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青青子衿(1)
火车站显示屏上滚动着红色的数字,22:50。
候车室内灯光惨白,寥寥无几的旅客蜷在座位上打盹,林子烨找到第十二排座椅,将博山炉放在下方的黑色塑料袋里。
不远处的一对情侣互相依偎着,女孩问男孩自己今天好不好看,男孩说好看。女孩听到后奖励似的亲了男孩一口。
就在他起身的同时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情侣那边传来。
林子烨眼角余光瞥去,那女孩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隔着两排座椅的一个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人,戴着鸭舌帽,裹着件不合时宜的深色外套,头深深垂着,像是在打瞌睡。
“他……他的脸……”女孩声音发颤,紧紧抓住男友的手臂,“结……结、结冰了!”
男孩疑惑地探头看去,下一秒也僵住了。昏黄的灯光下,那男人暴露在帽檐下的侧脸和脖颈处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更诡异的是,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反着光的霜晶,在闷热的空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喂!你没事吧?”男孩大着胆子喊了一声,没反应。
候车室里其他几个被惊醒的旅客也看了过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跑去叫站务员,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情侣已经掏出小灵通报警,声音因为紧张而断断续续。
“所有人请不要靠近!留在原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来,试图维持秩序,但恐慌已经开始蔓延。
候车室本来人不多,此刻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波纹扩散开。更多人站起身,下意识地朝着出口方向挪动。
林子烨顺着人流往外走去,忽然一股悸动从心底涌出,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寻找。可拥挤的人流淹没了他的视线,似乎所有人都是,却又不是。
站前广场热浪扑面,混杂着烟尘、汗水和路边摊食物的气味。一路上到处都在讨论候车室内死了个人,这边抱怨“这下好了,又得晚两天才能做工。”
那边又说“钱也不好挣了,一年不如一年。”
他走向东侧第三个报刊亭,一个驼背老头递给他一个鼓鼓的信封,林子烨将其塞进衣服内侧后,迅速没入人流。
不远处高楼,一个黑影拿着望远镜看向站外广场。黑色作战服包裹不住他姣好的身材,反倒是衬的她曲线玲珑。
“薯片,出事了。”
“嗯?!小白狐跟你打起来了!?”苏恩曦嚼薯片的声音从耳麦传来。
“不是,有人死在火车站了,还有言灵波动。”酒德麻衣看向显示器上的异常波动说道。
“那不归我们管,我们的目标就是保护好小白兔还有看好小白狐。”苏恩曦说道,“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赶紧跑,周家来人了。”
酒德麻衣闻言赶紧遁入黑暗。
“跑的倒是挺快。“男人看向酒德麻衣遁去的方向,“能跟踪吗?”
“不行,峰值波动不匹配。”一旁的女孩操作着平板,“子青,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通知家里,滨海市又多一个混血种。”周子青点燃一根黄鹤楼,烟雾升起挡住了视线。
回到家中后,林子烨心口的悸动久久不能平息,他越发感觉到有些烦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只好强迫自己入睡。
林子烨半梦半醒之间又看到了巨鹰,或者说他成了巨鹰因为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九界以及最下方蠢蠢欲动的黑龙。
忽然间巨树倒塌,黑龙于一片火海之中飞出。
林子烨猛地从床上坐起,彷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早上的时间过的总是很快尤其是数学,下课的铃声刚响,林子烨倒头就睡,耳边传来下课的吵闹声。
“据说啊,他脸上全是冰。就好像被冻死的,可瘆人了!”一个男生有模有样地说道,惹得聚在身旁的女孩们缩紧了身体。
“胡说八道,张浩!”旁边一个女孩不屑地笑道“现在是夏天!这么热的天气,怎么可能冻死啊,还脸上结冰?”
“对啊!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张浩完全不在意女生的拆台,继续表达自己的看法:“你们想想啊,那么热的天,脸上全是冰,你说瘆不瘆人。”
“林子烨在吗?”
就在这时班级门口传来一声询问,聚在一起议论的学生们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然后转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他们身后正是周子青和那个女孩。
“我是,怎么了?”林子烨起身应答碰掉了桌边的笔。
“有些事,需要问你。”民警解释道。
一行人来到教师办公区旁边一间闲置的会议室。周子青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女人在门口停住,抱着文件夹靠在门框上,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昨天晚上十一点你在哪。”
“火车站,送个东西。”
林子烨的坦诚让周子青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
“送什么?”
“一个香炉。”林子烨答得很快。
周子青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黄鹤楼,在指间转了两圈,“介意我抽烟吗?”
