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骤雨落宿命敲（5）
仕兰中学门口处，摆了十几辆大巴，作为贵族中学，学校在花钱这方面还是不含糊的。
全校师生一起浩浩荡荡的涌往郊区的凤凰山，一路上车厢内叽叽喳喳。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楚子航今天的穿搭。
在这个时代，当男生们还在为一双阿迪达斯和耐克沾沾自喜的时候，楚子航已经用上了burberry的围巾。
林子烨时常能听到路明非在自己耳边念叨，楚子航是全校女生通杀的人形自走荷尔蒙，没有哪个人能够抵住他的魅力，这就好比飞蛾扑火，充满危险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山路十八弯，一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凤凰山旅游景点。
“这边啊～高中部的在后面，初中部的先去前面，按班级排好，注意秩序……”领班老师已经尽力维持秩序，但学生的热情还是让场面一度混乱。
林子烨被人流挤到路边，靠在栏杆上等着路明非来找他。
路边种着一排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
传说月宫中的吴刚被玉帝惩罚，伐桂千年，可桂树却随砍随愈，唯有树上的花瓣悄然落下凡间，长成了一棵棵香染三秋的桂花树。
每朵小花上都有四片精巧的花瓣，像是月光揉碎下的星光簇拥在枝头，风吹过来，有几朵桂花落下，像是嫦娥捧出的桂花酒洒落人间。
“师兄！”
路明非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背上还背着书包 跑到林子烨旁边，喘得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
“师兄！可算找着你了！人太多了，我刚才差点被挤到门外去了——诶，师兄你看什么呢？”
他顺着林子烨的目光看过去。
桂花树 ，开得金黄。
路明非等了两秒，忍不住问：“师兄，这桂花开了几朵了？”
他本来是想开个玩笑。这种问题问出来，正常人应该回一句“你傻啊我哪知道”，或者“你有病吧数这个干嘛”。
但林子烨说：“三十六朵。”
路明非的心沉下去了，笑容也冻结在脸上。
他不知道一个人在多么寂寞的情况下会数桂花，他不该是这样的。
风吹来过，一阵桂花落下，林子烨已经拍打着路明非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两人默默地向前走去。
“师兄们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笑。
路明非转头。
夏弥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上面印着一只卡通柴犬。她今天没穿那件白色外套，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帽子后面还有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垂在肩膀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有点透明，她好像总是站在光里。
“你们在聊什么呢？”她歪着头，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林子烨，“桂花？”
路明非下意识点头。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刚才那幕。
夏弥看着他的表情，眼睛弯了弯，没追问，只是走到林子烨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桂花树。
风吹过来，有几朵桂花落下来，掉在她肩膀上。
“师兄，”她软声说，“桂花的确很好看，但是——”
夏弥伸出手，在空中轻快地绕了一圈，最后指尖点向自己。
“这么善良、这么可爱的小师妹在这儿呢，你不应该更关注我吗？”
林子烨转过头看她，语气平平：
“……夏弥同学，你确实很好看。但我不喜欢小屁孩。”
这话一出口，空气静了半秒。
夏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下一秒，她耳尖先红了，跟着脸颊一路烧上去，不是暴怒，是被戳中痛点又羞又气的那种红温。
她抿了抿嘴，瞪了林子烨一眼，那眼神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谁是小屁孩啊！”
她把布袋往肩上一挎，转身就往山上走，步子迈得有点快，明显是假装生气。
走了两步，她回头，语气又脆又亮，还带着点不服气：
“走了走了，爬山去！再磨蹭天都黑了！”
路明非愣了两秒，立刻屁颠屁颠跟上去：
“师妹等等我——！”
林子烨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山路越往上越陡。
路明非的嘴从一开始的“师妹你慢点”“师兄你等等我”，逐渐变成了“还有多久啊”“我腿要断了”“早知道不来了”。
夏弥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一跳一跳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她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笑得眉眼弯弯：
“路师兄，你不行啊～”
路明非扶着膝盖喘气，听见这话差点一头栽下去。
“谁、谁不行了！我就是……就是……”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求助地看向林子烨。
林子烨从他身边经过，丢下一句：
“师弟啊，年纪轻轻身体就不行了，可惜。”
路明非：“……”
夏弥捂着嘴笑出声。
又爬了半小时，终于到了半山腰的一处平台。这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散落着几块平整的石头，显然是专门给游客歇脚的地方。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瘫成一团。
“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夏弥在他旁边坐下，把布袋放在膝盖上。
“路师兄，你这样可不行，还有一半路呢。”
路明非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还、还有一半？！”
“骗你的。”夏弥笑起来，“快到山顶了。”
路明非长出一口气，又瘫回去。
过了两秒，他忽然想起什么，蹭地一下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夏弥的布袋。
“师妹，快把你准备的便当拿出来！师兄我要饿死了～”
他那个“饿死了”拖得老长，配上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活像一只饿了三天的流浪狗。
