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漫长的告别32

那双天蓝色眸子中透露着迷惘的神色。

艾丽丝望着她，脸上挂着温柔地笑容。

“你拥有我的记忆，应该知晓自己为何诞生吧？”

“知道，我……是你的延续？”

“虽然你有着我的记忆，但记忆并不等同于经历，你的过去是一片空白，而你的将来会是繁花盛开。”

艾丽丝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毕竟魔王冠冕中所存储的，不止只有她的记忆，还有第一任，第二任魔王的记忆。

想让她成为第二个自己，几乎不可能。

少女满脸纠结。

“那，我是谁？”

“是啊，得先给你取个名字。”

艾丽丝思索片刻，她盯着少女那双蔚蓝的眼睛：

“蓝雅丝，这个名字怎么样？”

“你……不该把你的名字给我吗？”

少女困惑道。

她知道她们创造自己出来的目的，也知晓艾丽丝寄予她的期望。

艾丽丝希望她继承她的衣钵，帮助克诺宁实现理想。

“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没有使用自己名字的权利，人们会用我的名字称呼你，直到你逐渐厌恶我的名字，你的真实姓名我只会告诉克诺宁，至于焰姐姐，她不会想知道你的名字的。”

艾丽丝语气平淡地说。

“所以说，我算是被你诅咒了吗？”

蓝雅丝说道：

“我被她创造出来的目的，是作为你生命的延续，而你将记忆传承给我的目的，是为了让我实现你的理想？我的生命从一开始便不属于我自己？”

艾丽丝摇头：

“并非如此，你虽然是被他人怀着自私的目的诞下的生命，但，你的人生依旧属于你自己，我时间不多了，焰姐姐绝不会讲你视为与我同等的存在，你这一生，能与你的‘母亲’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没有人会约束你。”

蓝雅斯沉默了。

她陷入了沉思与茫然。

她脑子很乱，有着面前之人全部记忆的她，却打心底里觉得自己是独立的个体。

从她诞生思维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是艾丽丝。

可那她到底该是谁？

“你知道我未来对吧？”

她向艾丽丝发问。

“虽然我的记忆中完全没有任何关于未来的信息，但我知道，你窥探过未来。”

艾丽丝没有否认。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艾丽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艾丽丝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回到最初的问题吧。‘你是谁？’”

艾丽丝向她发问：

“蓝丝雅，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来的突然。

让蓝雅丝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她很快镇定下来，思索这个问题。

拥有漫长魔王记忆的她，在思索这个问题时，无法避免想到前几任魔王的牺牲与理想。

那份理想太过厚重，放到她手中时，让她觉得自己必须将它扛起。

身为第四任魔王，她理应接受魔王的职责，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奋斗一生。

可同时，她又向往那段旅途，与她‘母亲’一同经历的两段旅途，自由又美好的经历。

她回忆艾丽丝的旅途时，却又看到了这片大地上无处不在的苦难，战争，压迫，剥削，奴役……

记忆沉淀下来，她眼神复杂起来。

沉默许久后，她慢慢说道：

“简单……一个简单……”

“同时又善良的人。”

艾丽丝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

“那就去努力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

…………

“说起第四任魔王，蓝雅丝，就不得不提起那段西南亚最惨痛的历史了。”

博物馆内，一块黑色的纪念碑上镌刻着古老的文字。

导游正在为游客们讲解那段惨痛的历史。

“第四任魔王在位三十余年，却与手下的摄政候克诺宁一同掀起了西南亚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根据史料记载，那场战争直接导致了该地区近四成人口的削减，上百个国家覆灭，百姓流离失所，十里一空村，百里一空城。”

“这块纪念碑，便是纪念那一场持续近十年的残酷战争，期间大大小小的战役，这块石碑上都有记载。”

“而亲手缔造这场战争的魔王，也被后世公认为最为残暴的暴君。”

游客中，一名白发少女静静的看着那块石碑，以及那块石碑最上方的蓝雅丝的雕像。

“细想起来，我似乎只见过她三面。”她淡淡地说道。

“第一次，是在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最后一次，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

