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骤雨落宿命敲(7)
林子烨回到学校时,已经傍晚了,夕阳撑着最后一口气挂在天边不肯离去,似乎再见不到明天一样。
夏弥早就消失不见了,离开时还跟林子烨说下次让他请吃饭。
一旁的路明非还是耷拉着脑袋,别人的青春到处洋溢着幸福,而自己的青春总是阴雨绵绵,偶有的晴天也是稍纵即逝。
“师兄,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他闷闷的开口。
“难说。”
路明非抬头眼神中满是怨念,“师兄,别人都是劝解和安慰,怎么到你这就变成难说了!”
林子烨有些无语,骑着电动车的手朝后狠狠的捏了一把路明非的大腿,在后者的哀嚎声中缓缓开口。
“路明非,有些答案在你心里,不是吗?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不管是暗恋还是什么。”林子烨顿了顿继续道,“总之,别让自己后悔。”
电动车拐进巷子,轮子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比起没用,后悔更糟糕。”
路明非看着师兄的背影,那个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明明两人年纪相差不大,但对方总能说些很哲理的话。
如果是平时,路明非一定要狠狠吐槽他又在说一些“为赋新词强说愁”之类的东西。
但现在——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辆破电动车越骑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师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叶子从树上落下,掉在他脚边。
林子烨把电动车停进车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夜很深了。
林子烨半梦半醒间,他又看见了那只巨鹰。
它站在世界树的顶端,翅膀展开,遮天蔽日。
那双眼睛穿透九界,看着一切。然后突然转过头,看向他。
林子烨从梦中惊醒,黑暗里,几个黑影鱼贯而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们身上,跟柯南里的小黑没两样。
其中一个人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
“睡着了。”他说,声音很闷,从面具后面传出来。
另一个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绳子。
“带走。”
他的手刚伸出去——
床上的被子猛地掀起来,劈头盖脸地罩在他头上。
林子烨已经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犹豫,直接朝窗户撞去。
“操!”
有人骂了一声,追上来。
二楼有一排防盗窗的雨棚,他落地时膝盖弯曲,借着雨棚的缓冲卸掉一部分力道,然后再次跃起,落在一楼一辆电动车的车棚顶上。
棚顶凹陷下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林子烨翻身落地,脚底板传来一阵剧痛玻——碎裂的玻璃刺入脚底,他一瘸一拐地冲向那辆停在楼下的电驴。
车钥匙还插在上面,林子烨总是丢三落四车钥匙他也懒得拔,他这辆破车卖的钱还不够吃一顿饭。
路明非经常调侃这电驴就好比老马,林子烨该让它退休了才对。
不过那句诗怎么说来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今天,这匹老骥迎来了它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它不再是一匹满身伤痕的老马,而是踏风而去的神驹,蓄电池发出的电流声破壳而出,带着他的主人冲向战场。
林子烨将车把捏到底,依靠着巷子的狭窄很快拉开距离,冲向大街。
夜晚的街道空旷,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多辆黑色轿车正在逼近,车灯刺眼得像野兽的眼睛。
电驴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但和汽车比还是太慢。
第一辆车追上来时和他并排,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握着枪,警告他停下。
林子烨猛地刹车,车身甩尾,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
子弹打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林子烨喘着粗气,继续往前冲。只要能穿过这条巷子,到对面那片老居民区,就能甩掉他们——
巷子尽头,两辆车并排停在那里,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林子烨刹住车。
他站在巷子中间,前面是车,后面是追兵。两边是高墙,无处可逃。
身后传来引擎声,那几辆车已经追了上来,堵住了退路。
前后加起来,至少四五辆车,十几个人
车门打开,人从车里走下来。黑衣,面具,手里拿着枪和刀。他们没说话,只是慢慢围拢过来,像一群狼围住一只走投无路的鹿。
林子烨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准备跟这群人殊死一搏,虽然自己打不过但……
死也要死得有点尊严。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手,正要下令——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一头猛兽咆哮着冲过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巷子入口处,两束刺眼的灯光亮起,一辆巨大的黑色路虎,正以不要命的速度冲过来。
引擎盖反射着月光,车头像一头愤怒的野兽。
“散开!”
有人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路虎撞开堵在巷口的第一辆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辆车像玩具一样被撞飞出去,翻滚着砸在墙上。
路虎没有停,它继续往前冲,撞开第二辆,第三辆。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人的惊呼声,混成一片。
最后,一个甩尾稳稳停在林子烨面前。车身距离他不到半米。
车门弹开。
“子烨弟弟,去兜风吗?”
