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漫长的告别23
这份恐惧源于数年前奥古斯塔斯与弟子们一同离开圣帝法后的遭遇。
这个世界并不美好，也不存在诗和远方，在离开生活多年的居所后，常常陪伴在他们身边的并非是星空与理想。
而是这个世界的恶意，路途上的异兽，奸诈可恶的商人，甚至是路边的烤肉店都可能坑他们一笔。
原因很简单，这个世界从不向弱者展示善意。
在旅途上，他们饱经风霜，看清了人情冷暖，也遭遇了不少生死时刻。
曾有一次，他们被同行的商队背叛，作为抵挡异兽的诱饵被扔下马车。
他们直面了一只四阶异兽，因为商队为了追求效益，选择冒险穿过它的领地。
被扔下马车后不久，那只异兽便追赶了上来。
他们都认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
但奥古斯塔斯站了出来，他挡在两位弟子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遮掩了异兽奔袭而来的画面。
他没有发动攻击，只是与那只庞大的异兽对视，心中充满恐惧。
但那只异兽并没有直接杀死他，而是俯下脑袋，凑到他身前。
奥古斯塔斯甚至能感受到异兽的鼻息，看到它的獠牙。
但在最后，异兽并没有选择吃掉他们，而是转身离开了。
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奥古斯塔斯并没有高兴，而是患上了巨物恐惧症。
他现在见到每一个巨大的生物都会本能的感到害怕。
在迪娜米带着小田田逼近时，奥古斯塔斯更是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引得德博拉和迪娜米一阵慌乱。
而正好不远处便是一家名为新生的茶店。
焰彩与艾丽丝离开茶店时，德博拉与迪娜米二人正在不远处手忙脚乱的对奥古斯塔斯施行抢救。
两批人正好被小田田庞大的身躯隔开。
焰彩与艾丽丝前往了她们的家。
那一个偏僻简陋的小房子。
顺着记忆的路线，两人沿着街道并肩而行。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的橱窗里散发各色的魔术光彩，有人在街上打架，有人在旁边看戏，有人在看戏的人群中卖瓜子。
吆喝声，脚步声，咒骂声，各种声音，喧闹嘈杂。
但这便是诺维雅城的日常。
她们二人都很熟悉。
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们对周遭的环境更加熟悉了。
恍惚间艾丽丝似乎看到了一个抱着各种食材的满脸笑容的小女孩迎面走来。
女孩一手抱着食材，另一只手牵着一位白发少女的手，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姐妹。
忽然焰彩感受到手背的触碰。
刚刚反应过来，自己的手便被艾丽丝牵住了。
焰彩没有丝毫不适，立马便接受了这种触碰。
如果她现在抬起头，便能看到艾丽丝眼中满是怀恋的眼神。
现在的艾丽丝已经长的比焰彩要高出半个脑袋了。
艾丽丝突然停下脚步，焰彩也跟着停下，看向旁边的食材铺子。
红发少女什么也没说，走了进去，像是自然而然的行为。
焰彩想起15年前，艾丽丝还会不停追问焰彩的口味。
但是很快，她已经不会问了。
因为焰彩是个很随便的人，无论怎么打探她的喜好，都只会得出还行，差不多等敷衍至极的回答。
所以艾丽丝开始专注于如何打造属于自己的味道，并让焰彩记住。
“焰姐姐，今天晚上吃烤肉可以吗？”
艾丽丝突然说道。
焰彩有些意外，因为艾丽丝很少选择烤肉作为晚餐。
因为焰彩和安洁莉雅一起吃得第一顿饭就是烤肉。
提起烤肉就会想起篝火，想起篝火就会浮现起篝火旁那个金发的少女。
艾丽丝通常会选择炖肉作为晚餐。
似乎是是在为焰彩添加独属于她的印象记忆。
在每次吃到炖肉的时候，都会将其与艾丽丝的手艺进行比较。
无论是比较的结果如何，当吃饭时能够想起艾丽丝，便已经达到她的目的了。
而现在的艾丽丝似乎变了。
焰彩迟钝尚未察觉到底是哪里变了，对她的询问给出了一如既往的回答。
“随便吧。”
