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秋季大作战（4）
万圣节。
这个西方的鬼节，在仕兰中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混搭。
教学楼门口挂着一串串南瓜灯，那是美术社团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杰作。
走廊上到处都是画着花脸的学生跑来跑去，教导主任阎良兵呵斥他们在升旗仪式开始前必须洗干净。
此刻阎良兵站在主席台上，正慷慨激昂地演讲着自己的教育理念。
“……所以啊，高三的同学们要抓紧时间努力学习，高一高二的同学也不能放松！你们知道吗，每年有多少学生因为松懈，从优等生变成差等生？有多少人因为贪玩，最后连大学都考不上？”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语调里带着昏昏欲睡的频率让人犯困。
仕兰中学校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此刻正面带微笑，听着阎良兵的演讲止不住地点头。
这位老人怀揣着“打造新时代的贵族精神”的梦想，把自己半生的心血都投进了仕兰中学。
他望着台下这些年轻的面孔，眼神里带着一种老教育家特有的欣慰。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点晃眼，像极了他的梦。
“下面，让我们有请本次全市联考第一名，出自我们学校的楚子航同学发言！”
阎良兵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
校长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副校长，那表情，像是一个瓜农，看着自家地里长出的，最好的西瓜。
楚子航。
这个名字是仕兰中学的骄傲。成绩优异，风度翩翩，长相出众，完美诠释了校长心中“贵族精神”的全部含义。
人老了总想留下点什么。校长也不例外。作为教育者，他不禁畅想，如果所有学生都像楚子航一样，那社会的前途何其之光明。
楚子航走上台，校服笔挺，阳光打在脸上熠熠生辉。他接过话筒，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像是在宣读神谕。
台下女生们眼睛都亮了。
他的发言不长，五分钟就结束了。校长这次甚至站起来，掌声比刚才还热烈。
然后阎王爷重新站到话筒前。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
“同学们，树有高低，人有好坏。今天，我要特别批评一位同学。”
阳光晒得林子烨有点困，口袋里还放着全新的粉兔子MP3，他想着等会儿升旗仪式结束，先去小卖部买瓶冰可乐，再去包个夜。
哎～生活美滋滋。
“这位同学的行为，简直是儿戏！”
阎良兵抖了抖手里的纸，那纸此刻像是军令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发起万岁冲锋。
“在网吧的时间比在教室还长。”
没办法，网吧确实比教室舒服。林子烨默默认同，什么时候网吧开在学校，他每天第一个来。
况且跟老板混熟了，有时候还能赊账，这是教室远比不了的。在教室你能说，老师今天的作业我先赊着吗？
“把学校当宾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倒是提醒我了，网吧的环境早就该改了。林子烨决定，回头跟老张说，让他把网吧整顿整顿。
“这种学生，简直是仕兰中学的耻辱！”
阎良兵挥着拳头那架势跟真阎王似的。
一旁的同学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林子烨，这说的是谁啊？太惨了。”
林子烨耸耸肩：“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俩”
“也是。”那同学点点头。
真的不是他吗，其实不然。
以前每次升旗仪式时，教导主任念的名字永远不是他——明明说的是他的事，但最后喊出来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每当这个时候林子烨都会在心里替其默哀，对不起了兄弟，一路走好。
“……这种恶劣的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阎良兵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他是谁呢？让我喊出他的名字——”
林子烨打了个哈欠，没想到阎王爷还挺有幽默感，只是可怜我又要多一位兄弟了。
“林子烨！！！”
掷地有声，全场哑然。
不是，等会。
我是不是听错了？
阎良兵的声音回荡在广场，脸上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畅快。
虽然林子烨“罪孽深重”但是过去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学生。
前两天还有个同学旷了全天的课，是谁来着？
阎王爷又陷入了沉思，总感觉自己多了点记忆。
就在他思考之时，此刻，六级两部共看一人——
林子烨。
这对吗，这不对啊，剧本里不是这样的啊。你应该随便抓一个人，然后把我忘了，最后在随便找一个同学，让他给你看战败cg ，你怎么点我名啊！
升旗仪式不是这样的！
周围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那些平日里对他视若无睹的同学，此刻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他。
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还有对“勇士”的敬佩。
刚才那个男生又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说不是你呢，我就记得你小子天天旷课。”
林子烨：“？”
另一个女生小声说：“原来就是你啊……我还以为教导主任说的是一群人呢。”
旁边有人接话：“之前是不是也有一个叫啥来着？”
“忘了，好像也是他。”
“那为什么……”
“才被发现了呗。”
林子烨沉默了。
原来你们都知道有一个人，但都不知道是谁？
这是什么薛定谔的批评？
“林子烨同学，请上台！”
阎良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指名道姓，毫无转圜余地。
