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幸福的西西弗斯（1）

雨夜里出现了滑稽的一幕。

林子烨双手握着那把卷刃唐刀，朝周永年冲过去。

他的步伐凌乱，姿势别扭，浑身都是破绽，活像一个小丑在表演。

周永年站在原地，看着他冲过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近乎是怜悯的神情，转瞬又被冷漠所取代。

“不知死活。”

他伸手一拳轰出，林子烨的刀还没碰到他，一股巨力已经砸在胸口。

林子烨整个人飞出去，砸在十米外的泥地里，滚了几圈趴在那儿，一动不动。血从嘴里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

胸口凹陷下去一块，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血沫从嘴角冒出来，在雨里被冲淡。

“艹。”他低骂一声。

眼皮子不受控制的闭住，他的意识陷入一片混沌，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林子烨……林子烨……”

“是谁。”他想。

世界突然亮起来，他用力睁开眼，眼前出现一团光芒，像是刚睡醒时太阳透过玻璃照下，温暖的让人不想起来。

他伸手碰去，光团绽放开来，自己正站在一家网吧的正中间，四周都是打着游戏的年轻人。

有人在大喊“救我救我”，有人在骂“菜逼”，泡面的香味混着烟味飘过来。

林子烨愣住了。

“操！你他妈会不会玩！”

一个声音从角落炸开。

林子烨转头。

那边围了一圈人，全都盯着同一台电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大腿，有人激动得跳起来。中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

林子烨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那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英雄联盟的画面。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泽拉斯的操作行云流水。

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胖胖的脸，眯缝着眼，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胖子。

年轻时候的胖子。

他看见林子烨，咧嘴笑了一下。

“来了？”

林子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胖子已经转回头去，继续打游戏。

周围的人群渐渐模糊了，声音也远了。最后只剩下胖子一个人坐在那儿，坐在那台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林子烨颤抖着攥起了拳头，对着胖子的脸挥过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林子烨又倒在了地上。

拳头打在他的胸口成了一个大窟窿，上面长出了一簇红花

周围的人群纷纷往后散去，变成了房子树木，仓库。

网吧墙壁也倒塌了，电脑慢慢向上飘去，升到天空后又突然落下，变成了雨滴打在林子烨身上。

胖子穿着一身滑稽的西装，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房子又变成了人，他们在胖子的话语声中，将林子烨团团围住后，又将他扔向天空。

林子烨飞起来了，他变成了雨滴慢慢向上飞去。

为什么雨滴会向上飞去？

林子烨想不明白，然后他从花洒里飘出来，碎在地上。

晶莹的水珠里，胖子正躺在沙发上，光着膀子，一身肥肉摊开，占满了整个沙发。

林子烨站在旁边，一脸嫌恶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洗个澡？你都三天没洗了。”

胖子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人不能洗澡太频繁。”胖子闭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哲学家的深沉，“洗多了，记忆会顺着水流冲走。”

“你他妈哪来的歪理？”林子烨气笑了，反手给胖子一巴掌，打的他身上肥肉乱窜。

胖子睁开眼，捏了捏肚子上的游泳圈认真说：“没骗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要是一直顺着水流游，游到海水变蓝的地方，那些记忆就能找回来。”

林子烨愣了一下。

“什么海水变蓝？”

胖子没回答，只是笑。

水珠又顺着下水道流走了，变成雾气向上飞去，周围的雨滴越来越少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云很薄，几乎透明。穿过它的时候，他感觉身体忽然变轻了，云层中的灰尘跟他碰在一起。他低头看自己，不是雨滴了。

