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青子衿(3)
周子青无奈的摇摇头,起身跑到街对面那一家亮着暖黄灯的小卖部,进门时的门帘,被风掀起又落下,噼啪作响像是在下雨。
“老板娘,来包黄鹤楼。”
“什么?”
“黄鹤楼。”
柜台后坐着一个女人,身上的白衬衫洗的发黄,她抬起眼皮,扫一眼周子青,又垂下。
“黄鹤楼没有了啦,你要其他的不要。”
他在烟柜前站了几秒,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然后从零钱格里抽出一盒白沙,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去。
“算了。”他说。
出门时,塑料门帘在他身后甩出一声脆响。
沈若衿已经吃完了。她正用把签子码成一束,搁在桌沿。
“你还没回答我。”她的眼睛在烧烤摊的灯光下亮得有点过分,“你到底帮不帮?”
“我帮不了你们什么。”林子烨说。
沈若衿的眼神黯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万一你能帮到我们呢。”她不死心。
她对林子烨的信任全部来自于周子青,他头一次见周子青完全不怀疑一个人,既然周子青相信,那自己也信。
“给我一个理由。”林子烨说道。
“......我出钱......”沈若衿眼睛一亮,“你不是猎人吗?我出钱,你干活。”
怕林子烨搪塞,沈若衿赶忙开口,“三千,不,五千。只要你愿意去,就看一眼也行。”
说实话,林子烨略微有些心动,现在2005年,五千块可是一笔巨款。
“一万,没商量。”林子烨报了个很高的数字。
“行!”
沈若衿赶忙握住了他的手生怕他反悔,然后朝着走过来的周子青大喊,“他答应帮我们了!”
林子烨在她高兴的模样面前衬得有些懊恼。
“青青,他愿意帮我们了。”说道她又换了副表情,“不过嘛,得需要这个。”
沈若衿比划了一个数钱的手势,一旁的周子青看她。
“多少。”
“一万。”
林子烨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这对搭档。周子青掏钱的样子像从身上剜肉,沈若衿在旁边数落他“别那么小气又不是你出”,周子青回一句“那谁出”,沈若衿理直气壮:“回去报销啊!”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明天取给你。”周子青掏出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数了两遍后递给林子烨。
“大概是三千多,余下的我明天取完钱再给你。”
林子烨把钱推回去,“明天看完给我也一样。”
沈若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伸手去拍周子青肩膀:“青青,你被人嫌弃了啊!”
“我先走了。”林子烨起身离开。沈若衿在后面喊:“说好了啊,明天放学——”
“知道了。”他头也没回的走了。
周子青坐在车里望着林子烨消失在路口,不停的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
“青青。”沈若衿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周子青没回答。
“咱们手里没人吗?”沈若衿凑近看向他认真的说道,“家里下属的猎人,光滨海就有十三个,你非要找一个高中生——”
“若衿。他不一样,你知道李长根是被赵无为杀之前怀疑过他吗?”周子青淡淡说道。
当然怀疑,她和周子青去车站是因为言灵波动,那林子烨呢?他为什么要去,如果是普通旅客也很正常,但是他不是,他是一个16岁的猎人。
况且火车站外围还有一个混血种,这就显得林子烨很可疑了。
周子青没等沈若衿回答又自顾自地说道,“但我没怀疑他,从第一眼开始就没有。”
“为什么?”沈若衿皱了下眉头。
“我也不知道,但这就是我相信他的原因。”
周子青看着窗外,思绪顺着路边烧烤摊升起的烟雾飘向远方。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
林子烨躺在篮球场旁边假山上的草坪里,校服外套垫在下面当枕头。阳光从树叶缝隙照下来,在脸上晃成一块块光点。
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假山下传来,“师兄!”