是沈若衿的声音。
林子烨愣了一秒,然后扔掉电驴,钻进车里。
后座门还没关,沈若衿已经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拉开拉环,用力朝后面扔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那些刚刚站稳的人中间。
“轰——!”
火光炸开,气浪震得路虎车身一晃。碎片打在车门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沈若衿缩回座位,用力拍了一把驾驶座:“青青,走!”
沈若衿收回身子,关上车门。
与此同时,她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枪。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林子烨耳朵发嗡。
一个刚从烟尘里冲出来的黑衣人,应声倒地。眉心一个血洞,在车灯下格外刺眼。
周子青面无表情地挂挡,踩油门。路虎咆哮着冲过那片爆炸后留下的缺口,轮胎碾过地上的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后视镜里,那几辆车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
林子烨靠在座椅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底全是血,玻璃碴子还扎在里面,刚才太紧张没感觉,现在疼得钻心。
沈若衿回头看他,皱起眉头。
“脚怎么了?”
“没事。”林子烨咬着牙,“你们怎么来了?”
沈若衿晃了晃手里的平板。
屏幕上,一个红点正在闪烁,旁边还有几个黄色的光点。
“玉佩里有感应器。”她说,“周围有…嗯…反正有危险的人出现就会报警。本来我们回滨海有事的,刚进城就收到信号,一看坐标是你家,就赶过来了。”
林子烨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还握在手心里的玉佩,看了两秒。
“……谢谢。”
沈若衿笑起来,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谢什么谢,你可是我们花钱雇的,死了谁给我们查案?”
林子烨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城市的灯火从窗外掠过。
周子青开车,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好像刚才只是出去买了包烟。
沈若衿靠在副驾驶上,把枪收起来,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吃吗?”
林子烨看着那包薯片,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女孩。
平时她总是叽叽喳喳的,和周子青斗嘴,抢他烟,拍他脑袋。他以为她就是个混子,一个被周子青带着的文职人员。
“若衿姐”他开口。
“嗯?”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好看的花瓶。”
沈若衿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现在呢?”
“周子青是我听过最强的,若衿姐是我见过最强的。”
林子烨不要脸的吹捧,刚才沈若衿的表现足以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
沈若衿笑得更开心了,回头朝周子青嚷嚷:“青青你听见没!他说我厉害!”
周子青没说话,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子烨一眼。
林子烨顿了顿,又问:“刚才为什么不把他们都杀完?”
沈若衿翻了个白眼。
“大哥,你以为我是超人吗?”她把薯片袋往他手里一塞,“对面十几个人,拿着枪,我就一颗手雷一把枪。不跑快点,咱们就交代在那儿了。”
林子烨点点头,没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薯片被嚼碎的咔嚓声。
周子青从后视镜里看了林子烨一眼。
“今晚别回去了。”他说,“跟我们走。”
一处安全屋内,林子烨坐在床边,沈若衿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镊子和碘伏。
“忍着点。”她说。
镊子探进伤口,夹出一小片玻璃。血涌出来,顺着脚底流到地板上,染出一小片深色。
林子烨咬着牙,没吭声。
沈若衿抬头看他一眼。
“挺能忍啊。”
“废话。”林子烨瞪她一眼。
窗外的夜很深,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镊子和瓷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周子青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
手机响了,周子青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洛书。”
沈若衿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
周子青看着屏幕,沉默了两秒。
“有人指控我们渎职。”
沈若衿愣了一下。
“什么?”
“说我们没有按规定前往滨海,擅自改道上海。”周子青把手机递过来,“洛书已经驳回了。”
沈若衿接过手机,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证据不够。”她说,声音很轻,“意思是,如果有证据,就不只是指控了?”
周子青没说话。
沈若衿把手机还给他,低下头,继续给林子烨处理伤口。
周子青走到窗边,夜色很静。废弃的厂房、生锈的管道、堆成小山的垃圾。什么异常都没有。
“若衿。”他开口。
“嗯。”
“收拾东西,准备走。”
沈若衿二话不说,把最后一个玻璃碴子拔出来,迅速包扎好,然后站起来。
林子烨也站起来。
“去哪儿?”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呼啸由远及近。
周子青瞳孔骤缩,“趴下——!”
他扑向沈若衿,把她按倒在地。林子烨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窗户炸开,一团火光冲进来。
“轰——!”
巨大的冲击波把林子烨掀翻,他撞在墙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一片白,然后一片黑。
他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尘土、碎片打在他身上。
安全屋的正面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砖石碎了一地。那扇窗户没了,墙也没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豁口,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周子青从废墟里爬起来,护着身下的沈若衿。他的后背全是灰,头发上落着碎屑,但眼神很清醒。
“若衿,没事吧?”
