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骤雨落宿命敲(4)
酒德麻衣越发觉得来到徐州是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荒唐的决定,她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看着那尊释迦牟尼佛像。
佛像垂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是在怜悯众生,还是在嘲笑她白跑一趟。
“薯片。”她对着耳麦说,“你确定她来过这儿?”
“确定。”苏恩熙嚼薯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监控最后一次拍到她的画面,就在云龙山脚下。”
“她来云龙山干什么?”
“不知道,龙王的想法谁清楚。”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扶在栏杆上看着山下的人流。
“薯片。”
“嗯?”
“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选错职业了?”
苏恩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本该是个富家千金,每天睡到自然醒,喝喝下午茶,逛逛街,谈谈恋爱。”酒德麻衣的语气幽幽的,“结果现在呢?蹲在徐州的山头上,帮老板找一条龙的踪迹。”
苏恩熙沉默了两秒。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自己挺惨的。”
“你惨什么?你每天坐在屋里敲键盘,吹着空调吃着薯片。我呢?风吹日晒雨淋,高跟鞋都磨坏三双了——”
“行了行了。”苏恩熙打断她,“要不我跟老板说说,再给你拨点经费,让你直接公费旅游算了?”
“真的?”
“假的。老板那个周扒皮,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只会把你剥削致死,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辛苦了,再跑一趟’。”
酒德麻衣刚想接话,耳麦里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哦?恩熙,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吗?”
苏恩熙嚼薯片的动作停了。
酒德麻衣扶着栏杆的手也僵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很淡,带着一点少年特有的清冽,又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老板……”苏恩熙的声音有点发虚,“我、我就是开玩笑……”
“开玩笑?”路鸣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周扒皮?”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还说要给她经费公费旅游?”
“我就是随口一说!活跃一下气氛!”
酒德麻衣听着耳麦里苏恩熙慌乱的辩解,忍不住笑了。能让薯片这副德性的,也就只有老板了。
“老板。”她开口,“您既然在线,能不能告诉我,小龙女来徐州到底干什么?”
耳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路鸣泽的声音响起来,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调:
“挖龙骨。”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挖龙骨?”
“嗯。”
“她挖龙骨干什么?”
“恢复力量。”路鸣泽说,“她现在的状态,伪装成人类、住在那种破屋子里、每天去上学——你以为她是为了体验生活?”
酒德麻衣沉默了。
但挖龙骨……
“徐州有什么龙骨?”苏恩熙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好奇。
路鸣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自太古以来,王座在西,战场在东。”
酒德麻衣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路鸣泽顿了顿,“这片土地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忽然话锋一转:
“力拔山兮气盖世。这句诗是形容谁的?”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项羽啊。”苏恩熙接话,语气里带着疑惑,“怎么了?”
耳麦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微妙,像是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又像是什么真相正要浮出水面。
三秒。
五秒。
苏恩熙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见了鬼的恍惚:
“……别告诉我那是写实手法。”
酒德麻衣愣住了。
她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秋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力拔山兮气盖世。
她一直以为那是夸张,是吹捧,是文人写诗惯用的修辞手法。
可是——
如果那不是夸张呢?
如果项羽真的能拔起一座山呢?
如果他本身就不是人类呢?
酒德麻衣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见鬼。”她喃喃道,“我一直以为这诗是吹捧他的——”
“现在呢?”路鸣泽的声音里带着笑。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现在我觉得……”她顿了顿,“他真的能拔起一座山。”
可是老板,”苏恩熙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困惑,“项羽是被分尸而死的啊。他的墓在山东,这跟徐州也没啥关系吧?”
她说得没错。
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项羽自刎乌江后,尸体被汉军瓜分。五个将领各得一部分,因此都被封了侯。他的首级葬在山东,那是后世公认的项羽墓所在。
徐州?
徐州和项羽有什么关系?
路鸣泽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一点赞许。
“恩熙。”他说,“你真聪明。”
苏恩熙愣了一下。
“但是——”
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点,像是要讲一个很久远的秘密:
“项羽是被分尸而死,但分尸之后呢?”
酒德麻衣屏住呼吸。
“首级确实葬在山东。”路鸣泽慢慢说,“那是刘邦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德,允许项羽以诸侯之礼安葬的。但其他的——”
他顿了顿。
“四肢。躯干。那些部分,怎么可能也交给项羽的旧部?”