路明非的脸出现在他上方,头发被风吹成鸡窝。
“你怎么在这。”林子烨起身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
“我们班今天换课啦!”路明非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本来是英语,结果英语老师生病,就跟明天的体育调了一下。我跑遍整个学校都没找着你,还以为你翘课了——”
“我倒是想翘。”林子烨眯着眼,“但是老师等会点名,不然我早就回教室睡觉了。”
路明非“哦”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
林子烨忽然觉得这衰仔今天有点安静。他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路明非正盯着篮球场发呆,楚子航刚断下一个球,正运出三分线,随即一个三分球应声落网。
“师兄。”路明非说,“我真羡慕你。”
林子烨把双手枕回脑后。
“羡慕什么。”林子烨的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
““就是……”路明非把手里揪断的草根一根一根码在膝盖上,“长得帅,成绩还行,女生都喜欢你,篮球打得好,踢球也好,老师骂你你也不怕——”
“等会儿。”林子烨打断他,“你听谁说女生喜欢我。”
路明非一愣。
“你不知道吗?”他瞪大眼睛,“师兄,你和楚师兄是双子星啊,整个仕兰中学你俩艳压群芳!”
林子烨盯着他。
“……艳压群芳是什么鬼词。”
“就是受欢迎嘛!”路明非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们初中部都知道,高中部有两个大帅比,一个楚师兄,一个就是你。楚师兄是高岭之花,你是——”
他卡住了。
“我是什么。”
“你是……”路明非挠挠头,“他们说你是闷骚男。”
林子烨差点笑出来。
“这他妈又是谁总结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路明非无辜地看着他,“师兄你别不信,上周我们班女生还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然后呢。”
“我就说不知道,然后她们就说你应该没女朋友。”路明非顿了顿,“因为从没见过你跟女生一起回家。”
林子烨没接话,把手臂垫回脑后。
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的和欢呼声,大家在喊楚子航的名字。
“师兄。”路明非躺下来,“我们初中部转来一个女生。”
“嗯。”
“很好看的那种。”
“有多好看。”
“巨好看!”路明非翻了个身,“就……就像电视里那种,像那个……”
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像妖怪。”
林子烨笑了一声。
“你见过妖怪?”
“没有。”路明非老实承认,“师兄,你知道聊斋志异吗?。”
“哟,没看出来啊,我们的路明非还是个文学家啊。”
“没有啦师兄,就是聊斋志异里面那个....”
“画皮。”林子烨补充道。
“对!就是画皮,那个女生就是那种妖怪级别的好看!”
路明非喜欢跟着林子烨,因为不管自己说的话有多莫名其妙他总是会接住,就像刚才那样。
如果自己跟班里其他人说,他们只会哈哈哈一笑,然后说自己一天到晚胡思乱想,还妖怪,他路明非就是整个仕兰中学最大的妖怪。
林子烨闭着眼睛风慢慢吹过他的耳边,痒痒的,使得睡意越来越浓厚。
路明非的声音还在耳边飘,“我们班男生天天跑楼下去蹲她,就为了看一眼!”
“你蹲了吗。”
林子烨慵懒的声音传来。
“我、我没有!”路明非耳朵红了,“我当然不会干这种事!”
路明非也不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像两具被太阳晒干的标本。过了很久,久到林子烨以为他睡着了,路明非又开口:
“师兄。”
“嗯?”
“你不是在睡觉吗?”
“......”
“路明非,你要再问这么蠢的问题,我就给你踹飞。”
林子烨一巴掌打在路明非脑袋上,后者大叫一声,然后老实的躺在旁边不再出声打扰。
放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校门涌出来。
周子青靠在车头,夹克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沈若衿站在他旁边,碎花裙被风掀起一角,手里拎着三杯奶,两人像是从杂志上裁下来的。
沈若衿忽然抬头,目光越过人群,朝林子烨用力挥手
“林子烨——!”
他刚靠过去,沈若衿已经把奶茶塞到了手里。
“你们拿这个来考验干部?不给钱我可不办事。”林子烨晃着奶茶看向两人。
“钱钱钱!就知道钱!亏我和青青大热天的排那么久.....队!”看着身旁周子青无语的表情,沈若衿话锋一转,“好啦好啦,其实是青青排的队。”
“等一下!”
沈若衿把周子青拽过来,又把林子烨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三个人挤在老槐树的树荫里。
“好了。”沈若衿举起杯子,“来,干杯。”
周子青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林子烨也举起来,三只塑料杯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干杯!”沈若衿大声说。
然后她埋下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抱着杯子看林子烨。
“好喝吗?”
