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时代的落幕27

和亚撒瑟聊完之后，焰彩回到疗养院的病房里。

窗外阳光明媚，坐卧在床上的女人靠在枕头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阅读。

焰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询问了一下克洛宁的身体状况。

从她口中得知没有大碍的回答后，焰彩便将方才与亚撒瑟交谈的内容告诉了克洛宁。

克洛宁听完后沉默片刻，望着窗外的花园，轻轻叹了口气：

“多莉丝姐姐，你觉得我错了吗？”

焰彩不明白她所说的错到底是指什么，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么说？”焰彩问道。

克洛宁轻声说道：

“亚撒瑟那孩子，在很多方面都很优秀，但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我不一样。他觉得我偏激，而我觉得他软弱。”

克洛宁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现在的他，大概是在谋划些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吧。”

焰彩一愣，刚要开口，便被克洛宁打断。

克洛宁摇了摇头：

“放心，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只是想让我退让一步而已。”

焰彩说道：

“你不打算阻止他？”

克洛宁轻轻笑了笑，眼睛微微眯起来，

“不，没有这个必要，我其实很期待，我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胆量向我亮剑。”

克洛宁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怀中的信标，手微微握紧。

闭上双眼，像是在感受什么，随后睁开，露出一丝苦笑。

“怎么了？”焰彩关切问道。

克洛宁望着手中的信标，褪去身上的伪装，那双手遍布皱纹。

“多莉丝姐姐，不知道你对牧师体系了解多少？”

“牧师的强大之处，很大一部分在于信仰。”

“而所谓信仰，大概是就坚定相信某件事的力量吧。”

“我能感受到我与光之树的共鸣减弱了。”

“换而言之，多莉丝姐姐，我动摇了。”

克洛宁抬头看向焰彩。

那双灰白色的眼瞳浑浊了些许，不知是岁月留下的沉淀，还是俗世沾染的尘埃，玷污了这双曾经清澈明亮的双眼。

“我曾经无比坚信艾丽丝姐姐的理想，相信自己可以实现它。可是……”

“……呵，知道吗？如今超凡者管理协会内部已经出现了腐败的迹象，组织规模不断扩大，带来的利润也越来越多，而蛀虫也开始滋生。”

“就像曾经的救赎教会一样，我试图去改变这一切，去打压贵族，去打压地方超凡组织，去建设新秩序，去保护弱者，去维护正义。”

“可结果呢……”

“人性浑浊不堪。那些曾经与我有着同样理想的人们，也被腐蚀，成为权贵的附庸，那些从苦寒中爬起来的人们，成为上位者后第一件事便是去试图阻止后来者爬上来。”

“曾经的我有勇气，也有胆量，去跟过去那个腐朽肮脏的旧世界宣战，而如今我所打造的秩序却又开始腐朽了。”

“每一份美好的宏愿落到细微之处都会腐烂发臭。”

克洛宁闭上双眼，颓然道：

“我终于意识到，艾丽丝姐姐的理想，仅仅依靠我是无法实现的。”

“克洛宁…”

焰彩想要安慰，但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的不够好。”

“结果证明，我错了。”

“超凡者管理协会，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若是不能保证其纯洁性，那后果无疑是灾难性的。”

“它会成为下一个贵族，一个彻底的垄断阶层。”

克洛宁顿了顿，继续道：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停下扩张的脚步，整理内部问题，肃清腐败，强化监管机制。”

“可世界上那么多人还在受苦，还在受着贵族与教会的压迫，还在被强者肆意欺凌，他们都在等着秩序的重建。等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克洛宁望向焰彩，紧握信标的手有些颤抖：

“我停不下来，我害怕一旦停止组织扩张，就会安于现状，弃那些苦难于不顾。”

“所以，多莉丝姐姐，最后再帮我一把。再帮我杀一些人，再帮我做一些事。”

“我知道接下来会造就很多无辜的杀戮。”

