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青青子衿(4)
随着桑塔纳的加速,滨海市的霓虹灯逐渐被甩在身后,没一会车子就开到了郊区处的道观。
桑塔纳熄火停在了警戒线前,林子烨推开车门,一座道观映入眼帘,灰墙黛瓦,两侧还栽种着迎客松。
“周儿,就这了。我跟你说,死的可奇了。”老赵从前面的警车上下来后凑到周子青身旁。
周子青点点头,掀开警戒线钻进去。一行人来到了孙德荣死的偏殿,里面灯正开着,白炽灯泡照的整座偏殿光晕昏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孙德荣蜷缩着躺在地上,正中央供桌上摆放着三牲果品,在他身后,神台上正供奉着太乙救苦天尊的塑像。
“法医说了,跟前两案一样。”老赵说话的同时取出一炷香,供奉给救苦天尊,“尸体都处于低温状态,凶手剖腹取出肠子后,又给放了回去。”
“不过嘛,这次孙德荣身上出现了一道符。”
老赵的话落在偏殿内掀起一片波澜。
沈若衿已经绕过他,走到孙德荣尸体旁边,手电筒的光束在那具蜷缩的身体上缓缓移动。
“在这儿。”
林子烨顺着光束看过去,孙德荣的上衣被掀开一角,露出腹部左侧的皮肤。在那片已经被法医清理过的苍白皮肤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痕迹——一块烙上去的符咒。
线条歪扭,像是小孩模仿大人写字,透着一股生涩的拙劣感。
沈若衿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偏殿里炸开。
“你能看出什么吗?”周子青看向若有所思的林子烨。
“拜托,我是个理科高中生,这种道教的东西,我怎么会知道。”林子烨瞥了眼周子青头也不回,“但是吧,我有一点推测不知道对不对。”
胖子以前跟自己吹牛逼的时候提到过香港那边有一门道教的旁支,信奉度过“五狱”者可成仙。
林子烨的讲述声混杂着偏殿内未散尽的烟雾飘扬,这让周子青感到有些荒诞,他们不像是在查案,更像是传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找犯了‘五狱’的人,杀掉他们来使得自己成仙? ! ”老赵瞪大了眼睛语气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只是推测,北宋有个叫黄裳的仙人,他目有双瞳,通过这双眼睛他能够找到人群中的恶人也就是‘人魈’,然后把他们打入对应的地狱......”林子烨顿了顿,“但这套方法有个大前提就是,成仙者必须生过一场大病......”
周子青听到后瞳孔几乎是不自觉的放大了一瞬,这一幕被林子烨看在眼里。
“果然。”他想。
“五狱是哪种?我只听过十八层地狱。”沈若衿问道。
“寒冰狱,火坑狱,拔舌狱,抽肠狱,以及剜心狱。”
老赵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回头看了看地上蜷缩的尸体,又看了看林子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子青站在门口,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你怎么知道。”
林子烨看着他,“以前听人讲过。”
“那你的意思就是说,还得死两个人,死法就是火烧和剖心。”老赵的声音中带着荒诞,要不是周子青在他都以为这个小孩鬼片看多了。
“没错。”林子烨顿了顿,“恐怕他们也是人魈。”
“比如呢。”
“李长根被冻死是因为之前将一个工人活活冻死,钱大勇是性侵孩子,那这个孙德荣应该也有罪......”
“我们会调查的,走吧我送你回去。”眼前的少年已经给了他很多的惊喜, 周子青转身走出偏殿,顺着回去的路思绪还在不停的飘荡。
“这几天就交给我们了,你好好休息,这是你的报酬。”周子青将林子烨送到家后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这几天谢谢你了。”
“我拿钱办事理所应当,有什么事再找我。”林子烨疲惫的摆摆手,随后转身离去。
林子烨躺在床上,耳边响起沈若衿在车上说的话。
“那个孙德荣十年前父母死于家中火灾,他当时在外地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回来,还在灵位前哭晕过去了。”说到这沈若衿的脸上却不是唏嘘而是带着一丝不屑,“但是,他父母生前买过一份保险,受益人写是他的名字。”
“青青,子烨。你们说这种人是不是畜生!”