“很好喝,若衿姐的品味一直都很好。”
“那就行。”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走啦,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沈若衿跟上周子青,在他旁边有说有笑,忽然伸手把他那杯饮料拿过来,喝了一口,又塞回他手里。
“太甜了。”她皱着脸说,“你的没我的好喝。”
周子青看着那杯被喝过的饮料,沉默了两秒。
“……你喝过了,还给我干啥。”
“咱们换着喝嘛。”女孩理所当然地说,然后露出惊讶的说“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青青!?”
林子烨看了眼手中喝完的奶茶顺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跟了上去。
桑塔纳拐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子青把那个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又放回去。
沈若衿忽然笑起来转过头来。
“青青这个人特别轴,”她说,“认准一个牌子就不换。有一年黄鹤楼断货,他硬是戒了三个月烟。”
周子青没理她。
“三个月之后呢。”林子烨问。
“三个月之后有货了,他又开始抽了。”沈若衿耸耸肩,“你说他戒了吧,他也没戒;你说他没戒吧,他三个月一根没碰。”
狠人,林子烨在心里评价道。
钱大勇家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一行人没一会就到了。
“我建议你啊,有点心理准备。”下车时沈若衿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那场面,嗯...可能有些不那么好看。”
“那我能走吗,若衿姐。”林子烨听后作势要逃跑,“我这个人其实有点晕血。”
“当然不可以!”她脸色一黑,一巴掌打在林子烨头顶,拉着他跟上周子青。
“客厅不用看,证物都取走了。”沈若衿在他身后说,“卧室在左边。”
卧室门开着,里面的陈设比客厅更简单。一张双人床,床头柜,衣柜。床单被褥已经取走,只留下光秃秃的床垫和床头柜上那个抽屉。
“他死的时候什么样。”林子烨问道。
“来,做好心理准备哦~”沈若衿掏出照片递给林子烨,她有点期待这个看起来老熟的大男孩惊慌失措的表情。
令人遗憾的是林子烨的脸上并未有一丝害怕的迹象,这让沈若衿感到无趣。她瘪了瘪嘴,对着旁边的周子青就是一拳。
周子青瞥了他一眼,像是被宠物挠了一下的主人,什么也没说就静静看着她。
“我之前侧写过。”沈若衿收回手靠在门框上,“凶手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了至少半小时,等钱大勇醒过来之后才杀了他。”
林子烨看向床边那把椅子,就平日里的那种椅子。
“他在享受,嗯...他认为自己在审判这些人。”沈若衿继续说。
林子烨没接话,他想起监控里那个灰衣男人离开候车室的背影,步伐从容,像散步。
“你们看过无人生还吗?”林子烨坐在椅子上突然说道,“阿加莎·克里斯蒂那个。”
“十个印第安小兵人那个”沈若衿眨了眨眼,“你是想说他再按照规律杀人,我们早知道了,但规律是什么呢?”
“等我把话说完。”林子烨一脸无奈。
“若衿,听他说。”周子青拍了下沈若衿的头,惹得后者不满。
“最后一个死的法官,是不是很像这个人,把自己当作审判者,认为别人有罪,然后杀死他。”林子烨看向门口站着的周子青。
周子青似乎总是这么云淡风轻,自己说的一切仿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林子烨感到很古怪。这种感受使得他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过了很久,久到林子烨以为周子青不会开口。
“你自己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周子青顿了顿,“有些事,你不适合知道,因为......”
“周儿!”老赵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交谈,“又出事了。”
周子青转过身。
“在外环那边翠微道观。”老赵咽了口唾沫,“死了个男的,肠子……肠子被人抽出来了。”
沈若衿的表情凝住了。
“多久了?”周子青已经往外走。
“刚发现的,道观的人报的警。我们的人刚到现场,我一看那死法,就觉得跟钱大勇这事儿对上了。”老赵跟在后面,“死者叫……叫什么来着,我看看……”他翻出手机,“孙德荣,五十二岁,开电镀厂的。”
林子烨跟上去,从他身侧越过,走出卧室。
“你跟我们一起去。”沈若衿正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抓住了想跑路的林子烨,“不许走。”
林子烨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