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幸福的西西弗斯（2）
秋深了。
华北平原在夜幕下摊开，好似一张褶皱的宣纸，绿皮火车在原野上纵横交错，勾勒出潦草的墨迹。
“前方到站，邯郸。”
车内广播响起，到站的旅客起身往出口涌去。车外秋风萧瑟，也难挡站台上喧闹的人群。
一片枫叶缓缓飘起，顺着秋风旋转着
风停了，它就往下一坠，像忘了季节的蝴蝶，在寻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它飘过月台的水泥地，飘过褪色的列车时刻表——然后风又来了，把它往远处送。
直到落在一只黑色的皮鞋底下。
那只脚踩下去的时候，叶子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与其说是敲门，砸门更合适一些，男人似乎来者不善，但男人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屋内的人才是来者。
“开门，小子。”男人的声音像是钉钉子一样，一下一下砸进门内，“我是高王！”
高王两字落下后，“来者”有了动静，先是猫眼一亮，随后门打开了一道小缝。
“四海翻腾云水怒。”
高王愣了一下。
“什么？”
那人盯着他：“四海翻腾云水怒。”
高王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用一种见了鬼的语气接道：“五洲震荡风雷激。”
那人点点头，表情终于放松下。高王伸手一拽，把门拉开。
“来者”有些意外，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高王倒是不在乎。迈着步子迈进屋内，靠在沙发上。
“你他妈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他说，“我差点以为你是来对诗的。”
“你……就是那个……李家的高王？”
“来者”爬起身来没理他，语气中满是质疑。
“没错，我就是高王，记住也好，记不住也好。”高王无所谓的说道，“反正名头不重要。”
“来者”朝高王微微躬身：“我叫黄明，邯郸区负责人。”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把影子拉得狭长。
“周家提过的那个组织，邯郸也有。”黄明声音压得更低，“我们查得差不多了，预计明天动手......”
高王点点头以示同意，黄明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回响，高王有些心不在焉，眼睛看向了窗外一片落下的枫叶。
枫叶继续往下落。
它穿过夜色，越过时间。
巨石正被人推着，从山坡下面往上走。那人在巨石面前，如蜉蝣见苍天。
他弓着背，双腿颤抖，肩膀死死顶住石头，一寸一寸往上挪，快到山顶时意外发生了。
一片枫叶落了下来打在巨石上，它本应纹丝不动，但此刻却如蒙重击，往山下倒去。
石头砸在他身上，把他撞翻在地，然后顺着山坡滚下去，轰隆隆的声音震得整座山都在抖。
那个人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朝山坡下面走去。
林子烨有些懵逼。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那块巨石刚刚滚过的地方，看着那人从自己身边经过。
两鬓发白十指黑，灰头土脸衣衫破。
那人找到那块石头后，重新顶住它，又开始往上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石头又一次滚下来的时候，它没有停在那个人的身边。
它朝林子烨滚过来。
“不是，我……”林子烨奋力想逃但身子被定在原地无法移动。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他抬起头，看见那块石头悬在头顶，遮住了整片天空。
它停住了。
他醒了。
头顶是一块岩石，悬在距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岩壁上坑坑洼洼的，布满青苔。
林子烨盯着那块石头，他忽然有种冲动，想问问它：你到底落不落？
不落就他妈让开。
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一条尾巴。
很正常，动物都有尾巴，可问题是那尾巴为什么会长在一块石头上。
林子烨起身瞪大了双眼，不对那就不是石头，谁家“石头”会扭来扭去。
大翅膀，尖耳朵，长尾巴。
没错了，这是条
龙！
那条尾巴从眼前的“岩石”后面伸出来，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尾巴尖上有一小撮鳞片颜色浅一些，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颗巨大的脑袋正对着一个方向——那里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天线断了一根，屏幕上正在放《赌侠》。骚包的法国人大喊着“给我擦皮鞋。”
那头龙看得很认真，它的爪子搭在地上，爪缝里夹着一袋薯片。
林子烨看着那头龙吃薯片。
他看着它又捏起一片，送进嘴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上皮尔卡松又说“窝要烟牌。”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林子烨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就在那头龙旁边，一个女孩趴在垫子，两条小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一片薯片，漫不经心地往旁边递。
那头龙的爪子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薯片塞进嘴里。
林子烨看着女孩，心里有些不妙的预感。