这个姑娘总是那么喜欢给别人取外号,但她明媚如春风,却又让你觉得没什么不好,就好像春风吹掉了柳枝,难道你会抱怨着喊“风啊,你把我的枝条吹掉了。”
严格来说,周子青才是那棵木讷的树。
林子烨又想起了胖子,那个捧着大肚子走路的男人那天出奇的穿着一身西装,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倒像是企鹅。但是企鹅也会杀自己的朋友吗?“
对不起,阿烨,他们给的太多了。”
他们给的真的很多吗?或许吧,自己总不可能再问胖子他们到底给了你多少,这太傻逼了。
人家都杀你了,你还问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想起金庸的《射雕英雄传》。里面的郭大侠,被自己最好的兄弟背叛了一辈子,但是人家有主角光环,每次都死不了还原谅他的好兄弟。但自己呢,自己一没有郭大侠的武功,二又不是主角。自己为什么不防备呢。
想到这林子烨已经快要睡着了,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进他的房间,秋天要来了。
翌日早晨
仕兰中学的校门照例堵满了车。他把电驴挤进车棚,刚转身,就看见路明非从人群里冒出来,手里举着个肉包子。
路明非跟上来,一边嚼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师兄,今天运动会开幕式,你知道吧?”
“正经人谁去开幕式,等会上网吧去”林子烨开口调侃。
所谓开幕式无非就是让校领导宣扬威严,林子烨对于这事从来不上心,有这时间不如睡觉或者上网,正当林子烨还在思考着去哪里时,路明非的话打破了他的幻想。
“可是师兄,我听你们班人说,你等会得参加篮球赛啊。”
路明非腮帮子还在动。
两人告别后,林子烨在操场上寻找自己班在哪,但操场上人山人海,初中部高中部的人挤在一起,搞得林子烨晕头转向。
“林子烨!”
他回头,看见班主任陈老师正站在人群外朝他招手,脸上还挂着那种“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笑容。
“陈老师好。”林子烨走过去,“我为什么要参加篮球赛,我......”
“子烨啊,国危思良将。”陈老师摸着林子烨的背语重心长,“咱班就一个楚子航,独木难支啊!”
“况且,体育老师可是跟我说了......”
就这样在陈老师那种“你也不想体育课跑圈”的威胁下,林子烨屈服了。
开幕式比他想象的还要无聊。
各班在操场上列成方阵,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人脑门冒油。林子烨站在队伍后排,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后脑勺,看向主席台上那个正念稿子的学生。
他的目光落在操场对面的看台上。彩旗在风里翻动,看台最上层,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正猫着腰找位置。其中一个女生穿着白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侧脸被阳光照得发亮。
“接下来,请运动员代表宣誓——”
篮球赛三点准时开始。
林子烨换好球衣,从更衣室出来时,球场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女生居多,手里拿着水和毛巾,眼睛往场上瞟。
高一三班的人高马大,中锋目测一米九往上,站在篮下像一堵墙。张浩凑到林子烨耳边:“林哥,等会儿别给我传球,我怕。”
林子烨看他一眼:“那你上去干嘛的。”
“凑数的。”张浩无奈开口。
哨响,球抛向空中。
楚子航跳起来,指尖轻轻一拨,球落到林子烨手里。他运球过半场,防守他的人已经逼上来——是那个一米九的中锋,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
林子烨做了一个传球的假动作,对方重心偏移的瞬间,他从右侧突破,三步上篮。
球进。
场边响起一阵欢呼。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人群,举着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彩旗,拼命挥舞:“师兄牛逼!”
半场结束,比分28:14。
林子烨下场喝水,毛巾搭在头上,遮住半边脸。他靠在篮球架下,听着场边的议论声飘进耳朵。
“楚子航真的好帅啊……”
“那个林子烨也不错啊,运球好帅。”
“他平时怎么没什么存在感?”
