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骤雨落宿命敲(6)
风从黄浦江那边来,裹着水汽和寒意,钻进每一条弄堂,每一扇没关严的窗户。
街边的法桐被吹得哗哗响,落叶贴着地面打转,夜幕下的上海被狂风裹挟。
从下午到现在,周子青两人已经守候了将近十个小时。
桑塔纳停在弄堂口对面,熄火关灯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甲虫。车窗摇下一道缝冷风钻了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烧烤摊飘来的油烟味。
沈若衿缩在副驾驶上,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她的眼睛盯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盯了十个小时,盯得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
“青青,你不会累吗?”沈若衿问道。
男孩没有回答,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整个下午,周子青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只蛰伏的猛兽。他的眼睛半阖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收敛着所有锋芒,好似老僧入定。
沈若衿早就习惯了他这副德性。有时候她怀疑周子青根本不是人,是一台长得像人的机器,不需要喝水,不需要上厕所,不需要用眨眼睛来湿润眼球。
就在她以为周子青不会回答时——
他动了。
那个瞬间,沈若衿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周子青的身体猛地前倾,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他整个人贴在方向盘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街对面,瞳孔里映出昏暗路灯下的某样东西。
沈若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男人正从弄堂口的小摊贩那边走过来。他穿着黑色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走得很慢。他走到3号门前,停下来,掏钥匙。
那个侧脸——
沈若衿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周明远。
档案上的照片是五年前的,那时候他还没叛逃,穿着周家的制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但眼前这个人瘦了很多,颧骨突出,脸颊凹陷,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警惕。
可他就这么走出来了。
光明正大地,大摇大摆地,像一个普通人回家一样,走出来了。
“青青?”
沈若衿试探性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可思议。
按照档案显示,周明远此人谨慎多疑,但现在竟然光明正大的出现在大街上,这无疑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准备行动。”
周子青说着便从后座取出长匣,里面放置着他的唐刀。
冷风呼地灌进来,沈若衿打了个寒颤。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那条窄窄的弄堂。脚步声被风吞没,只有偶尔掠过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3号门。
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周子青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后轻轻推开门。
楼梯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明远坐在屋里,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把水倒进茶杯里。
“来了,二位。”
周明远转过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看着两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微微颤动。
沈若衿拿枪的手没有放下,她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周明远。
“你见到我们似乎并不意外。”她说道。
“当然不意外,毕竟如果我不透露消息的话,你们不可能找到我。”周明远回答道。
他的语气平静而自信,丝毫不在意现在他被人用枪指着,像是个优雅的绅士一样端坐在那里等着自己的客人。
“喝茶吗?”他问道。
周子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若衿皱了皱眉:“你故意让我们找到你?”
“不然呢?”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平安里这种地方,每天进出多少人?我要真想躲,你们在上海转三个月也找不到我。”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放松得像正在和老朋友叙旧。
“五年前我叛逃的时候,带走了所有关于进化药的资料。”他开口,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做点什么。改变这个世界,或者至少改变周家那群老顽固的想法。”
沈若衿的手指在扳机上紧了紧。
“进化药?”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子青,“周家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的东西——能让低等混血种提升血统的药物。只不过他们想要的是稳定的、可控的、能批量生产的。而我……”
他顿了顿。
“我想要的是真正的进化。哪怕只有一次,哪怕会死。”
沈若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赵无为是你放出来的?”
周明远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得意。
“聪明。那孩子是我在周家亲自选中的试验品。”周明远想到了什么满脸的遗憾,“他还以为能回去陪他奶奶,真可惜。”
“但你让他去杀人?”沈若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怒意。
“我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周明远纠正道,“进化药不完整,他本来会在三个月内血统崩溃而死。但按照我的方法,他至少有机会——”
“有机会变成怪物?”沈若衿打断他,“你知道他杀了多少人吗?”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
“五个。”他说,“那些人都该死,不是吗?”
沈若衿愣了一下。
周明远看着她,目光平静。
“李长根,冻死工人的那个。钱大勇,逼死女学生的那个。孙德荣,烧死父母骗保的那个。赵美娟,虐待残障儿童的那个。方德明,偷肾的那个。”他一口气念完五个名字,“他们哪一个不该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若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周子青开口了,声音很淡:
“你是想审判他们,还是想验证你的药?”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都有。”他说,“但这不是你们需要考虑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没资格知道更多。”他说,“现在你们有其他事要做——”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滨海还有一些东西,需要你们去取。”
周明远掏出身上的U 盘,忽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们的安全卡带了没有?”
