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悠悠我心(1)
路明非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个女孩却已经一步步的迈下台阶走向他们。
说是走其实不恰当。
由于她身形的缘故,走路的时候总是一步一步地跳着,像一只落在琴键上的蝴蝶起舞蹁跹。
白色的外套在风中荡起像是蝴蝶的翅膀,带着她来到了两人的面前。
林子烨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讲一个住在阁楼上的女孩,每天傍晚都会从天窗爬出去,在屋顶上跳舞。她跳得很轻,就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但他忘了那部电影的名字,只记得那个女孩真的被风吹走了。
等女孩走近后两人得以看到全貌,白色外套穿在外面,里面套了件吊带衫,露出一截白皙的肩膀和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一条短短的牛仔热裤,脚上是短袜和白色球鞋,简简单单,却洋溢着扑面而来的青春活力。栗色的长发披在身后随风起舞。
她正歪着头,睁着一双清澈又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略带警惕的林子烨和早已经红透了脸的路明非。
“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她问,声音含含糊糊的,嘴里还在吃棒棒糖。
路明非瞬间失语了。
他贫瘠的词汇库无法形容这张脸。非要形容的话……“完美无瑕”?可这个词太死板了。活生生的东西都有缺点,哪怕是女神维纳斯也是残缺的,真正完美的大概只有雕塑。
而眼前这个女孩的脸,就像是顶级的雕塑被注入了最鲜活的灵魂后睁开眼,活了过来。眉眼弯弯,鼻梁挺翘,嘴唇是健康的嫣红色,皮肤在昏暗灯光下里仿佛自带柔光。是一种毫无攻击性、却极具生命力的好看。
“嗨!妖怪你好!”路明非下意识喃喃出声,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脸有点红。”
“他的意思是你很好看,就像是......”林子烨突然停住了口。
他知道路明非什么意思,就像是聊斋志异里书生遇见的妖怪,会让书生半夜睡不着觉、第二天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好看,但这好像不是什么礼貌的说法。
“不是妖怪,是软妹子哦,师兄!”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妖怪?”然后她又看向路明非,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见过妖怪吃棒棒糖吗?”
路明非疯狂摇头,然后又疯狂点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短路罢工了,只剩下脸部的红润在替他回答。
女孩看他这样,转过头去看向林子烨。
“好巧啊。”女孩的声音清脆明亮,“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你怎么在这。”林子烨问道,忽然间他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味道,干净的就像是阳光暴晒后的棉被让人不自觉的想要亲近。
可现在是晚上,没有太阳,没有棉被。但它就那么实实在在地飘过来。
“我是新生啊,师兄。”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他晃了晃,“那天晚上我刚转学到滨海,在火车站等人来接。结果人没等来,等到一个请我吃饭的好心人。”
她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
“就是你。”
路明非在旁边如同一台超频运算的电脑此刻已经不知道如何输出语言。
他看看女孩,又看看林子烨,大脑艰难地处理着这段对话蕴含的信息:火车站,晚上,孤单一人,英雄救美——这是什么偶像剧开场?
“师兄,”她说,声音忽然认真了一点点,“你还没问我名字呢。”
“我知道。”他说。
夏弥愣了一下。
“你知道?”
林子烨怎么可能不知道,光是路明非在他耳边念叨初中部有个“妖怪”就不下于二三十次。
“你叫夏弥,路明非跟我说的。”
“猜对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满意,“奖励你一顿饭。”
“什么?”