焰彩与蓝雅丝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那个下雪的下午。

她推着艾丽丝从屋子里走出来，来到外面。

天空中下着雪。

那名与艾丽丝有着相同相貌的少女站在艾丽丝身后。

在向她们走近的过程中，蓝雅丝与焰彩对视一眼。

随后前者便移开了视线。

“艾丽丝……”

焰彩轻轻叫了一声。

“让你们久等了，焰姐姐，克诺宁。”

艾丽丝说道。

她的目光扫过焰彩。

“焰姐姐，你觉得，她是我吗？”

焰彩摇头。

随后闭上眼睛，沉默了足足三秒。

“艾丽丝，你是独一无二的。”

“你无法代替我记忆中的任何人，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

得到这个答复，艾丽丝很高兴。

蓝雅丝瞳孔微微一颤，望着不远处的白发少女，那位创造她的‘母亲’。心中无比失落。

焰彩走到艾丽丝身前，蹲下来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在焰彩记忆中，艾丽丝的手从来都是温暖的。

焰彩平静地望着艾丽丝：

“我还能做些什么？艾丽丝。我要怎么样才能救你？”

“不舍得我离开吗？焰姐姐？”

“我不知道……明明我们才认识十多年，可是……”

焰彩欲言又止。

那颗心感到了无力与迷茫，正在发疼。

“接纳这种情感吧，焰姐姐，你的一生终将经历无数离别，若是每一次的不舍都要拼尽全力去挽留，你会更加痛苦。”

雪花落在艾丽丝的头发上，她的声音很轻。

“焰姐姐，我与你的故事不久便要步入终章，但你与我的告别，才刚刚开始。”

“重要的是记忆，好好记住我，焰姐姐。”

艾丽丝牵起焰彩的手，贴住自己的脸庞。

“记住我的样貌，声音，性格，以及我与你共度的每一个瞬间。”

“我会的。”

焰彩点了点头，艾丽丝的脸庞也很冷。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之后艾丽丝便将蓝雅丝托付给克诺宁。

焰彩始终没有正眼看她一眼。

这让蓝雅丝感到没来由的伤心。

克诺宁牵着蓝雅丝离开时，焰彩也推着艾丽丝回去。

满天大雪。

蓝雅丝回头望去，看见焰彩的背影。

心中的情绪再也遏制不住。

她停下脚步，向她喊道：

“焰姐姐！”

焰彩也停下脚步，微微偏头，但没有转过身。

“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焰彩沉默数秒：

“我不知道。”

焰彩继续推着艾丽丝向前走：

“还有，别叫我焰姐姐，你的声音跟她太像了。”

蓝雅丝呆愣在原地，瘫坐在雪中，眼泪不可遏制的流了出来。

克诺宁轻轻抱住她，一句话也没说。

…………

2818年1月29日。

艾丽丝离开了。

她离开那一天，诺维雅城的雪停了。

焰彩见证了她的离去。

那是在一天下午。

天空中飘着细雪，艾丽丝执意要去看看与焰彩初遇的沙滩。

谨慎湖边的沙滩上覆盖着白雪。

艾丽丝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毛毯。

焰彩穿着她送的那件红裙。

艾丽丝说喜欢看她穿这件衣服的样子，于是焰彩便穿上了。

“雪小了啊。”

艾丽丝伸出手，细雪落在她手上，融化了。

“这场雪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呢？我记得，好像是十一月吧？”

“嗯。”

“那还下得真久啊，算算日子，雪也该停了吧。”

焰彩看了看天，点了点头：

“应该吧。”

“雪停之后，便是春天了吧？”

“没那么快？”

“若是我能在春日里离开，那就好了，那时候还能看一眼鲜花开满城的场景。”

“我见过上千个春天，我知道即便到了春天，鲜花也不会开满城。”

“会的，焰姐姐，有你的春天，一定会的。”

焰彩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只是想找个话题说说话，听听彼此的声音。

“当一个人走到尽头，总会想起他的开始。”

艾丽丝望着那片飘着雪的蔚蓝湖水：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2799年6月13号。”焰彩几乎是立刻回答。

“焰姐姐，你记性真好。”

