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漫长的告别31
克洛宁得知艾丽丝病重的消息时在九月份。
从诺维雅城来的信使带来了一封艾丽丝亲笔所书的信件。
她读完信，安排完近期乌托比尔的事宜后便立马前往了诺维雅学院。
站在港口上，看着坐在轮椅上的红发女子，克洛宁还是不由得鼻子一酸。
她提着行李包走到艾丽丝面前。
艾丽丝向她报以微笑：
“好久不见，克洛宁，欢迎回来。”
“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看到你，心情也好了不少，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痊愈了。”
克洛宁盯着她的脸，沉默两秒，移开视线。
骗子，她在心里说道。
克洛宁和艾丽丝相处多年，从来没见她病倒过，只见过她累倒。
她知道艾丽丝很强大，拥有冠绝凡人的卡洛斯体质，寻常的伤病根本伤不到她。
什么病，能够让艾丽丝病这么久。
简单寒暄几句后，艾丽丝三人便带着克洛宁返回了家里。
艾丽丝提议让克洛宁暂时跟她们住在一起。
她与焰彩生活的那栋小房子虽然小，但挤一挤还是能睡下三个人的。
克洛宁思索片刻，询问艾丽丝生病这段时间谁在照顾她？
得知是焰彩照顾她后，克洛宁表示了担忧与同情，并答应了艾丽丝的请求。
虽然克洛宁也不愿意插在她们中间当电灯泡，可让焰彩照顾艾丽丝，她着实不放心。
傍晚，克洛宁给三人做了一顿晚饭。
艾丽丝说克洛宁这顿饭，也算是让厨房重新热闹起来了。
迪娜米更是对她的厨艺赞不绝口。
小房间热烈的景象，让克洛宁想起以前旅行时，在旅店度过的夜晚时光。
晚餐后，克洛宁推着艾丽丝出门散心。
就她们二人。
她们相处久了，在一些事情上总是有着默契。
克洛宁推着轮椅走在街头，夕阳将街道照得晕红。
“你生病多久了？”
“已经大半年了。”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艾丽丝姐姐，你要是早些告诉我，我肯定会立刻就来到你身边。”
“克洛宁，我知道我在你心中的重量，所以才不愿去打扰你的事业。”
艾丽丝说：
“我听说在乌托比尔最近正在推行卡洛斯管理制度？”
“嗯。”
克洛宁点了点头。
“艾丽丝姐姐，乌托比尔数量众多的卡洛斯，正在导致普通人与超凡者之间的社会大割裂，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你回到乌托比尔，将所有人都转化为卡洛斯。”
“但我打算尝试着从别的方面处理卡洛斯与普通人的矛盾。”
“卡洛斯与普通人的矛盾归根到底还是力量失衡的问题。”
“你以前教过我，要怎么解决这样的问题，我现在所做事情，不过是将你的理论付与行动。”
艾丽丝拍了拍克洛宁的手：
“你做得对，沿着你所选择的路走下去吧。”
“这条路很难，但这才是身为人类该走的道路，用自己智慧和行动去解决矛盾，步入崭新的未来。”
克洛宁看着身前轮椅上的艾丽丝，晚风将她的红发吹起，飘扬，非常漂亮。
“艾丽丝姐姐，你能跟我说实话吗？你的病能够痊愈吗？”
克洛宁语气低沉道，脚步缓缓停下。
“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啊。”
艾丽丝怅然道：
“克洛宁，我的时间不多了。”
克洛宁沉默。
在看到艾丽丝时，她便有所预料。
甚至最坏的结果，她也有所准备。
但真正从艾丽丝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她还是接受不了。
多年以来，都是艾丽丝站在她面前，指引着她向前。
两人不仅是好友，更是神与信徒。
克洛宁坚信艾丽丝的理想，践行着她的道。
而她的神明即将离开，她的明日将再无人指引。
她感到了悲痛，悲痛之时又陷入迷茫。
天空下起了雪。
在克洛宁归来的十一月，这个冬季下起了第一场雪。
只是零星飘落的小雪，融入了眼前之人的红发。
“真漂亮啊。”
艾丽丝伸出手，白色的雪花落入手掌心，融化，带来一丝丝寒意。
克洛宁走到艾丽丝面前：
“艾丽丝姐姐，你走了，我怎么办？”
“克洛宁，你跟在我身后太久，似乎忘记了，你本来就是个坚强的孩子。”
艾丽丝眯起眼睛：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样子，即便身处困境，也面带微笑，那时候你才十二岁，相信自己可以解救所有苦难。”
“一个人的性格便是她的命运，你从来都是一个坚定的人，我的死只会给你带来片刻的迷茫，但你依旧能够带着这份迷茫前进。”
“克洛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优秀的弟子，最虔诚的信徒。”