“介意,我不喜欢烟味。”林子烨说道
周子青拿打火机的手悬在半空,门口的女孩则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被冻死的,法医说他像是从北极的冰水里浸泡了数十个小时。”周子青白了一眼女孩收回了打火机。
“可现在是夏天,今天的气温将近39度,他死的时候还穿着一件厚夹克。”林子烨说道。
闻言周子青忽然起身,整个人越过半张桌面就这样静静的盯着林子烨。
片刻后周子青撤回身,烟不知什么时候又捏回指间,自顾自说道:“死者是李长根,七年前是一个冷冻库的厂长,当时有个案子,一个临时工被锁在冷库里冻死了。”
他把烟搁在桌沿,没点燃,“家属闹过,没什么用。警察定性为意外,李长根赔了三万块钱。”他说话的语气很淡,像在念一份发黄的卷宗。
“很可怜。”林子烨语气有些遗憾,像是在为他哀悼。“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想说我是那个工人的儿子,委曲求全十余年今朝大仇得报?”
“当然不是,那个人我们大概知道是谁,跟你完全对不上。”周子青看向门口处的女孩,“若衿,把东西拿给他看。”
那个叫若衿的女孩拿出背包里的电脑,屏幕里,滨海火车站候车室。
9月20日,22:47:13。
李长根坐在第三排靠柱子的位置。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他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不久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进画面。中等身材,自然地落座在李长根右侧。他侧过身,像普通旅伴那样在闲聊。
监控没有声音。但她把这段画面逐帧放慢然后再放大,所有人都看清了——李长根的脖子后裸露在外的皮肤在几秒内开始发紫。
但是从头到尾,他没有扭头看凶手一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点感到疼痛。
最后凶手在李长根耳边说了句话,起身离开了候车室。
22:54。
林子烨走进了候车室,在第十二排座椅那里停留了一会,然后起身就走。接着那对情侣发现了异常,女孩的尖叫刺破候车室的闷热。
全程不到十分钟,李长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交叠,头微微垂着。
林子烨现在知道当时在车站的那种感觉从何而来,那个男人跟自己最近不过十米,在门口处欣赏自己的杰作。
“他们两人认识?”林子烨问道。
“不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子青放大了屏幕上的男人面孔,却只有无数的像素点堆积在那里。
“为什么告诉我,我只是个学生。”林子烨开口随后又感到可笑。
“你在猎人网站上有账户没错吧。”若衿突然开口。
“不用辩解,我们既然找到你就肯定掌握了一些信息。”若衿一巴掌拍在周子青的头上示意他让开,然后自己打开电脑上的另一个文件夹——上面正是滨海市最近一年来猎人的活跃档案。
“这里面有一个人,他接取任务很奇怪,平时接单都是在晚上六点之后,而在节假日则是全天时间都有,最近的一单也就是昨天晚上——博山炉,好像这也是一个香炉。”
若衿说完后就静静的看着林子烨,这个男孩确实超乎他们的想象,档案上显示今年16岁,却已经在猎人网站上取得了诸多好评,有几个组织也想招募他。
“好吧警官,需要我做什么。”林子烨无奈的摇了摇头,虽然他早有预料,但没有想到对方已经快把他的底裤扒光了。
“我们可不是警察,不过你有什么线索也可以告诉我们。”名叫若衿的女孩开口否认道。
“自我介绍下,我叫周子青。”男人递了张名片给林子烨,“她叫沈若衿。”
周子青话音未落,沈若衿起身,“你好,我叫沈若衿,你喊他青青就可以了。”周子青一脸无奈的看向沈若衿,对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林子烨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一串手机号和一个手写的“周”字。
“我可没什么线索。”他把名片揣进校服口袋,“那个人背对镜头,我没看见脸。”
“没事,如果想起什么别的,打我电话。”她顿了顿将自己的卡片递了过去。
然后从周子青手里抽走那根被他蹂躏半天的黄鹤楼,精准地投进垃圾桶,“不是打给他,他记性不好。”
周子青张了张嘴,没反驳。
返回教室时,上课铃声恰好响起。相熟的同学见他回来,便好奇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林子烨打了个哈哈含糊过去,大家见问不出所以然,也就识趣地不再提起。
下午体育课,林子烨坐在观众席,看高一七班和隔壁班打友谊赛。场上的哨声响起,楚子航刚投进一个三分。
同队的男生冲过来拍他肩膀,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场边跑,女孩们则是聚在一起为他加油。
放学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他穿过人群,来到了停车场,自己那饱经风霜的小电驴不知被谁蹭出一道新的划痕。
“欸!师兄!”
他回头,看见路明非背着那个永远鼓鼓囊囊的书包,从小卖部方向飞奔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烤肠。
“今天没时间上网了。”林子烨说。
“不是不是!”路明非喘着气,把烤肠塞给林子烨,“我就是……那个……”他支支吾吾,耳朵有点红。
“师兄,你今天是不是被叫去问话了?”路明非抓了抓头发吭哧吭哧地说道,“我听说的啦,他们说有警察来找你。”
“放心,不知道你师兄我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林子烨摆出一个骚包的姿势,惹得路明非傻笑起来。
“那师兄你小心点。”他说,“有事可以叫我。”
林子烨差点笑出来。
“叫你干嘛?替我写检讨?”
“也可以啊。”路明非认真地说,“我写检讨很有经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