抱着食材回到家后，艾丽丝看着落满灰尘地面，露出的无奈的笑容。
她不知道该表示庆幸还是不幸。
这个家还保持着她离开的样子。
除了多了一些灰尘。
好在许多家具上都盖上了防尘布。
艾丽丝花了两个小时去整理屋子。
焰彩则在卧室读书。
她们之间鲜少交流。
屋子里只能听到艾丽丝打扫卫生的声音。
屋子的空间并不大，即便是在家门口说话，卧室也能听到。
但偏偏过分安静。
她们之间明明有很多话题可以聊。
这相别十年间遭遇，那旅途上的经历，甚至是过去生活于此的记忆。
焰彩本就是一个不主动找话题的人。
这种工作一般都是艾丽丝在做。
但她偏偏什么也不说。
恰如其分的沉默在这片空间中维持着。
焰彩躺在床上，将书页翻过一页。
锐利的书页不小心将手指划伤，但迅速愈合。
焰彩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忽然察觉到这异样的沉默。
“艾丽丝，你变了。”
客厅里正在打扫卫生的艾丽丝动作突然放缓。
“这本书我已经看了一个小时，居然一次都没被你打扰过。”
要知道艾丽丝可是个闲着没事都会喊一声“焰姐姐”的人。
在焰彩回应后又会贱兮兮的说一句“没事”。
“……”
艾丽丝沉默两秒。
“你话少得不像你。”
“焰姐姐，我长大了。”
“人长大了会越来越沉默吗？”
“焰姐姐不喜欢我这样吗？”
“没有……”
焰彩看着书中的文字，轻声说：
“书上说，心事越多的人，越是会对亲近的人保持沉默。”
“艾丽丝，你有心事吗？”
艾丽丝沉默两秒，她不想对焰姐姐说谎。
但也不想告诉她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犹豫数秒，询问了焰彩一个问题。
“焰姐姐，我们那一桩约定可以作废吗？”
“什么？”
焰彩没反应过来，她做过的约定太多了。
“就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的约定。”
焰彩这才想起来她所指的是什么。
关于长生的礼物以及约定。
焰彩一定要在她生前将名为长生的礼物送给她，如果没有做到，那么焰彩不能将长生赐给任何人。
“为什么？”
焰彩不解。
“因为……焰姐姐是个很守信的人，这个约定对于焰姐姐来说，太残忍了。”
焰彩看不到她的身影，但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几分异样的情绪。
“艾丽丝，你变了。”
焰彩淡淡地说：
“以前的你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还是说，你觉得我无法完成长生之法？我们约定了五十年，现在才过去十年，我有很大信心在接下来的四十年内完成长生之法。”
艾丽丝笑了笑，没有回应。
在打扫完房间后，艾丽丝下厨为焰彩准备晚餐。
烤肉，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只是少了点艾丽丝自己的特色。
或许就是成长吧，年轻时锋芒毕露，彰显自己的个性，希望世界更记住自己的样貌。
但长大后，便不会为了维持个性做太多努力，逐渐成为与大多数一样的面孔。
餐桌上艾丽丝主动挑起了话题。
夕阳透过窗，将整个屋子都照得黄晕。
她注视着焰彩的脸庞。
几番犹豫后她终于决定向焰彩稍微袒露心声。
“焰姐姐，还记得我们一起经过的一座名叫邱米卡的村庄吗？”
焰彩稍微回忆一下，便想起了那段过往。
“记得，你当时在那里生了病。”
艾丽丝轻笑一下：
“因为我们大半夜不睡觉，出去散步。”
“恩，当时我们还遇到了三个修路的年轻人。”
“是啊，修路的年轻人。”
艾丽丝眯起眼睛似乎在感慨。
但很快，眼帘垂落。
“焰姐姐，我走错了路。”
焰彩微微一怔。
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依靠魔王的力量确实可以建立起真正的乌托邦，但……这是有代价的。”
艾丽丝沉声说道。
焰彩依旧不解，但很快又注意到什么。
“魔王冠冕中的知识？”
艾丽丝点了点头。
“我确实获得了一些知识，关于这些知识的记忆并不会随着魔王冠冕的传承而传承给下一任魔王。”
“只有当拥有足够权限，才能解锁。”