夏弥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
“好好好，这就给你拿。”
她从布袋里掏出两个保鲜盒，打开，放在石头上。
一盒是饭团，各种形状都有，圆的、方的、三角形的，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只趴着的兔子。
另一盒是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生菜、火腿和鸡蛋，看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路明非看着那些食物，眼睛都直了。
“师妹，这都是你做的？”
“对啊。”夏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厉害吧？”
“太厉害了！”路明非已经伸手去拿饭团了，“师妹你简直是小仙女！”
夏弥笑起来，把那盒三明治往林子烨那边推了推。
“师兄，你也吃。”
林子烨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意外地好吃。
夏弥正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满脸写着“快夸我”。
“师妹确实是小仙女，人美心善。”林子烨笑着说道。
夏弥听到后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胸脯子说道：“那当然了，师兄，我的手艺可好了。等有机会，我请你去我家吃饭。”
路明非已经狼吞虎咽地干掉了一个饭团，伸手去拿第二个。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说：“师妹，你以后要是开饭店，我一定天天去！”
“行啊。”夏弥托着腮，笑眯眯的，“到时候给你打八折。”
“为什么不是免费？”
“免费？那我不是亏死了？”
林子烨靠在树干上，慢慢吃着三明治，听着两个人斗嘴。
就在这时，石阶上传来一阵笑声。
几个人影从下面走上来，是几个女生，穿着仕兰中学初中部的校服。她们一边走一边聊天，声音脆脆的，在山林里回荡。
路明非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正走在最前面。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她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路明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迅速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饭团，像那饭团里藏着什么绝世秘密。
那几个女生从旁边经过，没有注意到树荫下的三个人。马尾女生的笑声飘过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石阶的拐角处。
夏弥眨了眨眼 她看看那个方向，又看看路明非，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路师兄。”
“嗯？嗯！”路明非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努力，“怎么了？”
夏弥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刚才看谁呢？”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
“没、没看谁！我就是随便看一眼！”
“随便看一眼？”夏弥的眼睛弯起来，那眼神像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那我怎么觉得你看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看了不止一眼呢？”
“没有没有没有！”路明非疯狂摇头，“我就是……就是觉得她有点眼熟！对，眼熟！可能是在学校见过！”
夏弥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哦——眼熟。”
“真的！”
“那我去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吧。”夏弥作势要站起来，“反正都是一个学校的，认识一下也好——”
“别别别！”路明非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脸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师妹！夏弥师妹！我的好师妹！你别——”
夏弥看着他那个怂样，笑得前仰后合。
“路师兄，你脸好红啊～”
路明非松开手，低着头不说话。
夏弥笑够了，重新坐下来，托着腮看他。
“所以，你真的喜欢她？”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不是喜欢。”
夏弥疑惑的哦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好奇。
“只是……暗恋。”
他说完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树干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她是我们班的。”他说，声音很轻，“坐我前面两排，她喜欢看书，喜欢听周杰伦，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夏弥安静地听着。
“她一开始还不知道我叫什么。”路明非自嘲的笑笑，语气很淡，“有一次收作业，她回头问我名字，我说了。第二天她又问了一遍。”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她不是故意的。”路明非摇摇头，“她记性不好，老师安排背书，她每次都是最后几个。”
“那你为什么喜欢她呢？”夏弥问道。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着头顶的天空，看了很久。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迷路的羊。
“有一次小组讨论。”他开口，声音很轻，“那天我嗓子疼，说不出话，就一直没吭声。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嗓子疼，咽口水都疼。”
他顿了顿。
“她就没说什么。”
夏弥眨了眨眼。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饭团，“早读的时候，她，往我桌上放了一瓶东西。”
他顿了顿。
“维生素。那种泡腾片，是橙子味的。她说嗓子疼吃这个有用。”