周子青愣了一下。
“什么?”
话音未落——
“砰!”
一颗子弹从窗外射入,正中周明远眉心。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直直向后倒去。搪瓷杯被带翻,热水洒了一地,热气蒸腾而起。
沈若衿的瞳孔猛然收缩。
“趴下!”
周子青一把将她按倒,下一秒,无数子弹倾泻而入。窗户玻璃炸裂,墙壁上爆开一串串火星,桌上的搪瓷杯被打成了筛子。
密集的枪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与此同时,窗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竹声,轰轰隆隆,把枪声完全盖住。
沈若衿趴在地上,看见周明远的瞳孔已经涣散。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涌出一股鲜血。
枪声持续了整整三十秒,在停滞片刻后沈若衿跑去拿走U盘。
周子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走!”
他拉起沈若衿,两人从后窗翻出去,落在隔壁的屋顶上。老弄堂的屋顶连成一片,瓦片在脚下咔嚓作响。
街上——
一群人正拿着摄像机、灯光设备,围成一圈。中间有人拿着场记板,大喊:“第27场第3次,开始!”
周子青和沈若衿愣了一秒。
那群人看见他们,也愣住了。
然后——
“在那边!”
有人喊了一声,那群人瞬间扔下设备,从怀里掏出枪。摄像机后面藏着的是冲锋枪,灯光架下面藏着的是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我靠!”沈若衿骂了一声。
周子青没有废话,拉着她从二楼跳下,冲向桑塔纳。
身后枪声再起,子弹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路边的行人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大喊“拍电影呢拍电影呢别怕”,但那些子弹打碎了一家店铺的玻璃,打爆了一辆出租车的轮胎,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周子青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踩到底。桑塔纳轰鸣着冲出去,撞翻两个挡路的“摄影师”,拐进主路。
后视镜里,那群人已经上了几辆黑色商务车,追了上来。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沈若衿喘着气,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周子青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把车速提到最高。
夜上海的灯火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外滩的方向,东方明珠的灯光在夜雾里朦胧地亮着。
沈若衿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车灯越来越近。
“青青,往外滩开,那里人多他们不敢乱来。”
周子青沉默了两秒驾驶着桑塔纳冲进车流,在夜上海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后面的黑色商务车紧追不舍,但始终差着一截距离。
沈若衿趴在副驾驶上,笔记本屏幕的蓝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车子在夜上海的街道上左冲右突,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青青,再开快点!”
周子青没说话,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后视镜里三辆黑色商务车紧追不舍。
沈若衿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又低头继续敲键盘。
“这破U盘有加密……三层……周明远那个神经病……废话那么多。”
周子青猛打方向盘,桑塔纳贴着护栏漂过一个弯道,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引擎的轰鸣声咆哮着划破夜空。
沈若衿稳住身子,继续敲键盘。
“第一层破解了……第二层……”
车后一声巨响——子弹打穿后挡风玻璃,从两人中间穿过,打碎前挡风玻璃的一角。玻璃渣溅了沈若衿一脸。
“青青,他们开枪了!”
周子青把方向盘往右一打,钻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居民楼的晾衣架和空调外机,桑塔纳几乎是擦着过去的,后视镜被刮掉一个,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后面的商务车被卡在巷口,追兵跳下车徒步追来。周子青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些人跑得飞快——不是普通人的速度。
“还要多久?”
“三十秒!”
巷子尽头是一个丁字路口。周子青猛打方向盘,桑塔纳甩进另一条街,前面堵着一排车——正是晚高峰的余韵。
沈若衿忽然喊了一声:“解开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划过文件。
“进化药……实验数据……还有一个地址——滨海郊区的废弃工厂。”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从车后传来。
一辆巨大的卡车撞开追兵的车冲进这条街。卡车车身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扫黑风暴》电影摄制组。海报上是一个穿警服的硬汉,眉头紧锁,正义凛然。
沈若衿愣了一秒:“什么玩意儿?”