“而解锁权限的唯一途径，便是转化卡洛斯。”
“我现在的权限已经相当高了，只要我继续下去，甚至……”
艾丽丝沉默数秒，随后一字一顿道：
“可以获得永生。”
焰彩又愣了一下。
“永生……艾丽丝，代价是什么？”
“之前告诉过焰姐姐你吧？魔王可以影响卡洛斯的命运，这便是代价。”
艾丽丝望着焰彩。
“将人类的命运交于神明之手。”
她知道前文明因何而灭。
所以在知道到这件事，她感受到了巨大绝望。
魔王冠冕中的信息告诉她，那位神明并不会毁灭这个时代的人类文明。
她只是给了魔王一个机会，让这个时代人类文明获得永恒的幸福。
而唯一的代价，便是失去未来。
“什么意思？”
焰彩皱起眉。
艾丽丝望着一无所知的焰彩，她该怎么告诉焰彩这个残酷的现实。
人类文明已经没有了未来。
艾丽丝最后什么也没说。
甚至为自己将此事透露给焰彩而感到懊恼。
明明是自己走错了路，为何要期待着有人能将自己挽救。
她笨拙的使用沉默将这个话题掩盖。
可这就像是一根刺，扎进了焰彩心里。
焰彩不是笨蛋，从艾丽丝的只言片语中便能推测出几分信息。
将人类的命运交于神明之手。
应该是海耶那家伙，试图利用魔王的冠冕影响整个人类的命运吧。
焰彩有些难过。
因为艾丽丝的隐瞒。
她们之间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隙。
从前，当焰彩注视艾丽丝的眼睛时，能够看到她眼中的自己。
但现在，焰彩却什么也看不见。
艾丽丝不想说，焰彩也不逼她。
对于海耶的阴谋，焰彩觉得这很可能是祂的某种恶趣味。
以海耶的实力，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去玩弄人类的命运。
而且卡洛斯虽然强大，但跟整个人类的体量相比还是太小了。
焰彩不觉得这算是威胁。
至于人类的未来，只要不是被毁灭，焰彩并不会关心。
焰彩换了个话题。
她询问艾丽丝，在这待多久？
艾丽丝告诉她，想要永远待在焰姐姐身边。
似乎只要不去触及那些敏感的话题，艾丽丝还是那个满眼都是焰彩的少女。
“焰姐姐，今天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晚餐结束后，艾丽丝从背后抱住正在看书的焰彩。
焰彩抬眼看了眼窗外。
天已经黑了。
按照惯例她，这个时候她就该找家旅馆邂逅一位幸运儿的灵魂。
顺便无意间揭露情侣之间的真心。
不过今天艾丽丝回到了她身边，她决定暂时搁置下自己的研究。
“可以。”
焰彩回应道。
“谢谢。”
艾丽丝轻声道。
焰彩却觉得满不是滋味。
她们之间何时生分到需要说谢谢。
艾丽丝口中的陪伴，真的仅仅只是陪伴。
两人身处同一个空间，却在做着各自的事情。
艾丽丝靠在焰彩肩膀上，编织着她手掌间金色丝线。
这是卡洛斯的命运丝线。
当初艾丽丝只能操作一根，如今的她却已经能够操作成千上万根丝线了。
焰彩看不透现在的艾丽丝。
但焰彩能够感觉到，艾丽丝很强。
“你在做什么？”
焰彩询问道：
“编织命运。”
艾丽丝盯着缠绕在指尖的丝线，眼中流露出几分伤感：
“所有卡洛斯的命运。”
“焰姐姐，我能够看到卡洛斯的未来。”
焰彩问道：
“什么样的未来？”
“……”
艾丽丝沉默数秒：
“不算美好的未来。”
“在往后一百年，卡洛斯会按照我所期望的蓝图发展，乌托比尔会成为整个亚高大陆最庞大的帝国，甚至就连诺维雅学院，也会成为它版图的一部分。”
“第二个百年，乌托比尔开始衰落，但依旧繁荣，繁荣之下掩盖着腐败和丑恶，但即便如此，它依旧强大，它将整个碧蓝丝亚海收做内海，它会灭亡存续百年的魔术之都，它会征服克兰丝特的海域，太阳将在它的领土上永不垂落。”
“征服的步伐带来为它的衰落带来无限的荣光，甚至让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它最强盛的时候。”
“第三个百年，乌托比尔迎真正的衰败与覆灭……”
艾丽丝又是沉默了两秒。
“焰姐姐，你将见证它的覆灭。”
焰彩又问道：
“那你呢？”
艾丽丝没回答，轻笑着摇了摇头。
她不在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