是雪花。

白得发亮的六芒星，他飘在云层上面，看着下面越来越远的世界。

起风了，他顺着风向好像又成了蒲公英，一直向前飘去。

然后他开始往下落。

很慢，很轻，像一片真正的雪花那样，在风里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地往下飘。

他穿过云层。

金色的云，灰色的云，透明的云，一层一层。穿过去的瞬间，他看见了下面的世界。

白色的。

到处都是白色的。

树是白的，房子是白的，路灯是白的，连天空都是白的。

雪。

好大的雪。

他落在一根树枝上。

六角形的身体在树枝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起来，又往前飘了一点，落在地上。

雪很厚，厚得能把整个人埋进去。他躺在雪地里，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那些还在往下落的雪花。

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

又是胖子，他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红色毛线帽，像个圣诞老人一样。

他忽然朝向林子烨，微微欠了欠身，抬起胖乎乎的手，把头顶那顶红毛线帽轻轻摘了下来，放在胸前。

他的动作居然意外地端正，像个笨拙又认真的企鹅。

然后等做完这一切后，胖子就走了，林子烨赶忙追去，结果走到拐角处，胖子消失了。

地上留着一串脚印，顺着脚印往前走，是一家游泳馆。

林子烨站在游泳馆外面，透过玻璃往里看。

巨大的泳池里，胖子一个人在游泳。他游得很快，来回不停地游，手臂划开水面，溅起白色的水花。

胖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看不清动作，只看见一道白影在水里穿梭。

然后——

胖子一个加速，冲向池边的排水口，整个人消失在那个黑洞里。

林子烨穿过玻璃，落在水里，顺着下水道往下跑。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胖子的身影在前面忽隐忽现，像一团模糊的光，怎么也追不上。

“胖子——！”

水位越来越高，慢慢淹没了林子烨，四周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游了多久，不知道游了多久，眼前终于破开一团昏沉的暗，透出一点极淡极软的光。

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朝那光亮游去，破水而出的一瞬间，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在脸上——林子烨怔怔抬头，

海水真的变蓝了。

他顺着水流往前游，前面出现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心，不是水，是一把沙滩椅。

胖子正躺在上面，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杯插着小伞的饮料。

林子烨从水里探出头，爬上岸，站在沙滩椅旁边。

“胖子。”林子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胖子转过头来。

那张脸——

是他自己。

“你怎么……”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他，笑了一下。

“要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林子烨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

但“他”已经把墨镜推下来，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巨大的鹰，从瞳孔深处升起，展开翅膀，遮天蔽日。

世界开始震动。

沙滩碎了，海水碎了，那把沙滩椅碎了，躺在上面的“自己”也碎了。

所有的碎片都在向上飞，飞向那只鹰，飞向那双燃烧的眼睛。

“伊德格拉米！”

他猛地睁开眼睛。

又是拉托斯克，它疑惑的看着林子烨，自己刚才挑拨半天，怎么看伊德格拉米这傻鸟样，跟每听见似的。

“伊德格拉米？尼德霍格说的不会是真的吧？”

拉托斯克尾巴一甩，变成一个黑龙的模样，“林子烨”认识，那就是尼德霍格的模样。

“伊德格拉米？傻鸟而已，他睁一次眼就得休息几个纪元，就这还想跟我斗？”

“尼德霍格”说完又变成那只松鼠的模样，“不会吧不会吧。它说的不会是真的吧？我们伟大的伊德格拉米大人难道这么弱不禁风吗？”

“放屁！我那是需要休息，你让他上来试试。臭黑蛇趁我不在才敢放肆，不然你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伊德格拉米愤怒的嘶吼，那颗代表着权与力的眸子，却无比黯淡。

林子烨突然听见有人在喊他，像潮水，像风声，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鸣。

“林子烨……”

“林子烨！”

雨还在下。

冰冷的雨滴砸在脸上，把他从那个蓝色的梦里拽回来。他躺在泥地里，胸口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被雨水冲淡。

但他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胸口凹陷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心脏的位置出发，顺着血管蔓延，像融化的铅水缓慢流淌。所过之处，断裂的肋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一根一根，自己接了回去。