卡车后面,那几辆黑色商务车又跟上来了。车顶上架着摄像机,车窗里伸出来的却是黑洞洞的枪口。
路边的人纷纷驻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快看!拍电影呢!”
“是《扫黑风暴》!那个剧组在上海取景!”
沈若衿一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卡车司机是个戴墨镜的壮汉,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喇叭往外喊:“前面的车停下!你们被包围了!”
路边的群众更兴奋了:“我看,拍的这么真实!”
周子青把方向盘往左一打,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车顶刮着藤蔓植物,哗啦啦响成一片。
大量追兵跳上屋顶飞奔,拿着手枪瞄着桑塔纳开枪。
沈若衿抬起头,正好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她一把按下周子青的头。
子弹打穿车顶,留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阳光从那些窟窿里漏进来,照在沈若衿脸上。
“这车快不行了。”周子青说。
沈若衿看了一眼油表——红灯亮了很久。
“到外滩还有多远?”
“五公里。”
沈若衿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青青,你说咱俩要是死在这儿,是不是挺傻的?”
周子青没说话。
沈若衿自顾自说下去:“跑了一晚上,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咱们连谁在追都不知道。”
周子青沉默着开车。
“他最后问咱们安全卡带了没有。”沈若衿顿了顿,“他想说什么?”
周子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也许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
沈若衿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不知道。”周子青顿了顿,“先去滨海再说。”
车又拐过一个弯,外滩的灯火在望。
后面的追兵慢了下来,那几辆商务车停在一个路口,没有再追。
上海外滩灯火辉煌,对岸就是东方明珠,一路上数不清的人聚在此地欣赏夜景。
东方明珠矗立在夜色里,紫色的灯光一层一层亮着,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巨人。它曾是这座城市的制高点,现在已经被更高的楼群包围。但从外滩望过去,它仍然是最醒目的那个——两颗巨大的球体串在一起,像一尊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钢铁雕塑。
沈若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时候我特别想来看这个。”
周子青转过头看她。
“后来呢?”
“后来?”沈若衿笑了一下,“后来被接到主家,天天训练,哪有时间。”
她把胳膊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座塔。
“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它的时候,觉得这东西好奇怪。为什么要把两个球摞起来?像串糖葫芦。”
周子青没说话。
沈若衿继续说:“后来看习惯了,反而觉得它挺好看的。不像那些新楼,一个个长得都一样。它有它自己的样子。”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青青。”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周子青沉默了两秒。
“能,我会带你去迪士尼,其实我挺喜欢米老鼠的”
周子青说完后有些局促的别过头去,看着远处的东方明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自己明明还在被不知名的人追杀。
沈若衿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周子青会喜欢米老鼠,更没想到他还记得迪士尼。
她往周子青身边靠了靠说:“说好了,你一定要带我去迪士尼。”
“嗯。”
他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终是落下,轻轻揽住她的肩。
沈若衿身子一僵,耳根瞬间烧起来,垂着眼不敢看他,心跳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江对岸的灯火。东方明珠在夜色里亮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着红尘,俯视着众生。
不远处的高楼,某扇窗户后面,一架望远镜正对着外滩的方向。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那些拍照的游客和些牵着手的情侣,最后停在那两个靠在栏杆上的身影上。
“目标确认。”
一个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很低,很平,像机器在说话。
“周子青。沈若衿。目前在浦东方向,外滩……”
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望远镜。
“在看东方明珠。”
耳麦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
“他们拿到东西了?”
“应该是。”
耳麦里又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提前去滨海等他们,滨海是不是有个认识他们的小子?”
拿着望远镜的人愣了一下。
“是的”
“去抓他。”
“明白。”
望远镜缓缓移动,离开了那两个靠在栏杆上的身影。
东方明珠还在亮着,沈若衿忽然打了个喷嚏。
“冷了?”周子青问。
“有一点。”
周子青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沈若衿愣了一下,看着他。
周子青把外套披上来时,带着体温的布料裹住她微凉的肩。
沈若衿愣住,抬眼看他。他只穿着薄薄的衬衫,夜风一吹,布料贴出单薄却笔直的轮廓。
“你不冷?”
“不冷。”
他说得很快,像怕她推拒。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侧脸,弯了弯嘴角,把外套裹紧了些。
江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的心跳却暖融融的,东方明珠还在不远处静静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