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骤雨落宿命敲(8)
雨下的更大了,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心跳声在回荡着。
那两排黑衣人已经动了,散开成一个半圆,把他们围在中间。每个人手里都有枪,枪口对着他们,黑洞洞的。
困兽之斗,林子烨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个词。
周子青开口说话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周老,他是普通人。”他侧过身,露出身后的林子烨,“让他走。”
周永年愣了一下。
他看向林子烨,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几秒。那目光很温和,像长辈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晚辈。
“普通人?”周永年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点点头。“行吧。”
众人沉默,一旁的黑衣人低头轻声说着什么但被周永年伸手打断。
周永年端起那杯茶,轻轻吹了吹。
“我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他说,语气很淡,“一个普通学生,跟我无冤无仇,没必要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子烨。“跑远点,回头找个心理医生给你洗洗脑子,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子烨站在原地呆滞的看着前方,他很想说些什么,比如“我不走,一起死又或者我们一起杀出去”之类的烂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哽咽。
“嗯。”
他转身,先是一步一步地走,然后变成小跑最后是狂奔,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先是眯起眼睛最后变成了闭上眼睛一直跑,直到他摔倒在田地里。
泥土粘稠地趴在他脸上,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跑了。但转念一想,自己跑才是对的,站在那也是送死。
再说了,他本来就是被牵扯进来的,自己无缘无故被人追杀也是因为他们。
没错,自己就该跑,无毒不丈夫。
林子烨心中一狠。
他抬起头,雨水落在他的脸上,在老者平静的眼神中取出陪伴了自己多年的唐刀。
“好雨知时节,子青,你该走了。”周永年放下茶杯说道。
黑衣人同时开枪,在这种距离周子青二人几乎是必死。
但是下一刻,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四周黑衣人手上的枪械纷纷落地。
枪落地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
沈若衿的吟唱声还没停,那些龙文从她嘴里流淌出来,古老而又晦涩、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黄金瞳在黑暗中燃烧,像两团小小的火焰。
黑衣人失去枪械的下一刻,已经从腰间抽出匕首、短刀,纷纷朝两人扑过来。
周子青只是站在沈若衿前面,雨水顺着刀身滑落,在刀尖凝成一滴,然后坠落。
第一个黑衣人冲到他面前,刀刺向他的胸口。
周子青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服过去然后他动了,快得看不见轨迹,只看见血在雨里炸开。
那人倒下。
第二个,第三个。
周子青的刀越来越快,快到雨滴都被切开。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不是在杀人,只是在做一件该做的事。
沈若衿站在他身后,黄金瞳盯着四周,使用剑御替周子青扫清一旁靠近的黑衣人。
第四个,第五个。
周子青的刀越来越快,血如荻花般漫天飞舞。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时候,沈若衿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剑御的超负荷使用导致她体力不支,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巴滴落。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
“若衿。”
周子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抬起头,想说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周永年。
那个老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周子青,目光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周永年放下茶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散步。
但随着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雨滴落在他身边的时候,竟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一股威压扑面而来。
“子青啊,年轻一辈你的刀最快,如果不是血统限制,敏浩都未必是你的对手。”
周子青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A级。
青铜御座。
这个言灵的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能把身体强化到极致、甚至表面浮现青铜色鳞甲的怪物级言灵。同级别的混血种里,很少有人愿意和青铜御座正面硬刚。
周永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古老的青铜器上生出的锈色。那是鳞甲。细密的、紧贴皮肤的鳞甲。
周子青深吸一口气,体内龙血翻涌,眼眸中的战意熊熊燃烧,黄金瞳在雨夜中绽放。
誓死忽如归。
那一刀快到雨幕都被切开,刀锋斩向周永年的咽喉。
周永年抬起一只手,用掌心接住了那一刀。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周子青的刀砍在周永年掌心,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那些青黑色的鳞甲上连血都没出。
周永年反手一抓,握住刀身,用力一拧。
周子青整个人被带着旋转,然后周永年向地上一砸,他整个人被摔了出去。唐刀在空中翻了几圈后,插进旁边的泥土里。
“子青。”周永年开口,声音在雨里显得很温和,“你的刀很快,但快有什么用?破不了防,你砍一万刀也是白费力气。”
周永年将刀又扔到周子青面前,示意他继续。
他的手在抖,因为刚才那一撞,肩膀脱臼了。周子青咬着牙,用力一扭,“咔哒”一声,骨头重新归位。
他只是握紧刀,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更快。
快得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里的龙血在沸腾,每一根血管都在燃烧,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这一刀上。
刀锋斩向周永年的胸口。
“铛——”
还是没破。
但周永年退了一步。
他看着胸口上那道浅浅的血痕,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子青,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他的笑容还没收起来,拳头已经砸在周子青的腹部。周子青整个人弯成一只虾,飞出去,砸在五米外的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子青!”
