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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沛流离八千年可得相逢慰长生?第415章 唐臣0%

第415章 唐臣

三个月后,被押上刑场的那个中午,赵铭回想起多年前,他和太子下棋的那个下午。

忠义勇武,乃是赵家的家训。

赵铭自年幼读书时,最先识得的四个字,便是忠义勇武。

他十七岁那年,上京面圣,跟随这长兄进京的路上。第一次见识了京城的繁华,也是在那宫中,遇见了他想要一生所追随的君王。

前朝太子李牧,那时还是太子也才二十余岁,便已是锋芒毕露。

赵铭与李牧一起下了一盘棋,那盘棋他下赢了,但也输了。

在下棋时,李牧向他问政,问江南水患,问东海海寇,问世族门阀,问宗门弊害。

他一一作答,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李牧便教他,该去看哪些书,问哪些人。

他记得那日洛水亭旁,湖光粼粼,夏日蝉鸣阵阵。是个难忘的好日子。

一盘棋下完之后,李牧温和地看着他,他便觉得肩膀上仿佛多了些什么。

也是那天起,他有了定下了一生的志向,遇一明主,辅佐明君。

赵家在他那一代,兄弟五人,他排名最小,不善武功却也读得几分圣贤书,认得几分兵法。

与太子李牧相见后,他便下决心读书习文,参加科举。

本以赵家的朝廷地位,他本不必走科举之路,但他需要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能力。

寒窗苦读十余载。

他大哥委任镇南将军时,他在读书,在大哥带兵前往东海战场前,为大哥写了一篇檄文昭告天下豪杰。

他二哥登临九品武夫,在武林大会上名动天下时,他还在读书。为二哥写了一首诗,那首诗传遍天下。

他三哥跟随着大哥在东海战场建立奇功,封侯赐爵时,他还在读书。为三哥写了一封贺表。

他四哥统领南部后勤,因劳成疾卧病在床时,他还在读书,多方求医,为四哥治病。

而当他参加科举,登临金榜之时。

他大哥造反了。

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

他科举金榜题名时一日看遍长安花,身穿红袍骑马游街,好不风光。

然而次日,他大哥造反的消息传来,他便下了天牢。

他本该在朝堂上面见天子的。

那位天子却站在天牢的栅栏外,一身黑黄色的帝袍加身,威严肃穆,但眉眼之间却又似多年前与他下棋时的模样。

他连忙下跪,为兄长请罪。

然而李家天子什么怪罪的话也没说,只是拿出了他科考时的考卷,与他就试卷内容攀谈起来。

那天的考题是平海之策。

李家天子与他这反贼子弟谈了一夜。

最后李家天子给他留了一句话:

“卿为定世之才,待天下太平,朕召卿入朝。”

赵铭向李牧行礼。

他对这位天子心怀感激,谢他不追究兄长的罪责,对他礼遇有加。

兄长谋反,他这做弟弟的死不足惜。

可李牧没有杀他,只是将他软禁起来,这份恩情赵铭铭记在心。

李牧那句待天下太平,再召他入朝。

赵铭信了。

此等胸襟气度,乃是他一生追随的明主。

可待天牢打开那一日,迎接他的不是李家天子,而是他三哥赵克敌。

赵家的军队攻陷了常安城,李牧遣散了城中百姓,自刎于朝堂之上。

赵铭闻言万念俱灰,几度欲随君而去。

但李牧为他留了一封信。

信上说,他这样的大才,当为天下所用。

赵铭幡然醒悟,随后拿着信去找到大哥赵元,与他对峙,骂他狼子野心,骂他忘恩负义,骂他背信弃义,枉为人臣。

但赵元并不在乎赵铭的辱骂,把他轰了出去。

在赵元攻陷常安城后,常安城中哀鸿遍野,血流成河,李氏皇室在东阳门前排着队,闸刀一起一落。

李家的血脉渗入了东阳门下百年的砖石路中。

一位姓尹的侍郎找到赵铭,带来了两个孩童,一个刚学会走路,一个还在襁褓之中。

尹侍郎告诉赵铭,这是李牧最后的骨肉了。

尹抱着婴儿跪求赵铭救救这两个孩子。

赵铭当即答应下来,用尽手段将这两个孩子救了下来,送出常安。

这是他唯一能为李牧做的事了。

此后他被封为淮王,发配江南洲。

他一边提携当初李牧的旧部,一边暗中照顾那两个孩子。

本以为一切都尘埃落定,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没想到不知为何,赵元要查抄尹为徵一家。