“但是，多莉丝姐姐，我向你保证，这次从废墟之上重建的，绝非往日的秩序。”

“我会给你带来一个新时代。”

克洛宁用祈求般的目光望着焰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请为这片大地带来救赎吧。”

焰彩点了点头。

“嗯。”

在察觉到亚撒瑟的意图后，克洛宁决定做最后一搏。

她要将超凡者管理协会如同一根钉子一般，插入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

依照时代趋势，下一个时代将会是属于贵族的时代。

但克洛宁不想看到贵族阶级固化成为这个时代落下的帷幕。

贵族稳健扩大与利益斗争中发展了近百年，而克洛宁势必要夺下他们所结成的果实。

虽然在她的领导下，超凡者管理协会扩张的速度已经足够快了，但还不够。

至少比不上她衰老的速度。

所以她想起了救赎教圣典中记录的故事。

那位救赎女神降临人间，依靠一场席卷大陆的杀戮，给人类带来救赎。

克洛宁知道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

真相或许更加残酷与黑暗。

但只要能带来改变，那就足够了。

焰彩离开后。

克洛宁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目光投向窗外，阳光明媚，蓝天如洗。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世界焕然一新。

“我真是越来越恶心了。”

一句轻声低语，在房间里回荡。

掀起战争，杀人无数，抄家灭族，利用挚友。

如今更是要掀起席卷大陆的浩劫。

到底怎样的终幕才配得上这一生的恶行累累。

………

2851年。

焰彩按克洛宁所托，引发一场浩劫。

“多莉丝姐姐，这一次，尽量不要暴露自己。”

克洛宁望着焰彩做最后的嘱托。

“最好是伪造成意外。我……不希望姐姐你背负污名。”

“知道了。”

焰彩点了点头，踏入了光之门。

克洛宁的想法很简单。

超凡者管理协会扩张的最大助力是原先盘踞在各地本地超凡势力。

那直接将他们全部剿灭了，然后超凡者管理协会直接入驻就行了。

简单且高效的办法。

接下来会死很多人，许多无辜的，善良的人也会在这一场浩劫中死去。

焰彩步入光之门后，那道光门便消失了。

克洛宁知道，开始了。

她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向救赎女神祈祷：

“女神啊，请不要饶恕我。”