看着那条晃来晃去的小腿，看着她那件浅粉色的卫衣，看着帽子后面那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垂在肩膀上。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他妈是在做梦吧。
他想到了死去的周子青和沈若衿，想到了胖子，想到了刚才的巨石。
现在又是眼前的巨龙和少女，天啊，我一定是死了。
林子烨自暴自弃地闭上了双眼，但下一刻龙说话了，
“姐姐，他醒了。”
脚步声从旁边传来，女孩站在他面前，微微弯腰，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让人移不开视线。
“hello啊，学长。”
她的声音脆脆的，带着笑，像一只刚出笼的小鸟。
“我死了。”
林子烨闭着眼睛说道。
真是荒谬，自己的梦越来越离谱了，怎么还有夏弥的声音，他不由得想着。
下一秒，少女的笑容僵在脸上，亮晶晶的眼睛失去了神采，满脸写着“你在逗我”的疑惑。
“快醒醒，你没死！”
女孩伸手扒拉着他的肩膀说道。
林子烨猛的睁开双眼，昏暗的环境下遮不住少女素净的脸庞，逆光下的轮廓，柔和的如同中世纪的油画。
她俯着身子像是天使将要轻吻着男孩的额头。
林子烨本能的靠近，想确认自己不在梦中，他已经回到了现实。
可转念一想，梦境也没什么不好。
“师兄刚醒就要占我便宜吗？”就在他要触碰到女孩的脸庞时，她促狭的说道。
“夏弥？！”林子烨猛然退后，周围的环境逐渐清晰。
“对！不是天使姐姐，是美丽而又善良的学妹！”夏弥读懂了他的想法，先一步说出。
少女脸上挂满了狡黠，等待着男孩开口。
林子烨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为什么救我？”
夏弥眨眨眼。
“我没救你啊。”
林子烨愣了一下。
夏弥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托着腮，眼睛弯弯的。
“你只是力竭了。”她说，“我就是——顺便捡回来的。”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熟悉的味道萦绕在他的周围，那是雨后清新的芬芳。
“师兄。”夏弥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什么隐藏大佬，专门在关键时刻出手救你于水火之中？”
林子烨没说话，眼前的景象太怪异了，一头巨龙喊少女姐姐，那少女是什么。
夏弥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
“师兄，你想太多啦。”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我就是放学回家，路过那个地方，看见你趴在泥地里跟条死狗一样，就顺手把你拖回来了。”
“况且……”
女孩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是我的眷属，我肯定要负责啊！”
“眷属？”林子烨皱眉看着她。
夏弥眨眨眼，一脸无辜。
“对啊，就是那种……嗯……你是我的人，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让你打狗你不能撵鸡——”
“这不就是奴隶吗？”
林子烨打断她。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师兄你真聪明！换个说法就是奴隶！”夏弥歪着头，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脖子。“你摸摸那儿。”
林子烨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他僵住了。
有一圈牙印。
浅浅的，但能摸出来，像是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他愣愣地看着夏弥。
夏弥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我干了什么坏事但我就是不说”的表情。
“……你咬我？”
“对啊。”夏弥理直气壮，“给你打上烙印，你就是我的眷属啦！”
林子烨看着周围的环境，一头龙，还有个学妹让自己当奴隶？
我一定没睡醒，林子烨作势就要闭上眼睛，然后夏弥出声打断了他。
“师兄你不愿意吗？”女孩的声音甜蜜，笑容温柔可人，但——
有句成语叫口蜜腹剑，女孩的手上没剑但她有龙。
“我……”
在林子烨犹豫的时候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可就不那么美好。
“那就只能——”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杀了你啦。”夏弥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股气势已经变了，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子烨的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透。
“我愿意！”
夏弥愣了一下。
“啊嘞？”
她眨眨眼，那股让人窒息的气势像潮水一样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灵动活泼的少女。
“师兄，你怂得也太快了吧？”她凑近一点，眼睛里满是好奇，“你不应该挣扎一下吗？比如大喊‘我宁死不屈’之类的？又或者问我‘你凭什么’吗？”
她那双恢复了灵动的眼睛里，写满“你好让我失望”。
林子烨认真地吹捧道：
“我被夏弥大人卓越的才能折服了。”
夏弥眨眨眼。
“这一切都是从心而为。”林子烨补充道。
夏弥听到后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
“师兄，”她捂着肚子，喘着气说，“你、你真的好有意思……”
夏弥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重新看着他。