沈若衿咳嗽了两声,“没事,你没事吧?”
林子烨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举起手臂,“我有事……”
“快走!”周子青拽起他,“从后面!”
后院里停着两辆摩托车,黑色的,看起来很旧,但油箱是满的。门口那辆路虎已经被炸成一堆废铁,火光冲天。
周子青跨上一辆,沈若衿跳上后座。
林子烨看着剩下那辆,愣了一秒。
“骑过没?”
“没有……”沈若衿翻了个白眼,“现在学!”
她扔过来一件防弹衣,林子烨快速套上。。
林子烨拧了一下油门,车猛地往前窜了一下,差点把他甩下去。他稳住车把,深吸一口气。
“跟着我!”周子青喊了一声,拧下油门。
摩托车咆哮着冲出去,撞开后院的铁门,冲进夜色里。
林子烨咬着牙,跟上去。
雨砸下来的时候,林子烨忽然想起那部电影。
《这个杀手不太冷》。莱昂逃命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他坐在录像厅里看盗版碟,画面模糊得人脸都看不清,但他记得那个镜头——莱昂在黑暗中奔跑,身后是追兵,前面是看不见的出口。
他那时候觉得,真他妈酷。
摩托车在雨夜里疯窜,他死死攥着车把,指节发白,雨水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面那盏红色的尾灯。
身后的枪声又响了。
砰砰砰砰——像有人用锤子砸烂柿子。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着尖啸,震得他半边脸发麻。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火药味,混在雨水里钻进鼻腔,像是焦油被蒸发的味道。
油门拧到底,摩托车往前一窜,差点把他甩下去。
他稳住车身,膝盖死死夹住油箱,整个人趴在车上,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鸟。
车灯从后视镜里照过来,刺眼,雪亮,像野兽的眼睛。那些黑色的轿车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咬在后面。
“哗!”
后视镜碎被一颗子弹打碎,碎片飞进他脖子里,扎得生疼。
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下坡,周子青的车冲了下去,尾灯在雨里一明一灭,像一只求救的手。
林子烨跟着下去,车速瞬间飙到一百。雨水打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不知道骑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雨从领口灌进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腿一软,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林子烨趴在水泥地上,大口喘气。雨水打下来,顺着刘海糊住双眼。
沈若衿走过来,把他扶起来。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像个落水鬼。
“还行吗?”
林子烨看着她,嘴唇发白。
“我他妈……再也不想骑摩托了……”
沈若衿笑了,周子青站在旁边,递给他一根烟。
林子烨手一摆表示拒绝,“我不抽烟,你也别抽。”
周子青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伸进口袋找打火机的手又悻悻然地放下。
林子烨靠着墙,脚底还在往外渗血,包扎好的纱布已经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
“接下来去哪儿?”林子烨问。
周子青没说话,只是掏出平板,点亮屏幕。他划了几下,递给林子烨。
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一个红点,在滨海市郊区的某个地方。
“这是什么?”
“红点处有很重要的东西需要去取。”周子青说。
林子烨看着那个红点,沉默了两秒。
“所以你们要去?”
“嗯。”
沈若衿走过来,把一包新的纱布扔给他。
“你跟我们一起吗?”
林子烨接住纱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若衿姐。”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好像只能跟着你们。”
沈若衿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子烨抬起头,看着她:“离开你们,不是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杀了我吗。”
“也对,收拾一下我们准备出发。”沈若衿点点头。
雨下得很大。
林子烨跟着周子青和沈若衿往工厂大门走的时候,雨已经大到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
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视线里那扇生锈的铁门晃晃悠悠地出现在雨幕中。
然后他看见那个老人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黑衣人替他打伞,椅子就摆在工厂门口的正中间,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水的热气在雨里袅袅升起,又瞬间被砸散。
两排黑衣人身着黑色中山服一动不动,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黑色石像。
废工厂,大雨,太师椅,喝茶的老人。像是某个武侠片的片场,又像是什么荒诞的梦。
周永年抬起头,和蔼的看向他们。
“子青,若衿。”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雨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来了。”
两人停住了脚步。
林子烨站在他们身后,看着周子青的后背——那件被雨淋透的衬衫下面,肌肉绷得很紧。
“周老。”周子青开口,声音很平,“您怎么在这儿?”
周永年笑了一下。
“等人。”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太师椅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子青,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应该明白,今天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