…………

杀人对于焰彩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即便不露面，杀人于千里之外也不是难事。

况且她也有探查超凡者的能力。

比较难办的还是清掉一些漏网之鱼。以及在各地周旋。

她这一次采用的杀人手段是毒杀。

依靠病灾的能力制造毒素，然后静止时间，杀人于无形。

不过焰彩发现克洛宁所指派的清扫地点剔除了一些地方。

像是盎格鲁大陆南部和东部，亚高大陆东部等地区。

焰彩询问克洛宁为什么避开这些地方。

克洛宁回答，这些地区已经有了类似超凡者管理协会的机构存在。

就比如盎格鲁大陆东部，救赎女神教会的地盘，它们通过教义约束超凡者与信众。

而亚高大陆东部的龙源有天师府统管宗门，礼制约束超凡者。

盎格鲁大陆南部，这是以前天堂会的势力范围，他们所打造的英杰制度也是一种约束。

下一个时代不应该只有一份答卷。

2854年。

这三年时间，各地风起云涌。

一种流言开始流传。

相传一种奇怪的病开始爆发，患病的人都是超凡者。

患病的人会在病发三小时内死亡。

至今人们都不知道这种疾病的来源，它是如何传播开来的也无人知晓。

很多超凡者在这场疾病中死去。

而另一边，克洛宁则展开了规模浩大的分部建设工作。

因为人手分派各地的缘故，导致总部人手紧缺，克洛宁甚至让诺维雅学院正在上学的学生兼职工作。

焰彩花了三年时间，给克洛宁清除了障碍。

这一次她都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

2857年。

一宗案件引发了诺维雅城的震动。

超凡者管理协会总部律法庭的副庭长，科尔德常年制造冤假错案，为其背后的势力牟利。

而其中最大的一个受害者，是一位曾担任学生互助协会小队队长的少女，名叫露米卡多。

她因为袒护同学而与学阀世家的子弟结怨，而律法庭因为一桩陈年旧案，将露米卡多视作嫌疑人，强行逼供定罪，其他同学都没来得及施救，便被判处了死刑，草草结案。

这个案件内幕披露出来后，引起诺维雅学园轩然大波。

学生们自发组织起来围在超凡者管理协会门口抗议游行。

学生向超凡者管理协会讨要一个公道。

克洛宁正在忙着其他事情，没有出面，让亚撒瑟处理这件事。

而也是这时，焰彩收到了亚撒瑟的讯息。

她赶来超凡者管理协会总部时，一场票决正在进行。

票决的主题是“谢菲莉亚管理失职，是否应该免职调查”。

参会的人员有超凡者管理协会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会议室内，克洛宁坐在首位，会议桌两侧一边坐着四人一边坐着三人，尾座坐着亚撒瑟。

焰彩赶来后，亚撒瑟跟她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因为律法庭的案件，民众反响很大，他们需要拿出一个解决方案平息舆论。

现在律法庭的庭长已经被免职，接受进一步调查。

而当前议案的投票空缺一个席位，亚撒瑟希望焰彩能够担任这个席位进行投票。

在得知议题是免除克洛宁的职务之后，焰彩知道亚撒瑟的目的。

他希望自己站在他那一边。

其余人都没有表态，他们都在等待焰彩的意见。

可以说其他人的态度都不重要，这场表决的关键在于焰彩。

而焰彩向克洛宁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久久没有发话的克洛宁开口了。

“亚撒瑟，你想取代我对吧？”

亚撒瑟道：

“不，我只是觉得你错了，错了就要改正，不要一意孤行。”

“对你来说，什么是错，什么又是对呢？”

亚撒瑟道：“我知道，你想打造一个保护普通人，限制强者的秩序，可你无论是手段，还是方法都错了，你太偏激，将所有人都当成了敌人，以为杀了他们就能解决问题，可现实是，力量并无善恶，错的是人心。”

“你一味寻求扩张，摧毁那些旧秩序，可新的秩序又在哪里？”

克洛宁眯起眼睛，轻笑一声：

“呵，你也走出诺维雅城，去外面看过了吧？你应该知道，比起旧秩序的残忍，我所建立的新秩序好得多。它只是暂时不太完善而已。我承认这一点，但我并不认为我错了。”

“如今协会的腐败确实存在，制度也有漏洞，但你不应该把这些错都算在我头上。亚撒瑟，你作为副会长，也负有责任。”

亚撒瑟点头：“是的，我也有责任。”

“我多次提醒你，如今协会的问题现状需要整改，需要建设更加完善内部检查机制，可你置之不理。”

“你一味扩张分会，却不管质量，这样给各地分会留下了隐患的，只会让他们成为下一个贵族，不，比贵族更可怕，更糟糕，他们的权利更大，危险也更大。”

“在未来他们说不定会脱离协会自立门户，你所打造的格局就会崩塌。这是你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克洛宁沉默了两秒：

“那你说该怎么办？”

亚撒瑟深吸一口气：

“慢下来，缓下来，将剑对准我们自己。谢菲莉亚小姐，我希望你能让步。”

克洛宁望着眼前的男人。

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与一位老者的对话。

那是在一座废墟的圣城中，篝火旁的老者是六十多岁。

“我还担心你们走错路了，曲解救赎的本意。哪怕是最高尚的信仰，在没有风波的日子会滋生腐烂，就像这些年教会内的腐败。我怕你们因为凡世的诱惑而迷失了信仰。”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向您这样，去听一听那些想改变世界的年轻人的声音，并怀着与你同样的忐忑不安，将世界交付于他们。”

如今她也六十多岁了。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