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时代的落幕26

2848年。

乌托比尔的开国君王，艾丽丝病重的消息越过云天山脉高耸的雪峰，传到了诺维雅城。

城中所有人无不在谈论此事。

相传那位君王已经卧病了三个月，生命垂危，恐怕是撑不下去了。

有人惋惜，这位君王不仅统一了西南地区，更是贤明爱民，可以称得上一代明君，居然就这样陨落，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乌托比尔。

马尔代城。

国王寝宫内，躺着一位蓝发女子。

她面无血色，眼神涣散，身上穿着薄薄的寝衣。

寝宫内人很少。但寝宫之外，无数乌托比尔的人民正在为这位国王祈福。

他们有的跪坐在神像前，双手紧握。

有的则在先人的墓碑前，向先人祈祷。

“神啊，求求您救救我们那位仁慈的女王吧。”

“她为我们带来了辉煌的时代，请不要将她带走。”

“神啊......”

“救救我们的女王，救救艾丽丝……”

万民祈祷之声盘旋在乌托比尔上空。

而在寝宫内，那些药师，医生，也一遍遍安慰蓝雅丝。

“艾丽丝殿下，你一定会好的，在坚持坚持吧。”

“艾丽丝殿下，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去救治你的……”

这样的话蓝雅丝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她已经对自己的身体不抱什么希望了。

如今的她也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算是谁。

几乎从出生开始，她便扮演着艾丽丝这个角色。

人们所爱戴的，所尊敬的王，也始终只有艾丽丝这一位。

她也曾为此感到不甘，但为了心中深爱之人那个理想，她只能继续忍受，用自己的一生去延续一个早已死去之人的生命。

如今她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她将代替艾丽丝，走完身为魔王的最后一段路。

那便是作为一位王死去。

以艾丽丝身份死去。

这几日，内阁的大臣们一次次催促她，挑选下一位魔王的继承人。

但蓝雅丝没有答应。

从艾丽丝的记忆中，她知晓魔王冠冕所存在的隐患。

她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任魔王。

在自己之后，魔王冠冕便随着自己消失于世吧。

在一个安静的夜晚。

万籁俱寂。

宫殿内灯火昏暗。

蓝雅丝躺在床榻上，不愿睡去。

她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她害怕自己一旦闭上眼睛，就再也睁不开双眼。

脚步声在安静的宫殿响起。

蓝雅丝望向脚步传来的方向。

两道身影缓缓靠近。

蓝雅丝露出一丝笑容：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她想要起身，克洛宁赶紧上前按住她，向她摇了摇头。

“蓝雅丝……这些年，辛苦你了。”

克洛宁望着她消瘦苍白的面容，轻声说道。

克洛宁眼底流露出几缕愧疚。

蓝雅丝以艾莉丝的身份活了一辈子，这世上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她始终被名为艾莉丝的囚笼束缚着，不得自由，哪怕是死亡，也是如此。

她这一生大概从未为自己活过吧。

“没关系，克洛宁，我不后悔。”

蓝雅丝从被褥中抽出手，想要抚摸克洛宁。

克洛宁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满是愧疚。

她看见了蓝雅丝眼中那历尽岁月不曾磨灭的爱意。

蓝雅丝唯一一次为了自己而活，大概就是选择爱上自己吧。

克洛宁心想。

“对不起。”克洛宁轻声说道。

蓝雅丝知道她在为什么道歉：

“我不会原谅你的，克洛宁。”

“没关系，这样就好。”

克洛宁脸上也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当初我明明有机会做的更好的，不必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我本来有机会选择去多陪陪你的。”

“呵。”

蓝雅丝笑了，像是在嘲笑克洛宁。

她太清楚克洛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克洛宁从她身边离开这些年，没有一次回来看过她。