班主任从队伍前面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分无奈，三分惋惜，还有四分“我也救不了你”的坦然。
原来你也是扇形统计图！
“走吧。”他说，“上去别说话，老实认错。”
林子烨跟着他往台上走，眼前犹如走马灯。
路过初中部的时候，他看见夏弥。
她站在初中部的队伍里，穿着白色校服。阳光落在她身上，倒是显得干净利落，青春逼人。
她此刻美眸流转，目光清澈，两颗小虎牙肆意地张扬着她的情绪。
这笑容翻译过来就是——
“你也有今天。”
林子烨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捏了捏包里的MP3。
突然感觉不如喂狗。
路过另一个班级的时候，他看见路明非正低着头，缩着脖子，试图把整个人缩进在前排同学的身后。
但他的身形太有辨识度了，那颗脑袋在人群里晃来晃去，像一只努力把自己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师兄，你……”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他的话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还没等林子烨询问，班主任一把给他推上去。
阎王爷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立体，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恨铁不成钢”五个大字。
“林子烨。”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高一七班，林子烨。”
几千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个人。
林子烨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以前他总是在台下替别人默哀，现在轮到自己了。
欠的总归要还，唉。
阎良兵从林子烨第一次旷课讲起，讲到网吧包夜，从迟到早退，讲到“把学校当宾馆”。
他的神情专注，表情真挚。口水飞溅都未察觉，“虔诚”的像是在诵读一首史诗。
林子烨听着听着，渐渐走了神。
“你听没听我说话！”
阎良兵的声音突然拔高。
林子烨回过神，看见那张脸凑到自己面前，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像是干枯的河床。
“听了。”他说。
“听了？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说我旷课。”
阎良兵笑了，他发誓自己教学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学生。
赤裸裸的挑衅！
他伸出手指想指他，在半空中却又停住了，随即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说道。
“林子烨啊林子烨，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转身，朝台下挥了挥手。
“还有一个！今天我要一起批评！”
林子烨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路明非被班主任拎着后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从人群里拖出来。
路明非的脸红得像个番茄，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两条腿机械地往前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死”的气息。
林子烨忽然明白了他刚才想说什么。
“师兄，你先走一步。”
原来是这个意思。
路明非被拎上台，站在林子烨旁边。他偷偷抬头看了林子烨一眼，眼神里满是幽怨。
阎良兵清了清嗓子，这次还有一位女老师加入宣判，两人开始男女二重唱。
如果第一排同学没被美妙的二重唱哄睡着，此刻就能看见路明非站在台上攻击地面。
脚趾在鞋里疯狂抠地，恐怕已经盖出了一座布达拉宫。
日落西山，红艳霞飞。
路明非蹲在校门口，双手托腮，望着校门口的人群活像一个望夫石。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遍又一遍。
师兄怎么还不出来？
该不会又被阎王爷留下来单独加训了吧？
他想着，终于，人群里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不止一个。
林子烨走在前面，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旁边跟着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校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摆弄着。
路明非的眼睛眯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看清楚二人。
夏弥举起手里的东西，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是一个粉色的MP3，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长长的，在光里显得有点透明。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抽，心里不由得的吃味。
这玩意儿……不是林师兄的吗？
升旗仪式的时候，他看见林子烨的口袋里放着这东西。
那时候他还想，师兄什么时候这么少女心了，买的MP3都是粉色的，还是兔子！
不过，现在那个粉兔子，正被夏弥攥在手里。
林子烨走过来，一脚踹了上去，后者哎哟一声躲开。
“等很久了？”
“没、没有……”路明非站起来，目光却一直往夏弥手里飘。
夏弥抬起头，看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睛里带着坏主意。
“路师兄，看什么呢？”
“没什么……”路明非干咳一声，“就是……那个MP3……”
“这个啊？”夏弥把MP3举起来，晃了晃，“林师兄送我的。好看吧？”
路明非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看那个粉色的兔子，又看看林子烨，又看看夏弥。
师兄送师妹MP3？
