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番外:风与火之诗(5)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生气了——不是愤怒的气,是那种看见好朋友钻牛角尖就特别想踹一脚的气
“我又不是来可怜你的,我是来找你玩的。你把沙子收起来,挡着我干嘛。”
他不是在讲道理,道理对沙子没用。
他只是在说一个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我是你朋友,我找你玩,你干嘛挡住我。
沙子簌簌落下。
不是被破解,不是被打败,是自己收回去的。
我爱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
鸣人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歪着脑袋从下往上看他。
“你还好吧?”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额角那个“爱”字。
沙子没有阻止他。
“这个字本身没有错,”
鸣人说
“但你要我教你几个新字也可以。我写字可好看了——骗你的,我爹说我写字像狗爬。”
我爱罗闭上眼睛。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碰他这个字是什么时候……也许从来没有过,他的父亲烙上这个诅咒的时候,没有碰过他的额头。
那些大臣们宣读“妖王”封号的时候,也没有……那是他身体上最孤独的一块皮肤,他自己都很少触碰。
可现在,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狐族少年,用拇指轻轻摸了摸它。
像是在擦掉一行旧的字迹,好让它重新被写上新的东西。
“鸣人。”
“嗯?”
“……你被教得很好。”
鸣人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起来,那个笑容亮得能把整个山谷都照亮。
“那当然,我爹我娘教的嘛。”
那天晚上他们又在山顶坐到很晚。
鸣人讲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爹怎么教他学飞雷神——他自己死活学不会,倒是把人传送走了半截——讲他娘怎么因为他打碎一个花瓶追着他跑了半个村子,最后两个人都跑不动了,坐在路边笑。
他还讲他第一次觉醒狐尾的时候,把自家的院墙炸出个大洞,他爹说“没事没事,人没事就好”,然后他娘默默地在旁边补墙,补了三天。
全是这些琐碎的、温暖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我爱罗一字一句都认真听了。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拼接起来,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炊烟,有笑声,有拉面的香气,有柿子树下的阴凉。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爱灌溉长大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缺,所以他什么都愿意给。
他的温暖不是消耗品,是源头本身。
消息传得很快。
狐族小公子频繁出入妖王行营的事,不出半月就传遍了整个妖界。
有人说是妖王掳了狐族做人质,有人说是狐族派了个小妖精来迷惑妖王,有人说那狐狸会什么失传的媚术,也有人说妖王终于疯了,下一个被灭族的恐怕就是狐族
——这个说法很快被另外一些人嗤之以鼻:妖王这些日子以来对边境的政策明显柔和了许多,朝堂上也开始过问那些以前从来不屑于过问的事,与其说是要灭哪个族,不如说是要整顿朝纲。
这些流言传进鸣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啃一根玉米。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捶着石桌,差点把玉米喷出来
“就我?媚术?我连爹教的变身术都是吊车尾的——”
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当回事。狐狸天生皮厚。
但我爱罗在意了。
他的手在袖中握紧,沙子在地上不安地蠕动,他想说,你不要再来了,那些流言会伤到你,会伤到你的族人,会把你卷进妖都那些肮脏的政治漩涡。
可是话到嘴边,他看着鸣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看着那根玉米棒子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没有说“你不要再来了”,但他记住了另一件事——那些人可能会伤害鸣人。
这个想法让他不舒服,不舒服到沙子都在微微发颤。
几天后,勘九郎截获了一份情报。
狐族领地附近有人在秘密煽动,说妖王意图吞并狐族领地,要求边界守军提前备战。
煽动者的暗语里提到了鸣人的名字,说他“与敌酋往来密切,有通敌之嫌”。
“要我派人查吗?”勘九郎问。
我爱罗沉默片刻。
“不用。”
“可是——”
“我亲自去。”
这六个字让勘九郎闭上了嘴,他弟弟上次说“我亲自去”,是去平定叛军。
但这次我爱罗没穿战甲,他只在常服外披了件斗篷,兜帽遮住额角的“爱”字,趁着夜色独自下山,他没带一兵一卒,甚至连手鞠都不知道他具体要去哪里。
他穿过朱砂岭,穿过狐族村庄外围的结界,在一棵大树上落了脚。
他在找那些人——那些在暗中煽动、试图把鸣人卷进政治漩涡的人,他要确认他们不会对他的朋友造成任何实际的威胁。
但最先映入他眼中的,不是那些藏在暗处的影子。
是村口的一棵柿子树。
正是柿子成熟的季节,树上挂满了橘红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树下有一栋两层的小木屋,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盏纸糊的灯笼。
灯笼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狐狸——大概是某个小孩子的手笔,笔触稚拙,但颜色涂得很认真。
院子里有人,最先出来的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穿着家常的素色和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晾衣服。
她晒完一件又回头朝屋里喊了句什么,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催促谁快点吃饭,然后一个金色头发的男人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笑吟吟地递给她。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具体的内容。
但看得见——看得见女人接过碗的时候顺手替男人理了理衣领,看得见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她用湿手拍了他一下。
两个人挨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仰头看树上新结的柿子。他们的动作里有一种日常的、毫不刻意的默契,是很多年相依相伴才能磨出来的。
这太私密了,这不该是外人看到的画面,可他就那么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秒。
然后房门又开了,一个金色的脑袋探出来,咋咋呼呼地喊着什么——看口型大概是在说“我也要我也要”。
他跑出来,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手里还握着半根玉米,脑袋上的头发睡得翘起一个角。
他跑到父母中间,很自然地一手揽一个,把两个人拉近了,然后三个人一起仰头看柿子,讨论的声音大得连远处的我爱罗都能听见零星几个词——“最大的那个”“别爬树”“就爬就爬”——笑成一团。
我爱罗站在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