沈若衿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周子青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血被雨水冲淡,流进他眼前的泥土里。
沈若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黄金瞳又亮起来了,比刚才更亮,像是把剩下的所有都烧了进去。
她笑了一下,女孩眼波流转,荡漾在雨夜里。
然后她转身,朝周永年冲过去。
“若衿——!”
周子青的声音在雨里炸开。
沈若衿脸色还是白得吓人,但眼睛里的黄金瞳还在燃烧,又开始吟唱那些晦涩的龙文。
那些古老的音节在雨里回荡,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周永年皱了皱眉,一个虚脱的女孩朝着自己冲过来。
他抬手一拳轰向她,打穿了沈若衿的肩膀,但女孩双手死死抱住周永年的手臂。
言灵·剑御。
那些刚才落在地上的刀、枪、匕首,同时颤动起来。
然后它们飞起来,刺向他的眼睛,周永年闭上眼,鳞甲覆盖眼睑。
刀剑刺在上面,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但就这一瞬。
“青青——!”
沈若衿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撕裂了所有的雨声和风声。
周子青的刀已经动了,早在沈若衿对她笑的时候就已经蓄力了。
七阶刹那!128倍流光斩!
这一刀划破了十二年来的岁月,那个喜爱武侠的男孩,在十二年后的雨夜斩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凌厉的一刀。
手中的唐刀又变成了十岁那年的倚天屠龙,周永年早就消失不见了,站在前方的模糊人影不过是十岁那年端着一本泛黄的倚天屠龙记看的津津有味的自己。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那些无数个的日夜令自己如痴如醉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佛经里说,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
九百次生。
九百次死。
人生有几所得,有几所失?
在这一刻,周子青刀锋雪白,一往无前。
那道刀光太过刺眼,像是把整个雨夜都劈开了。刀锋划过的轨迹,雨滴被蒸腾成雾气,雾气又被撕裂成虚无。
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这道光,和光里的人。
周永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感觉了?
他把沈若衿从身上扯下来,甩出去。沈若衿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砸在十米外的废墟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双臂交叉,青铜御座催动到极致。鳞甲一层一层覆盖上来,厚得像一面城墙。
眼眸中黄金瞳闪烁着光芒,显然已经被周永年催动到极致,胸中久郁的战意彻底释放,几十年如一日的苦修在这一刻得到考验。
刀光斩下。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出血。周永年整个人往后滑出三米,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的胸口,被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血从裂痕里渗出来,肩膀上被唐刀斩中的地方血肉模糊。
周子青单膝跪地,唐刀插在身前,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全身都在颤抖,血从眼睛、鼻子、耳朵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是雨。
他抬起头,看向十米外的那片废墟。
沈若衿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若衿……”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他站起来想走到女孩的身边,但刚起身就摔倒在在地。
他的腿骨已经断了,七阶刹那远超过他的承受力。
他只好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泥地里,一点一点往前爬,雨水打在脸上,糊住眼睛,他就眯着眼,盯着那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爬到她身边了。
沈若衿躺在那儿,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雨珠,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被雨水冲淡,流进她身下的泥土里。
周子青把她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若衿……”
他的手在抖,嘴里的呜咽也变成了啜泣。
男孩一声声如泣如诉,声音在雨里模糊不清,悲伤氤氲地弥漫开来,天地寂寞荒。