这……这是不是有点……
他脑子里的弹幕疯狂刷屏，但脸上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夏弥歪着头看他，笑得像只小狐狸。
“路师兄，林师兄都送我了，你不应该也送我一个吗？”
路明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师妹，你知道的，我穷……我连泡面都吃不起……”
夏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她把MP3收起来，拍了拍手，“路师兄你快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路明非如蒙大赦，朝林子烨挥了挥手，转身就跑。
夕阳的余晖里，林子烨低头看着夏弥，夏弥正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马尾辫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师兄。”
“嗯？”
“为什么要送我？”
林子烨愣了一下。
“什么？”
“这个。”夏弥又把那个粉兔子举起来，“你为什么送我？”
“你不是想听周杰伦吗？”他说，“先买这个凑合用。”
想听周杰伦……她确实说过。
但那只是随口一提，夏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算了，作为主君勉强收下吧，这可是眷属的一片心意。
但自己这个眷属怎么这种没用的事都记得！
真麻烦！
夏弥看了眼粉兔子，阳光的照射下那个兔子笑得傻里傻气，她没绷住自己也跟着笑了出来。
“喂！ (。･o･｡)ﾉ”
林子烨大手一挥，打断了夏弥的笑声。
林子烨一直都怀疑夏弥是不是有点精分。
刚才的场景更是加重了他的猜测，在林子烨眼里，夏弥拿着“兔子”就开始傻笑。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觉得正常，尤其是眼前的少女还是龙王。
正常人自己还能控制，但如果龙王发疯的话，林子烨不敢往下想……
“师兄，你干嘛？”
夏弥抬起头，看见他古怪的眼神。
“你拿着个兔子就开始傻笑。”林子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这合理吗？”
夏弥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叫傻笑？
什么叫合理吗？
她瞪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从“开心”变成“无语”只用了一秒。
“师兄。”她挥舞着粉兔子大声说道，“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林子烨点头，“大地与山之王。”
“那你还——”
“但你刚才确实在傻笑。”
夏弥下意识的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在笑。
“……”
不行，不能输。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师兄，既然你送了我这个——”她把MP3收进口袋，“那我勉为其难，教你两招好了。”
林子烨挑眉看她。
“你教我？”
“对。”夏弥挺了挺胸，“怎么？看不起我？”
林子烨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把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
你？
教我？
夏弥小姐以德服人，展示了自己的德（武）行（力），粉拳在空中挥舞。
“师兄，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林子烨移开目光，“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你挺厉害的。”
夏弥的眉毛挑了起来，自己这个眷属越来越不像话了。
简直魔（没）法知（治）了。
是时候展示大地与山之王，环绕尘世的中庭之蛇耶梦加得，最强初代种——
夏弥小姐的力量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块石头上。
她弯下腰，将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甲轻轻碰了一下。
“咔。”
石头碎成粉末，从她指尖簌簌落下，在夕阳里飘成一片灰雾。
林子烨愣住了，这是什么？
自家主君这么强吗？
那自己还跑不跑？
不对，她都这么厉害，那其他龙王呢？
夏弥不懂林子烨的想法，她以为小眷属是被自己震撼到了。
“师兄，看懂了吗？”
林子烨收回思绪。
“你这是……”他斟酌着用词，“指甲硬？”
夏弥的脸差点垮下来，就知道这家伙！
自己还对他抱有期待，都是什么啊！
“什么指甲硬！”她跺了跺脚，“这是对‘眼’的敏感！”
说到这她似乎还不解气又加一句，“眼！你懂吗！”
林子烨看着她。
“不懂。”
夏弥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努力保持镇定。
“行。”她说，“那……我换一种说法。”
她走到路边，又捡起一块石头，比刚才那块大一点。她把它放在地上，然后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
那一瞬间，石头的表面闪过一丝光，几乎看不见，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触动了
“看见了吗？”夏弥问。
林子烨点头。
“那是它的眼！任何东西都有弱点，这是世间万物的真理。”夏弥小姐伸出手在空气中比画着，“找到那个点，用最小的力，就能造成最大的破坏。”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们人类管这个叫‘四两拨千斤’。”
林子烨若有所思，他向来是实用主义，不管强龙弱龙，教他东西的都是好龙！
夏弥看着他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内心不自觉有些飘飘然，自己还是很厉害的啦~
“想学吗？”
夕阳从夏弥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海上的启明星，不管什么时候总能坚定方向。
“想。”
夏弥笑起来，学着周星驰的语气，双手合十。
“那我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