艾丽丝有些感慨道：

“将近二十年吗？我的大半人生啊。”

艾丽丝双手撑住轮椅的把手，试图站起来。

焰彩伸手扶住她。

而艾丽丝却趁机靠在了她怀里。

焰彩搂着她微微皱眉。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抱着她吧？”

艾丽丝语气很轻。

“你是说，安洁莉雅吗？”

焰彩缓缓蹲下，地上的雪消融，生长出温暖的花。

艾丽丝搂着她的脖子靠在她怀里。

“我最后还有些话想对你说，可以靠近一些吗？”

焰彩低下头，耳朵贴近她的嘴巴。

“你曾经问过我，究竟什么样的命运，值得我付出生命去编织。”

艾丽丝泛白的嘴唇开合，声音落在风中。

随后，焰彩脸上落下一丝柔软的触感。

焰彩呆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怀中的艾丽丝已经闭上了眼睛。

焰彩平静的望着她的脸庞。

她像是睡着了一样，跟那时候的安洁莉雅很像。

许久，焰彩抬起头，注意到雪停了。

春天到了。

她脚下的鲜花蔓延，从沙地里钻出，从街道的石缝里钻出，从雪中盛开。

这是一场被诺维雅校史记载的奇迹。

但并没有多少人知晓，这场奇迹是献给离去之人的鲜花。

克诺宁操办了艾丽丝的葬礼。

这场葬礼并没有多少人参加。

参加葬礼的只有焰彩，克诺宁，以及迪娜米三人。

毕竟艾丽丝生前是乌托比尔的君王，突然死亡的消息泄露出去，必然会带来巨大的影响。

以她的身份，本应该配得上一场举国悲痛的葬礼。

但这一场葬礼简陋得恰到好处。

迪娜米对艾丽丝的离开表示难以置信。

明明所有人都说她的病会好起来的，就连艾丽丝自己也说是一场小病。

但是，她就这样离开了。

迪娜米头一次为一个生命的离开感到难过。

她不知晓这份难过是因为死去的是艾丽丝，还是因为她被众人蒙骗。

在葬礼上她在艾丽丝的墓碑前放上一束花。

盯着墓碑上的名字，她低声骂道：

“骗子。”

克诺宁在墓碑前，向她许诺。

“艾丽丝，你没能走完的路，我会替你走完的。”

焰彩在墓碑前站了许久。

她如往常一般，在葬礼上回忆离去之人的一生。

她的回忆只持续了半天，但即便回忆结束，她也没有离开。

克诺宁与迪娜米相继离开，只剩她一人站在墓碑前。

她在思索艾丽丝在她耳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的含义。

以及那个吻的意义。

黄昏降临。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

一位发色泛白的少女轻轻走到她身旁。

弯腰在墓碑前放下一束花。

焰彩淡淡地看向那位少女，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

“你是？”

“焰姐姐， 好久不见。”

微风吹过墓碑前的花朵。

焰彩耳边仿佛回响起了她的那句耳语。

“你曾经问过我，究竟什么样的命运，值得我付出生命去编织。”

“答案是：无数次与你重逢的命运。”

…………

那名少女说：

“严格意义上来讲，现在的我已经死去，此刻与你对话的是来自过去的我。”

“我编织了卡洛斯的命运，沿着命运的丝线，循着你的坐标，链接每一个可能与你相逢的卡洛斯。”

“你可以理解为来自过去的我，暂时借助了她的身体与你对话。”

焰彩立马联想到之前与海耶在魔王记忆中对话的场景。

“我不能理解，就这种事情，值得你付出生命吗？”

焰彩皱紧眉头。

“值得。”

少女淡淡地说了这两个字，随后转身离开：

“好了，焰姐姐，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吧。”

“怀着与我重逢的期待，面向未来吧。”

焰彩转身叫住她：

“等一下，你……艾丽丝，你所编织的未来，是多久？”

“你是想问我到底什么时候会彻底消失对吧？”

少女歪了歪头，向她露出笑容，那笑容中有几分熟悉的色彩：

“不要担心这个问题，焰姐姐，你我之间漫长的告别，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