“对哦,你不说我都没发现。长得挺帅的,但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感觉他好像不在这个学校里似的。”
......
最后一分钟,比分42:36。
林子烨控球,压时间。三班的人已经急了,中锋扑上来抢断,被他一个转身过掉。他看了一眼篮筐,又看了一眼正在底线要球的楚子航。
楚子航微微摇了摇头。
林子烨笑了一下,拔起,出手。
篮球划过一道弧线,空心入网。
终场哨响。张浩冲过来想抱林子烨,被林子烨侧身躲开。他扑了个空,也不恼,转头去抱楚子航。楚子航被他抱了个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推开。
"师兄你那个三分太牛逼了。”路明非递过一瓶水,然后又压低声音,“师兄,我报的是袋鼠跳。”
林子烨仰头喝了一口,随即呛了出来。
“咳咳咳。你报的什么东西?”
“袋鼠跳。”路明非的表情有点复杂,“就是……把人装在一个大袋子里,然后往前蹦。我们班人说我有袋鼠的气质。”
林子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什么气质?”
“……不知道。”路明非挠了挠头,“可能因为我腿长?”
“路明非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师兄,你说我待会儿会不会摔。”
“会。”
“……”
“你的项目什么时候?”
“袋鼠跳啊。”路明非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六点,在操场东边那个角落。”
“六点?天都黑了。”
“趣味项目嘛。”路明非叹了口气,“没人看,黑灯瞎火的正好,丢人也看不清脸。”
林子烨笑了一声,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夕阳把整个运动场染成金红色,跑道上的白线被拉得很长。远处有人在收器材,铁架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路明非也坐下来,两腿伸直,看着远处发呆。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没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跑道边缘。风从操场对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子烨忽然问:“你袋鼠跳几点?”
“六点啊。”
“现在几点?”
路明非掏出手表看了一眼:“五点五十。”
“那你还坐在这儿。”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弹起来:“卧槽!师兄我先走了!”
他抓起地上的塑料袋,朝操场东边狂奔。跑出十几米,又回头喊了一声:“师兄你要是没事可以来看我!”
操场东边的角落围了一圈人,都是参加趣味项目的学生和几个凑热闹的家属。一个体育老师正在地上画线,旁边堆着一摞巨大的麻袋。
路明非站在人群边缘,正往腿上套袋子,他套得很艰难,袋子太大,他太小,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试图钻进睡袋的鹌鹑。
林子烨靠在旁边的一棵树上,看着他折腾。
比赛开始。
六个人套着麻袋站在起跑线上,体育老师一声哨响,开始往前蹦。
路明非蹦得意外地稳。他不快,但节奏很好,一下一下,居然慢慢超过了旁边那个一直在摔跤的胖子。
围观的人开始笑,有人喊加油,有人在说些话刺激自己的好兄弟好让他取胜,路明非蹦到一半,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树下的林子烨。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笑得像个傻子。他腾出一只手,朝林子烨挥了挥,然后重心不稳,一头栽进旁边的草地里。
围观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路明非从草地上爬起来,满身草屑,脸上还带着笑,继续往前蹦。
最后他拿了第三名。体育老师给他发了一根红双喜的乒乓球拍当奖品,他举着那乒乓球拍,像举着奥运金牌一样,朝林子烨跑过来。
“师兄!你看!第三名!”
林子烨接过乒乓球拍,看了看,又还给他。
“不错。”
路明非把乒乓球拍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拍了拍胸口:“这可是我运动会生涯最高荣誉。”
“你参加过几次运动会?”
“两次。”路明非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上次是初中,我参加扔铅球,第一轮就淘汰了。”
林子烨笑了一声。
两个人往回走,天彻底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操场边缘的时候,路明非忽然停住。
“师兄,你看——”
他抬手指向看台的方向。
林子烨顺着看过去。
看台最上层,有个人影坐在那儿。白色的外套在路灯下很显眼,头发就静静的披在身后,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嘴里送。
路明非的声音激动起来:“就是那个!师兄,那个妖怪!我们初中部转来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