“我相信你，可以将这个世界塑造得更好。”
艾丽丝伸出手，触碰克洛宁的脸颊，指尖沾染脸上的湿迹。
“知道吗？在我的记忆中，你从来没哭过。”
“我接受不了，艾丽丝姐姐，你还那么年轻。”
克洛宁哽咽道。
“我们的事业也才刚刚起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不公与压迫等着我们去改变。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
艾丽丝伸出手，揽住克洛宁的脖颈，将她揽入怀中。
她脸庞靠着克洛宁金色的头发，雪花落到上面，融化了，潮湿的金发反射夕阳的光辉。
“克洛宁，你不会是一个人的，我永远与你同在。”
怀中的少女哭泣起来。
艾丽丝面带微笑，轻声安慰她。
“艾丽丝姐姐，不要死。”
“克洛宁，没事的，我相信你，即便是在没有我参与的未来，也能走好自己的每一步路。”
这既是祝福，也是预言。
夕阳下，少女恸哭的声音渐渐平息。
再次抬头时，她的神明为她擦去了眼角的泪珠。
她的眼中的悲伤与迷茫逐渐被某种坚定所代替。
于是她许下承诺：
“艾丽丝，我向你保证，我会走完你没能走完的路，为世界开辟崭新的明天。”
这一年的雪，并不算大，但是持续的时间很长。
从十一月中旬一直到十二月，这场雪未曾停歇。
诺维雅学院里一些活了几百岁的精灵都说，她们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雪。
以往下雪的日子并不长，往往是一场大雪将天地铺就白色，随后数场中雪，小雪延续这份寒冷。
未曾中断的雪却是头一次见。
天气冷了下来。
家中也支起了烤炉，艾丽丝总是坐在烤炉旁，身上披着毛毯，手里编织着衣物。
日复一日，待到年末。
整座城市都在欢庆新的一年。
而焰彩已经对这副场景司空见惯。
今年的生日依旧是四个人一起度过，流程还是和往日一样。
艾丽丝将这份亲手编织的礼物送给了焰彩。
那是一袭露肩长裙，鲜红的底色，从裙摆向上渐变为橙色，裙身隽秀着各种鲜艳的花朵。
焰彩将穿着这身衣服站在众人面前时，率先给出的评价的是迪娜米。
“好土！”
两个字，言简意赅。
乍眼一看确实土，像是把东北大红袄改成了红裙。
但克洛宁却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
“就像是…火焰一样呢。”
艾丽丝说：“还是克洛宁懂我。”
艾丽丝所送的这件衣服，穿在焰彩身上，远远地看着就像是一团火。
“焰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焰彩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扬。
“太鲜艳了。”
“就是，感觉和多莉丝气质完全不搭啊。”迪娜米摸着下巴评价道。
“我觉得多莉丝你还是适合穿朴素一点点衣服比较合适，之前在安米葬礼上穿得那一身黑色衣服就跟你蛮搭的。”
“那是丧服。”
焰彩淡淡地说：
“专门出席葬礼穿的。”
“确实跟你很搭啊。”迪娜米固执地说道。
“葬礼…”
克洛宁看着焰彩这身衣服，似乎意识到什么。
她看向艾丽丝。
目光与艾丽丝的视线对上。
艾丽丝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既然意识到，还请保密。
“艾丽丝…”
克洛宁露出一丝苦笑：
“事到如今了，你还…”
“事到如今了，何必让她徒增遗憾呢？”
艾丽丝用只有克洛宁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随后艾丽丝将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少女身上。
白发的少女站在壁炉前，鲜红的长裙，颜色自下而上渐变为橘红色，裙身上隽秀着许多艳美的花朵，纤细白皙的的双肩袒露在外。
她的手提着裙摆，在落地镜前轻轻摇晃着身子，裙摆随着身体的活动而轻轻摆动。
“焰姐姐，你喜欢这件衣服吗？”
“还行吧。”
焰彩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喜欢就好。”
艾丽丝露出欣慰的表情。
窗外飘着雪，窗户上凝结着雾。
温暖的小屋里，在这一年最热闹的日子，也为长生者千年的寂静增添几分喧闹。
夜渐渐深，烟花爬上天空，盛开花朵。
人来人往的轻雪街道上，人们相继驻足，遥望星河与那一轮红月。
万家灯火照耀着万家团圆。
天使们在露天的舞台旁演奏乐曲，精灵在篝火旁细数年月。
诺维雅城今夜不眠。
透过城市的角落的一扇结着霜的窗户，可以看见壁炉，蛋糕，围坐在地上玩耍的少女们。
窗户里时而传出笑声，时而传出争吵，但在这一夜的雪中，所有的声音都很模糊，就像从很久很久以后回望过去时的画面。