“你记得我的名字,所以我请你吃饭。”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我能不吃吗?”林子烨的语气有点无奈。
眼前的女孩太过主动了。主动得不像一个刚转学的高中生,主动得像——像那种会把书生拐进山里、让人再也回不来的妖怪。
“不行!”夏弥婴儿肥的脸蛋上写满了不容置疑,“我们老夏家就没有欠人饭钱的,你必须答应我。”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在半空中,像举着一根小小的权杖。
“就这么定了。你记得我的名字,我请你吃饭。你请过我一次,我再请你一次,这样就扯平了。”
一旁的路明非已经彻底放弃理解这段对话,他只是机械的摆动脑袋,让自己勉强知道发生了什么。
夏弥满意地收回目光,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一圈,然后朝他们挥挥手。
“我走啦。”
然后她跳进黑暗里。
白色的外套最后闪了一下,像一只蝴蝶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同一片夜色下,周子青正靠在车头抽烟,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守在电视机前等着看《倚天屠龙记》……
周子青10岁时,正是93版《倚天屠龙记》热播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喜欢把自己当作张无忌,左手拿着扫帚当倚天剑,右手握着苍蝇拍作屠龙刀。从客厅杀到阳台,从阳台杀回卧室,嘴里念念有词: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谁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他像看一个傻子,然后“变身”张三丰没收他的“倚天剑”和“屠龙刀”。
后来电视剧播完了,他又开始看金庸的书。
《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一本接一本,看到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
在那个中二的年纪,他爱上了杨过。
杨过好啊。杨过断了一条胳膊还能当大侠,他断了铅笔都心疼半天。杨过等小龙女等了十六年,他等放学等了六节课都嫌长。
但他还是想当杨过。
想当那种大英雄,骑着马,背着剑,走到哪儿都有人喊“大侠”。想有倚天剑和屠龙刀,想有朝一日站在山顶上,俯视众生。
但16岁那年,他真的有了“屠龙刀”。
几周前,襄阳周家,主家来人检测出自己有血统。
他们要送他去主家。
他站在家族老宅的天井里,听长辈讲那些他从未听过的历史:龙族,混血种,言灵,秘党,卡塞尔学院,还有——屠龙。
这个词从金庸的书里跳出来,落进他16岁的生命里,变成真的了。
他的血统评级是B+,言灵是刹那。主家的人说可惜可惜,但他没有什么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的梦成真了。
他真的可以屠龙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躺在床上,想象自己握着刀,站在一头巨龙的尸体旁边,披风吹起来,身后是无数人崇拜的目光。
他想起张无忌。想起杨过。想起那些年他挥舞扫帚和苍蝇拍的傻样。
原来他们不是在骗他。
大侠是真的。
屠龙,也是真的。
第一次执行任务,他被安排和一个女孩搭档。
那天下着小雨,他站在约定的咖啡馆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笑意盈盈的比耶。他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迟到的女孩。
“你就是周子青?”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空杯子,表情不善,“迟到了知不知道?”
周子青低头看表。
提前了十分钟。
“我没迟到。”他说。
“我说你迟到你就迟到。”女孩把杯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再去给我买一杯。多加点糖。”
周子青拿着空杯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叫沈若衿。
明媚得像春天的太阳,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后来他才知道,周家年轻一辈都说周子青是个木头,她想看看周子青生气什么样。结果他没生气,乖乖去买了咖啡。
她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太甜了,你想甜死我?”
周子青说:“你说的多加点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直不起腰。
“周子青,”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搭档。
一年,两年,五年。他看着她从那个刁蛮的小姑娘,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还是会拍他脑袋,还是会从他手里抢烟,还是会在关键时刻挡在他前面。
有一次出任务回来,她累了,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坐了三个小时,等她醒过来。
她醒了之后揉揉眼睛,说:“你怎么不叫我?”
他说:“怕吵醒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子青,你又在发什么呆?走啦,吃宵夜去。”
周子青收回思绪抬起头来,沈若衿刚从超市出来,穿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着一根棒冰,正往嘴里送。
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线。
周子青忽然想起郭襄。
《倚天屠龙记》里那个明媚的少女——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十六岁,在最明媚的年纪,她遇见了神雕大侠。
那时候周子青也十六岁,刚看完这本书。他捧着书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郭襄真傻,小龙女都等了他十六年,你凑什么热闹。
可后来他懂了。
那种喜欢,不是你傻不傻的问题。
他那时候喜欢杨过,连同郭襄喜欢杨过这件事,也觉得理所应当。谁不爱神雕大侠呢?断了一条胳膊,照样帅得没边。骑着雕,背着剑,走到哪儿都是焦点。郭襄喜欢他,太正常了。
可张君宝呢?
那个傻小子,少林寺里的小和尚,连名字都是师父随便起的。他遇见了郭襄,郭襄送了他一对铁罗汉,然后走了。
后来他成了张三丰,开宗立派,活了一百岁。可他守着武当山上的清风明月,守了一辈子。
周子青第一次读到那一段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张三丰好惨,郭襄不喜欢他,他一个人过了一百年。
后来他长大了,看过一本书,上面写着关于郭襄的一段话。
“我走过山时,山不说话。我路过海时,海不说话。小毛驴滴滴答答,倚天剑伴我走天涯。
大家都说我因为爱着杨过大侠,才在峨眉山上出了家,其实我只是爱上了峨眉山上的云和霞,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的烟花。”
周子青明白郭襄是个聪明人,他知道爱是一个人去温暖另一个人,而不是占有或者毁灭。
所以不管是少年时的一见钟情还是老年时的念念不忘都是她生命的旅程,他能够用尽自己的一生去完成这场苦修。
可张三丰呢?他甚至没有说过自己喜欢郭襄。
那个傻小子收到郭襄遗书的时候,已经是百岁老人了。
他翻着那些发黄的信纸,眼前浮现的,还是那个明慧潇洒的少女。
那时远桥之下泛莲舟,岱岩石上松溪流,万仞翠山梨亭在,莫闻声谷空悠悠。
可是——
可是那竟然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周子青忽然想,一百年有多长?
长到可以创立一个门派,长到可以收七个徒弟,长到可以把一个人的名字拆成七个,嵌进七个不同的人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