酒德麻衣忽然明白了。
“所以他们把他分尸五处。”酒德麻衣接过话,声音有些发涩,“不是泄愤,那是为了什么?”
“他是大地与山王一系在人间的遗血,是那个王座最接近纯血的后裔,刘邦知道他的身份,也知道他的遗骸意味着什么。”
路鸣泽的声音继续传来,“所以他被张良等人以炼金术所封印,其中最重要的躯干部分,就被埋葬在徐州附近。”
“为什么是徐州?”
“因为徐州是他的都城。”路鸣泽说,“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反而最安全。刘邦手下有精通炼金术的术士,他们选择在徐州设下封印,利用此地的王气和杀伐之气,将那具躯干镇压了千年。”
酒德麻衣站在大雄宝殿前面,看着山下那片被阳光笼罩的城市。街道纵横,车流穿梭,人群熙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就在那片热闹的下面,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埋着一具两千年前的龙骨,那个曾经力能扛鼎、破釜沉舟、让天下诸侯膝行而前的人,只剩下躯干还在这里。
文学史上最大的一场雪——风雪山神庙。
那夜雪很大,草料场塌了,他躲进山神庙里喝酒。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有脚步声——三个人站在庙门外,商量怎么烧死他,怎么捡他的骨头去领赏。
林冲在庙里听着,一杆花枪,一条性命,都没处放。
后来他把那三个人杀了,雪地里拖着枪走。回头看了一眼烧成灰的草料场,又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接下来那一回,叫“林教头风雪山神庙,陆虞候火烧草料场”。再下一回,叫“林冲雪夜上梁山”。
上梁山。
雪那么冷,风那么冷,手里的枪那么冷,杀了人也没暖和过来。
他提着枪走在雪地里,不知道往哪儿走,无天无地之所。
有个词叫“夜奔”。
不是白天跑,是夜里跑。不是有人追,而是没人留。
林冲是夜奔。
十月十一日夜,车过信阳。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摩擦路面的沙沙声。周子青看了一眼导航,前方两公里到达服务区。
他刚想把车拐进去休息一会,忽然——
一个人影出现在路中间。
他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桑塔纳在高速公路上滑出几米,最后停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就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年龄和表情。车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车头前面。
周子青的手按在方向盘上,身体已经紧绷到极致。
沈若衿睁开眼睛,手悄悄摸向腰间的枪。
那人一步一步走过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高速上,反倒是像在公园散步。
周子青摇下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那人站在窗外,面具后面传来一个声音,呆滞的像机器在说话:
“周子青。”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进来。
是一块令牌,黑色的,上面刻着“娲”字。
沈若衿的手在枪上停住了。
“娲主手令。”那人说。
周子青接过令牌,低头看了一眼。错不了,在这里还没有人敢冒充娲主手令,更何况上面还有着自己与之共鸣的的龙纹。
“滨海的任务取消。”那人说,“你们现在立刻去上海。”
沈若衿皱起眉头。
“我们不应该去——”
“不需要去滨海。”那人打断她,“立刻去上海。”
沈若衿愣住了。
那人继续说:“周明远在上海。最新线索,他三天前在虹口区出现过。”
周子青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面具后面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只有一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只是看了周子青一眼,然后转身,朝路边走去。
他走得很快,没几步就消失在高速公路旁边的黑暗里。
沈若衿盯着那个方向,半天没说话。
周子青坐在驾驶座上,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
过了很久,沈若衿开口:
“青青。”
“嗯。”
“娲主……怎么会知道周明远在上海?”
周子青没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块令牌,大写的一个“娲”字,很丑。夜风吹进来,吹起沈若衿几缕头发。她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周子青。
“去上海。”
沈若衿看着他。
“滨海呢?”
周子青没说话。
他踩下油门,桑塔纳重新启动,在前面那个出口拐了个弯,驶向通往上海的方向。
沈若衿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青青。”
“嗯。”
“你说,滨海那个任务,从一开始就是个幌子吗?”
周子青没说话,沈若衿也不再问了。她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黑暗中飞快掠过的树影。
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再往前,就是看不见的夜,周子青忽然想起一句话。
“我们都在赶路,却不知道下一站在哪里。”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若衿,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不想说话。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前方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