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幸福的西西弗斯（5）
承德，避暑山庄。
乾隆皇帝在这里多次避暑，也曾在这里接见蒙古王公、西藏活佛。史书上说，他六次下江南，五次驻跸热河，把这里当成第二政治中心。
火车站，秋末时节，天空下起了小雨。
列车到站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而过，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林子烨从车上下来，撑起一柄大伞，伸手牵住了跳下来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法式复古连衣裙，收腰的设计衬得腰肢盈盈一握，裙摆开到膝盖下面，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上身套着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克莱茵蓝的围巾在胸口随意打了个结，突兀的亮色更显她脸蛋的精致与完美。
棕色的贝雷帽与她的圆头小皮鞋相照应，却压不住那双左顾右盼的眼睛，她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小猫，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世界。
风从站台那头吹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她往男孩身后躲了躲。
“冷吗？”
“不冷，师兄。”
男孩将雨伞递给了女孩，自己则是脱下了黑皮衣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在肌肤相接的瞬间，女孩的身子微微一僵，抱怨的话都堵在了嘴边。
两人的背影在雨中越走越远，直到某只龙王发出了不满的抱怨声。
“师兄，你慢点！”她在后面喊，“我裙子长，走不快！”
雨下的越来越大，伞只能勉强遮住两人。如果按照夏弥的速度走下去，恐怕明天也到不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眷属，林子烨认为自己应当对主君有所劝戒。
所以......
“谁让你穿裙子的？”
“穿裙子好看啊。”夏弥理直气壮，“本王第一次出游，当然要打扮得体。”
很难想象这是活了几千年的龙王，明明两人是要去盗墓。这么严肃的任务，到她这变成了出游。
想到这林子烨无奈的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
夏弥丝毫不示弱地瞪着眼。
“看你好看，行了吧。”林子烨说道。
言语之诚恳让夏弥差点以为眼前的人被夺舍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哼一声，把脸转向一边。
“这还差不多。”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雨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走了几步，林子烨忽然开口
“夏弥。”
“嗯？”
“咱们这次出来，有经费吗？”
夏弥的脚步顿了一下。
经费？可怜她自己都是三天饿两顿，哪来的经费，但直接说出来有损他作为龙王的尊严。
所以——
“什么意思？”她转过头看他，装作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身上那点钱，主要是之前周子青给的报酬。”林子烨老实交代，“后来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摩托车，已经快花光了。”
夏弥沉默了。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全是前几天林子烨陪她逛街的时候买的。
那天夏弥突然拉着林子烨去逛街，理由是“眷属要陪主君”。两人在商场里逛来逛去，夏弥试了一件又一件，但一直没买。最后还是林子烨看不下去，掏出钱包付的钱。
“这件好看，买。”
“这件也不错，买。”
“这双鞋配你，买。”
夏弥当时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个主君当得真有排面。
现在回想起来——
那全是林子烨的钱。
夏弥的耳朵悄悄红了一点。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那个……师兄，你听我解释……”
“嗯？”
“作为眷属，你的钱就是我的钱，这很合理对吧？”
林子烨看着她。
“况且……”夏弥的声音低下去，“我也没有钱了……”
林子烨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龙王会没钱，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在林子烨那种你最好跟我开玩笑的眼神下，龙王大人老实交代自己的底细。
“我没钱了！”夏弥破罐子破摔，“上次买电视花了好多，还有薯片，还有芬里厄的零食，还有……”
她掰着手指数，越数声音越小。
“行了，走吧。”
林子烨有点无语，看来眼前的龙王是真的一点钱没有了。
夏弥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
“师兄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林子烨撑着伞往前走，“夏弥大小姐能花我的钱，那是我的荣幸。”
夏弥愣了一下。
然后她追上去，跟在他旁边。
“师兄，你这话听着好假。”
“假吗？我认真的。”
“一点都不认真。”
两人拌着嘴，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夏弥忽然又问：
“师兄，咱们住哪儿？”
“订了酒店。”
“几星的？”
林子烨瞥了眼夏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能住就行。”
夏弥努努嘴，没再问了。
酒店在前方不远，看起来还算干净。林子烨收起伞，夏弥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看见两人的瞬间眼睛发亮。当然，主要是林子烨。然后她看见了林子烨身后的夏弥，那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职业微笑挂在脸上：
“您好，请问有预定吗？”
“有。”林子烨报了名字。
前台姑娘低头查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神更微妙了。
“一间大床房，是吗？”
“对。”
夏弥在旁边眨了眨眼。
前台姑娘把房卡递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夏弥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夏弥没注意，她正忙着打量大堂里的装饰，看来书里说的没错，亮晶晶的东西对龙王的吸引力很大。
电梯门关上，往上升的时候，夏弥忽然开口：
“师兄。”
“嗯？”
“你订了一间房？”
林子烨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对。”
夏弥的声音响起来，努力压制着自己的笑意：
“师兄，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林子烨转头看她。
“你、你竟然只订一间房……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夏弥正捂着自己的胸口，稍微往后退两步，假装一副柔弱的样子。
“你、你竟然只订一间房……人家还是个小姑娘呢……”
林子烨看着夏弥演完后说道：“都说了没钱了啊。”
对啊，吃住穿花的都是人家钱，自己还在刁难人家。
不行啊，夏弥。这可不是一名合格的主君，哪天他跑路了怎么办。
想到这夏弥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说，没钱了。”林子烨以为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请主君大人将就一下。”
