的城市，还给我们！”
“所以！不要再等了！”
“我会为你们开辟前路，谢菲莉亚城反抗的第一滴血，便从我开始。”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
哈里将旁边的棺椁劈碎，拿起里面的剑与盾牌。
向着特里维康发起冲锋。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盎密革斯的战场。
耳边响起了擂鼓声与战友们的嘶吼声。
艾丽丝这时挤出围在教堂外的人群，站到了教会门口。
她愣住了。
她看见了一位骑士，高举起手中的剑。
台下的人们满脸错愕，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特里维康面色平静，只是淡定的看着他。
砰！
教堂大门的上的彩玻璃圆窗击碎了。
一道攻击魔术直直的向哈里射来。
咚的一声。
剑落到了地上，魔术穿透了胸口。
艾丽丝捂住了嘴巴，难以置信。
在救赎女神像的注视下，男人的身体流着血，眼中的光逐渐消失。
特里维康看着哈里，随后瞟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布兰登。
布兰登咧嘴一笑，仿佛在邀功。
下一瞬间，教会大厅哗然。
人们议论纷纷。
“安静。”
特里维康的声音不大，但传到了每个教徒的耳朵里。
教会内很快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特里维康。
有人公然的反抗教会，主教的态度会对这件事今后的发展造成很大影响。
但特里维康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那具尸体。
主教没有说话，其他教徒自然也不敢说话。
教会内外一片寂静。
而焰彩却饶有兴致的看着哈里。
踏…
踏…
脚步声在教会大厅响起。
教徒们抬起头，不约而同的望向一个方向。
一位蓝发少女走了进来。
在她身后，原本拦在教会外面的护卫已经倒下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走到了救赎女神像前，尸体的旁边。
“你要做什么？”
特里维康盯着她，问道。
“带他走。”
艾丽丝语气平淡，带着不易察觉到哀伤。
“有人死了，就该下葬。”
“他是位荣耀的骑士。”
特里维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看向坐在角落的焰彩：
“多莉丝，你带她去墓地。”
枢机们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为什么主教会让这个陌生人带走叛徒的尸体！
听到传唤的焰彩微微一怔，随后起身，走到艾丽丝身旁。
艾丽丝看着焰彩，脸上流露出一份惊讶，但很快平复下来。
她弯腰抱起哈里的尸体，转身向教堂外走去。
焰彩一言不发跟在她身旁。
哈里胸口的流下的鲜血滴落到地上，教堂的石砖留下一串圆形的血迹。
艾丽丝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到教堂外时，围在外面的人们让出一条路。
他们注视着着两位少女和蓝发少女抱着的尸体。
不同人的眼睛，男的，女的，年轻的，苍老的。
沉默。
没有声音。
焰彩能听见他们眨眼睛的声音。
她们沿着道路往前走。
道路两边是聚集的民众，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她们。
忽然焰彩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下。
一朵红色的蔷薇花从街旁的扔过来，落到了焰彩脚下。
焰彩抬头寻找是谁在乱扔花。
然后又是一朵蔷薇扔了过来。
谢菲莉亚城寂静无声。
一朵又一朵的蔷薇从无名者的手中扔出，在半空旋转，落到她们身上，在她们脚下铺成一条红色的蔷薇路。
艾丽丝露出一丝笑意，她仿佛听到了人们心里的呐喊。
在英雄的葬礼上，人们会向英雄的棺椁扔蔷薇花，以示敬意和哀悼。
众人手里的花，飞向蓝天，成为一场雨，花落下，铺成了英雄离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