他便意识到大事不好。

赵元知道如今仍有李氏遗孤在世。

但这些年,在江南洲安稳度日的他,早已经将往事慢慢放下,当初的少年意气,当初想要追随明主的志向,也悄然蒙尘。

他找到一位禅师为他解惑。

禅师道:“人生一道,但求生得其所,死得其所,若忧虑辗转,何不问自己所求为何?”

赵铭幡然醒悟。

“为做唐臣死,我一生有愧。”

他明白,自己所忠的是李牧,是大唐。

生不能为国殉身,死却要做反贼之臣。

他不甘心,不情愿。

于是就这样,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我,哪怕是做李唐的罪臣,也好过大周的王爷。”

他便在暗中策划了这一切。

让义盟去劫法场,为了转移赵元的注意力

尹为徵也不过是诱饵。

让北境义士南下救尹为徵一家老小,也只是为掩盖他真正的目的。

将那两位有着皇室血脉的皇子送到北境。

北境宗门林立,哪怕是赵元也不敢与其为敌。

然后便是筹备造反起义。

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他想以一位唐臣的身份死去。

生能得其道,死能得其所。

一生足矣。

而如今,前朝的七公主出现在他面前。

似乎天意如此,让他完成夙愿。

“赵叔叔,你就没想过,万一失败了呢?”

她问道。

赵铭笑道:“我没有想过成功,赵元在两洲陈兵近五十万,这一场仗,我必败无疑。”

木子柒问他:“明知必败,为何还要去打,为何还要造反?你即便不顾虑自己的性命。可你的家人呢?这两洲的百姓呢?他们怎么办?”

赵铭道:“自古忠义两难全,七公主。”

“可你求的是名,为了所谓的忠义之名,让一洲生灵涂炭,值得吗?”

赵铭轻笑一声,望着木子柒:

“公主殿下,值得。”

“我就是想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仍有唐朝忠臣,仍有大唐风骨。仍有人记着那赵家的背信弃主的耻辱。”

“赵家男儿,不是每一个都是孬种,不是每个都是叛徒!”

赵家百年武门,为了大唐江山代代征战疆场,青山埋忠骨,代代有英魂。

而这一代,偏偏一个读书人做了为国殉身的男人。

木子柒沉默片刻,知道淮王意已决。

她轻叹一口气。

“莫姐姐,我们走。”

木子柒转身,拉着焰彩便要离开。

淮王见状,再次叩首:

“罪臣赵铭,恭送七公主!”

木子柒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

空无一人的大殿内,她的脚步仓促,似乎在逃离着什么。

而焰彩却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对着那跪拜的蟒袍男子拱手,鞠躬。

“再见。”

焰彩转身离开。

赵铭一直跪在地上。

前朝最后一位忠臣。

…………

正此时兵荒马乱。

大周的军队军纪涣散,趁着这场叛乱大肆抢掠,杀良冒功比比皆是。

焰彩带着木子柒一路遇山翻山遇水涉水,只一个日夜的功夫便与邢开陆风二人汇合了。

木子柒私下与焰彩通过气了,两人编了个说辞,解释了这两天离开的原因。

邢开陆风二人虽对此抱有怀疑,但也没有多问。

而后四人继续赶路。

随着兵祸的蔓延,山间的土匪也多了起来。

四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遇到多少打家劫舍的土匪,不知遇到多少举家逃难的百姓,不知看到了多少饿死路边的尸骨。

起初邢开和陆风还会拿出手中的干粮,救济一下周边的百姓。

但渐渐的,他们吃的越来越少,手中的干粮也快见底了。

面对那些蹲坐在路边,饿得骨瘦如柴的饥民,他们只能躲开视线匆匆而过。

而木子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只觉悲凉心痛。

商量之后,他们决定去附近的城镇买些粮食。

因为正在打仗,兵力调动频繁,一些不重要的城镇兵力空虚,他们可以趁机混进去。

进入城镇后,他们直奔粮店,邢开和陆风想要尽可能多买些粮食。

他们两个武者,力气大,可以多扛一些粮食,虽说累点,但也能在承受范围。

更重要的是粮食多了,他们可以多救济一些难民。

他们饿了可以去深山打猎异兽果腹,可那些难民只能啃树皮草根充饥。

可来到粮店,却发现粮商将粮价翻了十倍。

“三十两银子一斤小米,概不还价。”那粮商道。

陆风怒道:“你这小米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怎么这么贵?”