“师兄，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为什么选你当手下啊。”
林子烨想了想。
“您开心就好。”
夏弥噎了一下，直直的瞪着林子烨，那眼神像在说“你能不能按套路出牌”。
但林子烨就是不接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自己说下去：
“因为你是很强很强的混血种啊。”
林子烨愣了一下。
“什么？”
“你刚觉醒就能杀那个周家长老。”夏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你的言灵肯定很强大，说不定比我想象的还厉害——”
“我不是混血种。”
夏弥的话卡住了。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
“……什么？”
“我不是混血种。”林子烨重复了一遍。
夏弥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在看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合逻辑的bug。
“不可能。”她说，斩钉截铁，“你肯定是混血种。”
林子烨摇头。
“那你怎么杀得了那个人？”
“我力气大，况且有人已经打过他了。”
林子烨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还有你的血之哀。”夏弥巧妙的转移话题，“那么强烈，肯定是混血种——”
“我真的不是，况且什么是血之哀。”
夏弥没理他自顾自地说。
“你看着我。”
夏弥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瞳变成了熔金色，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在昏暗的洞穴里亮得刺眼。
夏弥俯身靠近林子烨，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在林子烨眼中只能看见女孩柔美的容颜和泛起淡淡的红晕。
“好了吗？”
林子烨问道。
看着毫无反应的林子烨，夏弥满头问号。
她的威压那么强烈，他不应该直接跪下，臣服于我的石榴裙吗？
为什么一点反应没有。
夏弥皱着眉头喊道。
“芬里厄。”
芬里厄盯着林子烨。
巨大的黄金瞳近在咫尺，距离不到一米。那股威压已经浓稠得像实质，混血种早就跪下了。
林子烨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但后续没有任何反应。
期待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夏弥沉默了。她看看林子烨，又看看芬里厄，又看看林子烨。
夏弥愣愣地站在那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点飘：
“不可能啊……”
她喃喃着，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头龙，“怎么会没有反应呢……”
芬里厄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夏弥忽然抬起手，一拳砸在芬里厄的脑袋上。
“咚！”
声音很闷，像敲在一口大钟上。
拳风从撞击点炸开，掀起一阵狂风。林子烨被吹得往后退了两步，衣角猎猎作响。
芬里厄抱着头，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
林子烨咽了咽口水，试探的开了口。
“夏弥？”他试探着开口。
夏弥盯着他，眉头皱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绕着林子烨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林子烨被她转得头晕。
“你到底——”
“闭嘴。”夏弥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我在想事情。”
林子烨秒怂，安静的坐在原地看着夏弥。
转了三圈之后，她忽然停下来，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眼睛亮起来。
“第一。”夏弥伸出一根手指，“你说你劲大对吧。”
林子烨点了点头，夏弥像得到了某种确认继续说道。
“那就展示。”她伸手指了旁边的一块巨石，“全力打上去，让我看看。”
那块石头很大，像是一座巨碑，看起来至少有上千斤。
“我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夏弥点头，“打。”
林子烨沉默了两秒，走过去，站在那块石头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力砸上去。
“轰——！”
石头碎成一堆大大小小的石块，哗啦啦散落一地，灰尘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表情有些怪异。
夏弥走过来，蹲在那堆碎石旁边，捡起一块看了看，又扔了。
“嗯。”她点点头，表情很平静，好像这很正常，“力气确实很大。”
林子烨看着她。
“这……对吗？”
夏弥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当然不对。”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正常人一拳能打碎这么大一块石头？你至少有三代种的实力了。”
林子烨没理解夏弥口中三代种的意思，比起这个他更意外自己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还不等他开口，夏弥笑着伸出第二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