夏弥回味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她脑子里开始自动组合这些关键词。
一间房——两个人住。
将就一下——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那不就是……
夏弥的脸悄悄红了一点。
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
“师兄。”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扭捏，“在一间屋子也不是不可以啦……但是一张床就过分了吧？”
林子烨看着她。
夏弥继续演，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电梯壁上。
“虽然师兄很帅，但是——”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我不喜欢小孩子哦。”
“什么？”
“况且。”夏弥没理他，掰着手指数，“咱俩人龙有别。你还说过我很好，这么好的我，怎么能跟你一起睡呢？”
行云流水般的拒绝话术，堪称拒绝界的教科书。
但是总感觉好像在哪听过。
林子烨一愣。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吗，她一字不差，全还回来了。
林子烨忽然有点无语。
龙王都这么记仇的吗？
“适可而止夏弥同学，你过度自信了。况且，下次拒绝，不要用我的话术。”
林子烨没好气地反驳道。
夏弥不管不顾先一步走出去，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师兄，怎么不走啊？害羞了？”
林子烨跟上去，刷开房门后，示意夏弥进去。
夏弥走进去，转了一圈，抠着手指害羞的说道，“师兄，你真的要……”
“你想多了。”
林子烨打断她。
“诶？！”
“我对你不感兴趣。”林子烨说。
“那你呢？”
“我去网吧包夜。”
夏弥有点不好意思看着林子烨，
所有的开销都是林子烨出的，现在连住的地方，他都要让给自己，然后他去网吧凑合一晚。
自己这个主君当的，貌似有点，不合格？
等以后发达了一定要封一块领地给他，至于现在？
只好苦一苦林子烨了。
骂名她夏弥来担。
“林子烨……等我......”想到这夏弥在心里挥了挥拳头。
林子烨忽然站直身体，脸上换上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
“夏弥。”
夏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有点紧张。
“怎、怎么了？”
“你听我说。”
夏弥屏住呼吸。
林子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
夏弥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我的荣幸。”
说完，林子烨转身，离去，一气呵成。丝毫不给夏弥反应的时间。
众所周知，逗猫最好的办法就是投其所好，在它情绪最高涨的时候转身离去，这叫峰值效应。
至于他所说的话，半真半假。
真的在于是林子烨说的话，假的是内容全假。
论PUA，自己身后可是几千年的宝贵经验。
林子烨不由得摇了摇头，为夏弥的智商感到悲哀。
窗外，雨还在下。
夏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幕。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撑伞的身影正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消失在雨里。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着林子烨。
果然，还是不上当啊，师兄。
这样就想让我放松警惕，可就太小看我了啊。
林子烨当然不是去网吧，既然没钱了，就回归本职工作。
他拐进一条巷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猎人网站。
登录，搜索，筛选。
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任务。本地私家侦探发布的，报酬两千，要求跟踪一个疑似出轨的女人，拍下证据。
接取任务后，林子烨把电脑收起来
地址上写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目标出现了。
一个衣着讲究的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从咖啡馆里走出来。两个人有说有笑，上了一辆白色宝马。
林子烨记下车牌号，站起身，远远地跟在后面。
在他身后三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浅粉色卫衣的女孩正贴在墙根——
夏弥。
她看着林子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有意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雨夜的城市，灯火阑珊。
五十米外，一栋居民楼的楼顶。
酒德麻衣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望远镜贴着眼眶，嘴里骂骂咧咧。
“可恶……可恶……可恶……”
她连骂了三声。
耳麦里，苏恩熙嚼薯片的声音停了一下。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酒德麻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怨念，“你知道我从哪儿爬出来的吗？！”
“哪儿？”
“下水道！”
苏恩熙觉得长腿貌似有点太惨了。
都怪老板，嗯。
酒德麻衣继续说：“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臭？！我现在浑身都是——呕——”
她干呕了一声。
苏恩熙又嚼起了薯片。
“淡定。”
“淡定个鬼！”酒德麻衣压低声音吼，“要不是你让我盯着小龙女，我至于躲在下水道里吗？！”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因为——”酒德麻衣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她突然停住了。”
苏恩熙嚼薯片的声音又停了。
“你卡在下水道里了？”
“没有卡住！”酒德麻衣咬牙切齿，“但是我一动就有声音！她耳朵比狗还灵！”
望远镜里，夏弥正站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盯着远处的林子烨。
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酒德麻衣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龙王？
那个活了几千年的大地与山之王？
她怎么看起来……
像个跟踪暗恋对象的初中女生？
“薯片。”
“嗯？”
“你说她为什么要跟着小白狐？”
苏恩熙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不知道。”
酒德麻衣沉默了两秒。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小白狐在跟踪一个出轨的女人，小龙女在跟踪小白狐，我在跟踪小龙女？”
“对。”
“那我后面还有没有人跟踪？”
苏恩熙认真思考了一下。
“应该没有了，这又不是套娃。”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职业选得太有意思了。
望远镜里，林子烨走进了咖啡厅。
酒德麻衣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下水道的味道还黏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