2818年1月。
这一场雪，比所有人都要想的漫长。
在短暂的狂欢之后，人们的生活重新回归平日的日常。
焰彩并不明白人们庆祝新年的意义。
人们对新的一年寄予祝福，认为接下来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只是几个月后，人们的生活便回归往日。
不算好，也不算坏。
在一月中旬，艾丽丝向焰彩索要了那一枚封装着“自己”的红水晶。
“你决定好了？”
焰彩将红水晶放在艾丽丝身前。
“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或许我能做的更好。”
“抱歉，是我失约了，明明约好了五十年。”
艾丽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
焰彩看着红水晶中的面孔。
她想起了多年前，自己试图复活安洁莉雅时的场景。
当时她多么害怕那个与安洁莉雅有着相同面貌的精灵。
现在的她又在做类似的事情了。
“艾丽丝，我该怎么确定你是你？”
焰彩问了一个深奥的问题。
她眼中流露出茫然：
“我虽然研究了灵魂这么长时间，可事到如今，我仍不知道一个人的本质是什么。”
听到焰彩的问题，艾丽丝思索两秒，回应道：
“焰姐姐，你不必想那么多，当你面对她……或者说我，你自然会确定我是不是我。”
“焰姐姐，我希望，我在你心中是独一无二，无可代替的。”
“有个人能代替我，她和我一样，有着我的一切，延续我的存在，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那样的话，你至少，至少不会孤独吧……”
焰彩说：
“好矛盾，好复杂。”
“这才是人类啊。”
简单聊完一些事情后，艾丽丝将焰彩请出了屋子。
随后让克诺宁过来与她会面。
克诺宁见到那块红水晶中的少女时，便明白了艾丽丝要做什么。
这件事艾丽丝年前便向她提起过。
艾丽丝会将魔王冠冕传承给焰彩所创造的生灵。
她有着与艾丽丝完全相同的样貌。
“在我看来，克诺宁，其实你才是魔王冠冕最好的继承者。”
艾丽丝说道。
“即便没有那顶王冠，我一样能实现你的理想。”
克诺宁坚定地说道。
“那就好。”
艾丽丝很欣慰。
“艾丽丝，听你的意思，你认为继承魔王冠冕的她，不会成为你？”
克诺宁看了看水晶中的少女。
真的和年轻时的艾丽丝一模一样。
“谁知道呢？”
艾丽丝轻笑着，隔着水晶抚摸自己的脸庞。
“或许会是我，或许不是我。但这并不重要。”
“克诺宁，有件事你说得没错，乌托比尔不能没有我，或者说，暂时不能没有我。”
“无论从水晶中出来的人是不是我，她的命运也已经注定，那便是用尽一生去扮演我，成为我。”
“这很残酷，她需要用一生去撒一个谎。”
艾丽丝抬头望向克诺宁：
“克诺宁，她就拜托你了。”
话到此处，克诺宁已然明白她让自己来的目的了。
克诺宁鼻子一酸：
“可这样的话，那便无人知道你的死亡。”
“历史会知道的。”
“那我该怎么面对她？她拥有你的记忆，你的面貌，但我不能把她视为第二个你。”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不想。”
艾丽丝笑了笑：
“如果她与我相似无比，那么她自然不甘成为我，克诺宁，她注定会成为她自己，就像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影子，她将来也不会成为我的延伸。”
“那我该如何对待她？”
“如我对待你那般，成为她的指引者，教导她理想。”
克诺宁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克诺宁离开了。
房间内只剩下艾丽丝与那一枚水晶。
艾丽丝温柔的注视着她。
她当然知晓她的未来。
终有一日，她会背叛克诺宁。
“爱而不得是魔王的宿命。”
艾丽丝伸出手，头顶血色王冠凝聚。
王冠血色绽放。
在光芒中，王冠解离，在艾丽丝手中化作一柄血色的十字剑，剑身上印着彼岸花的图案。
“我是如此，你同样要经历类似的命运。”
十字剑下落，刺入红水晶，水晶蔓延裂痕。
剑刺入了水晶中蓝发少女的胸口。
随后剑逐渐瓦解，融入少女身体中去。
红色水晶上的裂痕逐渐遍布整块水晶。
咔嚓。
最后整块水晶轰然碎裂。
蓝发少女躺在满地的红水晶中。
许久，她睁开眼睛。
此刻她正茫然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大脑中的记忆逐渐苏醒，帮助她快速的整理着此刻的信息。
她从地上爬起来，与艾丽丝对视。
二人沉默两秒。
她发出疑问：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