风吹过来，掀起一阵桂花香。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路明非说，“没问我吃没吃，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路明非笑了笑，嘴角扯起来，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但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笑。
“我吃了。”他说，“那瓶维生素，我吃了半个月。后来吃完了，瓶子还留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塑料瓶，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写着“维生素C”几个字。瓶口已经锈了，但洗得很干净。
“唉，师弟啊，师兄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随便揣度别人的意思。”林子烨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可是师兄......我”
路明非语气中带着苦涩，他还想反驳什么，但有些事自己最清楚。
“师兄，你送过他花吗？”夏弥突然开口问道。
“额，没有。”
“那礼物呢？”
“也…没有…”
“那你请他看过电影吗？”
路明非都声音渐渐弱下去，是的，他什么都没做，那别人为什么要喜欢自己。
可是，可是，
“可是，师妹，我知道我很挫……”路明非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但是我就是喜欢她。”
夏弥沉默了，她看着路明非不知道要说什么。
对于一个龙王来说，这种涉及到感情的事情还是太复杂了，对她而言，所谓的情爱不过是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游戏而已。
“青春正在发生，路明非。”
林子烨的声音落下，路明非疑惑的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不解。
“你的这种感觉就是青春，一旦这种感觉消失，你就是个成年人了。”
路明非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
“师兄……”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说的好像……你经历过一样。”
林子烨没说话，他只是继续吃着手里的三明治。
夏弥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她忽然想起自己。
活了上千年，她经历过多少“青春”？
她不是人类，她不需要青春，对她而言那是累赘她只需要活着，只需要变强，只需要保护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哥哥。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有点羡慕路明非。
羡慕他会为别人的笑容脸红，羡慕他会为一句“她不知道我叫什么”难过，羡慕他还有“青春”可以发生。
太阳正好，落在另一座城市里，就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上海。
灰蒙蒙的天，阳光被云层滤过，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温度了。
周子青的车停在虹口区一条老弄堂的入口。沈若衿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
“青青。”
“嗯。”
“上海好大，还有迪斯尼乐园，我小时候可想去了……”
沈若衿话没说完，但周子青明白她的意思。
“任务结束可以带你去玩，但是……”周子青顿了顿，“不能玩过山车。”
沈若衿笑容凝固，委屈巴巴的看着他的眼睛。在后者不为所动的注视下瘪瘪嘴，无奈的同意。
手机响了。
沈若衿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洛书发来的消息。
“徐家汇。天钥桥路。有一家叫‘老地方’的奶茶店。进去找老板，说‘要一杯不加糖的乌龙玛奇朵’。”
沈若衿皱起眉头。
“接头暗号？”
周子青看了一眼。
“嗯。”
“不加糖的乌龙玛奇朵？”沈若衿念了一遍，“这谁想出来的？”
周子青没说话，只是打了转向灯，往徐家汇的方向拐过去。
“老地方”奶茶店夹在一家手机维修店和一家足浴店之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
周子青推开门，店里很安静，只有一台老旧的空调在嗡嗡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围裙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沈若衿走过去。
“一杯不加糖的乌龙玛奇朵。”
男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沈若衿，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子青。
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天钥桥路往南，有个老弄堂，叫‘平安里’。3号门，二楼，左手边。”他顿了顿，“他三天前在那儿租了个房子。”
沈若衿接过信封。
“里面是什么？”
“一把钥匙，还有一张照片。”
沈若衿打开信封，倒出来看了一眼。一把老式的铜钥匙，还有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模糊的，像是在什么地方偷拍的。
她把东西收起来。
“谢谢。”
男人没说话，又低下头看手机。
沈若衿转身，和周子青一起走出奶茶店。
外面，天还是灰蒙蒙的。
周子青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
沈若衿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
“青青，你说周明远长什么样？”
周子青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
沈若衿看了看手里那张模糊的照片。
“就凭这个，能找到吗？”
周子青他是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长长的街，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谁也不认识谁的人。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吧。”他说。
两个人钻进那辆灰扑扑的桑塔纳，朝平安里的方向驶去。
天更阴了，好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