周子青跪在雨中,女孩安静地躺在他怀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她苍白的脸上。他伸出手,笨拙地擦拭她脸颊上的污渍,指腹一遍遍划过冰冷的皮肤,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女孩是那样明媚如春风的人儿啊,就连死前都在笑着,好像最后一缕春风吹过人间。
周子青尝试着点燃自己的最后一根黄鹤楼,他的小指和无名指因骨折,无力地耷拉在手上,因此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掏出打火机,却怎么也点不着。
对面的周永年叹了口气,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并未出言打扰。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满地的雨声
“能让我和我的朋友说两句话吗?”林子烨站在雨幕边缘,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反正他也快死了。”
周永年不置可否。
"你怎么又回来了,若衿死了,我也要死了。"周子青看着怀里的女孩说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很快被雨声吞没。
“她付了我钱。”林子烨蹲下,拢住打火机的火苗,替他重新点燃那根半湿的烟,“我要帮她把事情解决。”
火苗在雨中颤抖,却始终没有熄灭。
“我很厉害的,相信我。”
“要是有酒就好了。”周子青牛头不对马嘴的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向往,“淋着雨喝,可痛快了。”
林子烨仰头看向灰沉沉的天空,雨水立刻灌进他的眼眶。
“我没想到你也会说出这么傻逼的话。”他的声音有些哑,“别告诉我你想说雨是最好的酒——喝下去分不清是泪还是水,这不像你。”
周子青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沈若衿的脸颊,雨水混着血顺着她的下颌淌下,像是她还在流泪。
“那你说现在脸上的是雨还是泪呢。”
林子烨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子青的香烟在雨中熄灭,只剩一缕青烟挣扎着升起,又被雨丝斩断。
"是雨,"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是温热的雨。"
周子青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像是流不尽的悲伤。
“你是不是哭了?哈哈。”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林子烨转过头来,雨水在他的脸上纵横交错,分不清是雨是泪。他看着周子青逐渐灰败的脸色,还有沈若衿安静的睡颜,突然笑了,比哭还难看。
"因为我在数。”他说,"数这雨还能下多久。”
“等雨停了,我们就又再见了。"
周子青扯了扯嘴角,伤口牵动着疼,他吸了一口烟,白色的雾气刚升起便被雨丝斩断。
“说完了。”周永年站在那默默调息,直到周子青身上气息完全消失才出声。
林子烨抱着周子青,直到他在自己怀里慢慢失去气息。
又是一个雨夜,明明不久前还是晴天。林子烨有些后悔当初与他们相遇。
“这场雨再也不会停了。”他想。
他将外套脱下,铺在冰凉的地面上,像铺开一张薄而苍白的殓布。然后把那两个人放了上去。
他调整他们的姿势。沈若衿蜷在周子青的怀里,周子青的手环抱着她。可他们没有支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滑开,像两个破布玩偶,关节松垮,连最后的依偎都维持不住。
于是他脱下衬衫,把两人绑在一起。这下好多了。虽然他们之间仍有空隙,但那空隙里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温度,更像他们日常的样子。
随后林子烨起身,看着周永年,平静的目光波涛汹涌。
“你现在走,我之前的话还算数。”周永年看着林子烨,这个人没有一点混血种的气息,“你会忘掉这个不愉快的夜晚,继续你的人生。”
雨点打湿了林子烨的头发,林子烨想起沈若衿说的话。
“你就想过自己的日子不怕他杀你?”
自己那时候还傻傻的说自己不是畜牲,他不会被杀,那周子青和沈若衿呢,他俩不更应该活着呢?
自己早就该死了,那个雨夜自己就该死了,刚才也应该死了,但自己像个懦夫一样活了下来。
自从重生之后,他就越来越怕死了,安逸的生活让他害怕死亡。
他几乎快要忘了之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可现在他太阳穴在狂跳不止,他知道那是愤怒和恐惧在催着他动手。
“你是傻逼吗?”林子烨骂道。
霎时天地安静,周永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没想到眼前这个薄弱的少年敢骂他。
明明刚才这小子跑的时候跟奥运会的刘翔一样快,惶惶如丧家之犬,但现在他骂自己。一种荒诞感油然而生,随即就是被冒犯的怒火升起。
小时候林子烨一直认为唐吉诃德很傻,那个跟班桑丘更傻。老大唐吉诃德骑着破驴被风车卷进去后,有了前车之鉴的桑丘跟个二愣子也冲上去。
两人都是傻子,中世纪的俩傻子。
但是现在林子烨明白了。
“我说你是傻逼,你耳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