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番外:风与火之诗(6)
我爱罗本来是来调查那些暗中煽动的人的,带着杀气或是戒备,可此刻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他忘了自己来的目的,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院落里的灯火和笑语,看着那个叫漩涡鸣人的少年被他的父母夹在中间,三个人挤挤挨挨,谁也不嫌谁。
鸣人大概刚吃完晚饭,嘴角可能还沾着饭粒。
他双臂揽着父母的肩膀,把两个人拉近,三颗脑袋凑在一起,金色的、红色的、金色的,像一幅配色明亮的画。
他看清了,这个从小被九尾封印、被族人忌惮的孩子,是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晒在院子里的被子有阳光的味道,灶台上永远温着热汤,有人在他出门时替他整理衣领,有人在他回家时放下手里的活儿抬头微笑。
原来他不怕孤独,不是因为不知道孤独是什么。
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曾真的孤独。
第二天鸣人上山时,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我爱罗的话变少了。
“你怎么了?没睡好?”
他绕着他转了两圈,歪头
“黑眼圈好像重了点——真是的,我不盯着你就不好好睡觉是吧。”
从这天起,我爱罗在鸣人面前收回了所有的沙子。
他让他碰他的额头,让他抓他的头发(“你的头发散下来好看”——于是第二天他就没扎发髻),让他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毫无防备地流口水打瞌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阳光。他唯一知道的方式是:把阳光照到的地方打扫干净。
三天后的朝会上,妖王忽然下令,清理朱砂岭方圆五十里内所有的流寇和不法妖民。
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边境安定需要”,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只有勘九郎和手鞠隐约意识到,清理的那片区域,恰好是从妖都到狐族领地之间最常走的那条路。
而鸣人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觉得最近山路上的风景好像变好了,连那只老是拦路的黑熊都不见了。
手鞠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那天我爱罗破天荒地没有在卯时准时出现在议事厅,这在他的统治史上是头一遭——妖王从十三岁起就没有迟到过任何一场朝会,风雨无阻,病痛不退。
手鞠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急急地赶到他的寝殿——然后在门口停住脚步。
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想象中的呻吟或呼救,而是一个清亮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大喊:
“我爱罗你起床——太阳晒屁股啦!你不是妖王吗怎么还赖床——”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
“天是没亮但我已经亮了!快起来我们去看山顶的云海——”
“……把鞋穿上。”
她听见她那个从不让人近身的弟弟,用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纵容的语气说着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
里面悉悉索索地响了一阵,又听见那只狐狸说“你头发歪了别动我帮你扎”。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的弟弟安静地坐着,任由一个外人帮他束发。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需要重建。
更让人崩溃的事情发生在后面。
勘九郎有要事面见妖王,他按规矩在殿外通报、等候、再通报,一套流程走了三遍,里面鸦雀无声。
他硬着头皮推开殿门,看到了此生最魔幻的画,那只狐狸正靠在妖王肩膀上睡得昏天黑地。
金灿灿的脑袋埋在我爱罗的颈窝里,两条尾巴摊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光。
而我爱罗正纹丝不动地坐着,手里拿着看了一半的兵书。他甚至刻意放缓了翻页的动作,纸页轻轻落下,几乎没发出声响。
勘九郎站在门口,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弟弟,被满朝文武评价为“完美的兵器”。
他想说那句评价现在看起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他的弟弟从来就不是兵器,只是一直没有遇见愿意认真看他的人。
他悄悄退出去,关上门。
然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手鞠走过来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特别好。
变化不只是在我爱罗身上,变化也发生在那些围绕着我爱罗的人身上,朝堂上敢建言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边境的摩擦减少了,甚至有地方上的老臣在奏折最后附上一句“殿下近来气色见好,臣心甚慰”。
勘九郎很久没见那些白胡子老头用这样的措辞了,手鞠在批阅军务时偶尔会走神,想的是鸣人那句“你也要好好吃饭”。
她试着提醒自己这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可当天晚上她第一次在亥时之前放下了手里的公文。
这天鸣人上山时,比平时安静了些,他没有大呼小叫地喊着“我来啦”,只是安静地在我爱罗旁边坐下来,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晃着。
“我今天跟老爹聊了聊,”
他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少许
“他说,当首领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身边没有能说真心话的人。”
我爱罗没有接话。他看着远处正在沉落的夕阳,等他说下去。
“他说你和我做朋友,他很高兴。但是他也说,我跟你走太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朝堂上那些人会说闲话,说妖王被狐族笼络了什么的……”
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头。
“我就跟我爹说啦——我说,我不是为了狐族去接近他的。我是因为他是他。”
我爱罗垂下眼。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随口一说,可他知道鸣人不是随口,这只狐狸从来不是随口的人。
“你怎么看。”他问。
“我?我觉得——”
鸣人抬起头看他,金色的眼睛被夕阳染成了琥珀色
“——我觉得,那些说闲话的人,是没见过你。他们以为你是妖王,所以怕你。可我认识你以后才知道,你只是我爱罗。”
那天鸣人下山后,我爱罗在正殿里审阅了一份针对狐族边境的长篇弹劾奏折。
他看完后把它搁在一旁,没有批红也没有驳回,他只是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提起朱砂笔,在军务簿上写了一行字——“保留狐族领地自治权,日后不再另议。”
笔迹比平时重,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签名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