“你看现在兵荒马乱的,哪有粮食啊,这都是陈年存粮,花高价进的粮,你嫌贵,我还嫌贵呢!”粮商道。

邢开拦住想要发作的陆风:

“给我每人装上六十斤。”

“好咧。”

买了粮食,邢开和陆风二人各扛着六十斤粮食继续赶路。

可刚离开县城,便被一伙流民拦住,他们围在二人周围,乞求他们施舍一些粮食。

邢开眉头一皱,觉得这流民有些奇怪。

陆风则直接打开了粮食袋,让流民们一个个上前取粮。

焰彩问邢开:“你为什么想要帮他们?”

邢开道:“他们可怜。”

很快,陆风的粮食便被抢光了。

邢开也把自己粮食袋打开了,分了下去。

在邢开分粮的时候,陆风忽然捂着自己胸口大惊失色:

“喂,你们谁偷了我的钱包!”

他冲那群流民喊道。

他这一喊,邢开也赶紧检查了自己的内衬口袋。

钱还在。

他扫了一眼那群萎缩的流民,走到陆风身边,从自己怀中掏出钱包。

“你丢了多少钱,我补给你,别去为难他们了。”

陆风不同意:“那怎么行?我好心给他们粮食,他们却偷我的钱,这怎么能行!太过分了!”

邢开叹气,难住陆风,从钱包里拿出自己的一半银两塞给陆风:

“拿着吧,他们都是群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我们丢几个钱没什么,可对他们来说却是救命钱。别去计较了。”

陆风闻言狠狠地瞪了那群流氓一眼,收下邢开的银子。

“我们走!”

此后陆风分发干粮的次数便少了起来。

而邢开却依旧力所能及帮助那些难民。

这一切,焰彩和木子柒都看在眼里。

木子柒问焰彩:“莫姐姐就不去帮帮他们吗?”

焰彩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不去?”

“我没钱。”

好正当的理由。

焰彩道:“我嫌麻烦。”

“麻烦?”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木子柒也多少了解焰彩的性格。

对于陌生的人,她向来冷漠,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但对于熟悉的人,她从不吝啬自己的善意。

当邢开和陆风手中的钱财散尽时,他们便会向焰彩借钱。

焰彩从不拒绝。

而木子柒也不知道焰彩究竟多有钱。

有一次她甚至看到焰彩拿出一块沙包大的金子出来。

就这样一路来到了中原洲。

中原洲的情况比江南洲好一些。

没有多少流民。

但是匪患也不少。

邢开和陆风二人每次遇到匪寇,都毫不留情的出手,然后打到对方老巢去,将其洗劫一番才离开。

算是为了补充在江南洲的损失。

他们把从匪寇手中抢来的财物五五分赃,然后又全都拿给焰彩还钱。

焰彩拿着手中的银子,问他二人:

“你们不打算彻底剿灭这些匪寇吗?你们抢了他们的银子,他们为了生存一定会抢劫百姓的。”

邢开和陆风闻言沉默片刻。

再一次遇到劫匪时,他们便出手将整个匪窝给断了,所有匪徒都绑起来送到附近衙门里。

那衙门的官吏看到那些劫匪都惊呆了。

县令表情复杂,一番好言感谢送走邢开陆风二人后。

县令直接将所有劫匪给放了。

这里的劫匪与衙门狼狈为奸,一同欺压百姓。

焰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邢开和陆风二人再来还钱时,焰彩便说明了情况。

二人得知官匪相互勾结的事情,纷纷气愤不已。

“这什么破世道!官匪一家!天理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