即便她知道，克洛宁时刻关注乌托比尔的情况，她知道除非自己主动做出一些危害乌托比尔利益的事情，否则克洛宁根本不会出现在她面前的。

蓝雅丝这些年很想她，也恨她。

恨她一意孤行，恨她冷血绝情。

她从艾丽丝的记忆中知晓，克洛宁是个聪明且对感情敏锐的人，所以她们之间不存在什么误会一说。

克洛宁确实有机会做的更好，至少可以不选择对她那么绝情。

克洛宁知道该怎么做能够让蓝雅丝好受一些，但是她不选。

所有的恨都有头有尾。

蓝雅丝如今释然了吗？

当然没有。

只是看着克洛宁泛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她恨不起来了。

克洛宁她老了。

“我这些年，有按照你说的做，当一位好的君王……”

蓝雅丝虚弱地说。

“可以夸夸我吗？”

克洛宁鼻尖一酸，眼眶红了，点了点头，伸手抚摸蓝雅丝的脑袋：

“你做的很好，蓝雅丝。”

蓝雅丝微笑，在火光下，那微笑显得格外凄美动人。

焰彩站在病床旁边，安静地望着她。

蓝雅丝地目光投向焰彩。

她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

“焰姐姐。”

焰彩微愣，上前一步：

“我在。”

“我不会原谅你。”

蓝雅丝轻声道：

“还有艾丽丝，我不会原谅你们。”

一个自顾自的将自己带来这个世界，而另一个将残忍的命运强加于自己。

蓝雅丝诞生那日，无人期待。

人们所期待的，是从血晶之中走出的另一个艾丽丝。

可惜她不是。

蓝雅丝死亡这日，无人哀悼。

人们所哀悼的，是那个建立起乌托比尔的艾丽丝。

可惜她不是。

焰彩目光一黯：

“抱歉。”

蓝雅丝望着她，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焰姐姐，对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失败品？一个替代品？”

焰彩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思索两秒后睁开双眼：

“你就是蓝雅丝，和我遇到的所有人一样，独一无二的存在，无可代替的蓝雅丝。”

蓝雅丝笑了两声。

在她心中一直埋藏的疑问终于解开。

“原来如此。”

“焰姐姐，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

“但是，下次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不要再创造一个可悲的生命试图替代你记忆中的谁了。”

“有些人无可代替这件事，你不是早就明白吗？”

蓝雅丝缓缓闭上眼睛。

克洛宁微笑着握着她的手。

“再见，蓝雅丝。”

焰彩轻声说道。

蓝雅丝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

克洛宁望着她熟睡般的面容，一滴泪水滑过脸庞。

克洛宁这一生，终究是辜负了太多人。

教堂的钟声响起。

在深夜的城市上空回荡着，仿佛是在安抚所有的灵魂。

教堂内，一位绿色头发的精灵跪坐在救赎女神像前，缓缓睁开眼睛。

玛格丽特望着女神雕像，似乎感应到什么。

“救赎女神啊，请你为我们的王带去救赎吧。”

蓝雅丝死后，乌托比尔为她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国葬。

当然，也是用的艾丽丝的名字。

…………

在一处秘境中。

焰彩坐在一块石质的墓碑上，将蓝雅丝三个字刻了上去。

然后将它立在了地上。

在这墓碑附近，还有数个与其相似的墓碑，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这座秘境是焰彩专门开辟的墓园。

只有墓碑，没有坟墓。

她开辟这个墓园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祭拜故人的时候方便一点。

她认识的那些故人，埋在不同的地方，每次祭拜一次都要跑很多地方。

于是焰彩便开辟了这个墓园，将所有的墓碑都立在这里，以后来祭拜就方便了许多。

她将这座墓园命名为：乐园。

神殿说人死之后会去乐园享福。

她没见过乐园，便自己建了一个。

雪白肃穆的墓碑林立在墓园中，每座墓碑上都刻着焰彩熟悉的名字。

有些名字在历史上熠熠生辉，有些则籍籍无名。

这仅仅只是一份念想而已。

焰彩在蓝雅丝的墓碑前放下一朵鲜花。

此刻在乌托比尔，无数人痛苦哭泣，在缅怀艾丽丝的死亡。

鲜花在她的棺椁前堆成一座小山。

但此刻缅怀蓝雅丝的人却寥寥无几。

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然后死去。

焰彩知道自己对不起蓝雅丝。

甚至她对蓝雅丝的记忆都很模糊，毕竟她只跟蓝雅丝见过三面而已。

如今面对着这座写着她名字的墓碑，焰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连回忆都做不到。

焰只能抚摸墓碑上的名字，一笔一划，一遍又一遍。

“蓝雅丝，蓝雅丝。”