破碎的内脏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重新拼合，血止住了，伤口边缘长出新的肉芽。

周永年站在十米外，正在调息。他的青铜御座还没有完全解除，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青黑色鳞甲。

听到动静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子烨。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的表情。

“你……”

林子烨没说话。

他弯腰，从泥地里拔出那把唐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周子青和他自己的血，被雨水冲刷得只剩淡淡的痕迹。他双手握刀，刀尖指着天空，朝周永年冲过去。

还是那个姿势，业余的像小丑在表演。

但这一次，周永年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子烨的步伐还是凌乱，没有章法——但速度太快了。

他感觉自己在面对一头三代种，他年轻的时候跟随过长老屠龙，那只三代种的速度也不过如此。

周永年双臂交叉，青铜御座催动到极致。鳞甲一层一层覆盖上来，厚得像一面城墙。他的黄金瞳在雨夜里燃烧，死死盯着那道冲过来的身影。

林子烨举起刀，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单纯地，用力地，砍下去。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雨夜里炸开，震得雨滴都在颤抖。

周永年的瞳孔骤然放大，他看见自己还站在原地，但是——

头呢？

血从那个巨大的伤口里喷涌而出，在雨里炸成一团红雾。周永年的头颅被林子烨一刀砍下，然后他重重地倒下去，砸在泥水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

林子烨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

刀身浸染血，

雨水不得净。

他愣愣地看着那具尸体，唐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也往前一栽，倒在泥水里。

酒德麻衣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很久。

她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片狼藉的战场。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血被雨水冲淡，在泥地里晕开一片片红色的水洼。

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一一周子青和沈若衿。

他们躺在一起，身上盖着一件湿透的外套。周子青的手环着沈若衿，沈若衿的脸埋在他胸口。

两个人被一件衬衫绑在一起，像两个依偎着睡着的孩子。

酒德麻衣站了很久，对着耳麦说：“薯片。”

“嗯？”

“周子青和沈若衿……死了。”

耳麦里沉默了。

很久之后，苏恩熙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很多：“等会我跟周家联系，让他们收尸。”

“嗯。”

“小白狐呢？”

酒德麻衣的目光移向旁边。

林子烨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后背微微起伏。

“还活着。”她说，“晕过去了。”

苏恩熙又沉默了。

“他把周永年杀了？”

“看样子是的。”酒德麻衣走近两步，看着那个趴在泥地里的少年，“不过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肋骨大概全断了，内脏也有损伤。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林子烨的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需要我把他带——”

话音未落，苏恩熙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急促得像炸开的炮仗：

“快走！小龙女来了！”

酒德麻衣的瞳孔骤然收缩。

冥照。

光线在她身边扭曲，把她的存在从这个世界抹去。她像一团透明的影子，飘向废墟深处，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后面。

雨还在下。

然后她看见了。

废墟边缘，一个女孩。穿着浅粉色的卫衣，帽子后面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垂在肩膀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侧。

夏弥。

酒德麻衣屏住呼吸。

夏弥没有朝她这边看。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尸体上，扫过一遍，然后定在那两个依偎着的人身上。

周子青和沈若衿。

她看了很久。

雨落在她身上，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令人春心荡漾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然后她移开目光，朝林子烨走过去。少女的步子，一跳一跳的，踩着雨滴，就像跳起小步舞一样欢快优雅，但在这个环境下倒像是一首挽歌。

她在他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

她突然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酒德麻衣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夏弥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林子烨，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沾满泥水的脸。

“师兄。”她轻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雨声吞没了，“没想到你还挺能打的。”

随后女孩把林子烨从泥水里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他比她高很多，那么靠着，像一只受伤的大鸟依偎着一棵细小的树。

然后她转身，朝黑暗里走去。

“怎么办，薯片。”酒德麻衣心有余悸地说道。

耳麦那头的苏恩熙沉默了片刻，“别管了，我去问问老板。”

酒德麻衣沉默片刻，随即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