“我会记住你。”

蓝雅丝这个名字是在后世的历史上出现的。

在她活着的时代，没有多少人知道她的存在，世人只知道艾丽丝。

后来一位魔王通过传承记忆，对乌托比尔的历史进行修正，将蓝雅丝这个名字公布于世。

后世的人才知晓蓝雅丝为艾丽丝活了三十年。

至于艾丽丝的死因，那位魔王只给出了模糊的答案。

在蓝雅丝死后不久。

乌托比尔一座名叫孟麦纳的城市。

一个寻常的卡洛斯家庭，年仅十一岁的孩童在木板上写下了蓝雅丝三个字。

然后将它插在了自家的后花园里。

他跪在木板面前，双手合十。

“蓝雅丝女士，走好。”

血红的魔王冠冕在男孩头顶浮现。

如果当代魔王没有主动传承魔王冠冕给继承人，那冠冕将会以某种筛选机制出现在拥有卡洛斯血脉的人头顶。

他是第五任魔王。

在获得魔王冠冕后，他的一生算是波澜壮阔了。

继承魔王的理想与王位，带领这个国家前进。

他这一生都与传承记忆中的那位神明没有任何交集。

2850年。

克洛宁病倒了。

具体来说是累倒了。

她被送到家园疗养院休养了几天，痊愈后又继续工作去了。

焰彩看着克洛宁现在的模样有些心酸。

即便是在病床上躺着也会让人将文案送过处理。

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克洛宁，就不能好好休息几天吗？”焰彩关切地问道。

克洛宁很固执地说道：

“不行，最近事情太多了，德坎尔那边的分部出了些问题，如果不及时处理，说不定会让那边的局势恶化。”

克洛宁说的这些工作上的事情，焰彩大多都听不懂。

询问克洛宁需不需要帮忙时，她又被婉拒了。

克洛宁让焰彩专心现在的秘境修建工作就好，其他的她会处理。

“我担心你累倒死。”

焰彩说道：

“现在留在我身边朋友没几个。克洛宁，我不想我们之间的告别太匆促。”

克洛宁轻声一笑：

“不会的，多莉丝姐姐。不会的。”

同年六月，克洛宁再一次累倒送进疗养院。

焰彩看见她在病床上办公的样子，有些无语。

“诺维雅小姐，方便吗？”

说话的是同来探望的克洛宁的亚撒瑟。

焰彩点点头，随他去了疗养院的后院。

后花园多了几座墓碑，鲜花依旧繁茂。

亚撒瑟直入主题：

“诺维雅小姐，我很担心谢菲莉亚小姐，我想你作为她的朋友，应该是与我抱有同样的心情。”

焰彩有些不知所以：

“你想说什么？”

亚撒瑟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其实现在超凡者管理协会已经步入正轨了，很多工作克洛宁都可以放手了，只是会稍微推慢一些分部的建设进度而已。”

“我想不妨让克洛宁休息一段时间，不再触碰协会的事务。”

焰彩闻言点了点头：

“确实。克洛宁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但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去找克洛宁本人商量。”

亚撒瑟摇了摇头，轻笑道：

“我自然是知道她不会同意的才来找你的。当然，我并非是想让你帮忙说服她。我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立场。站在我这一边。仅此而已。”

“至于让克洛宁同意放手这件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焰彩疑惑道：

“既然你有办法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亚撒瑟摇了摇头：

“看来您还是不明白，您可是克洛宁最大的依仗，如果不说服您站在我这一边的话，那我的一切行动都是徒劳无功的。”

焰彩还是不太明白，不过能够让克洛宁好好休息的话，应该是好事。

“那好吧，我该怎么做？”

亚撒瑟轻轻一笑：

“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站在我这边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