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赘婿和如意郎君(13)
“对自己怪讲究,还知道找个好点的棺材。”高王说。
这番话引得众人哄笑,刚才紧张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消散,穿着宫装的侍女们也注意到这边,引导着他们入席。
周敏浩一身名贵西装在这里无疑是最耀眼的,那些侍女都围着他打转,根本看不上白商陆这群乡巴佬。
高王见状凑上前去将周敏浩推开,想自己享受着美女环抱。
结果那些人看他那破烂的衣服唯恐避之不及,一旁的黄明轻叹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大把钞票,塞给那些侍女。
“拿着钱,去伺候高总。”他指着高王说。
侍女们喜笑颜开,嘴巴甜甜的叫着“高总好”,完全不在意刚才撇开高王的行为,高王也乐得享受,身旁莺莺燕舞好不自在,侍女们又凑热闹围着高王,白商陆趁机拉过一个刚才没领到钱苦着脸的小侍女,
“妹子,我们都是周总的朋友,但没请柬也想看看世纪婚礼,你就通融一下。”
他将口袋中的一把钱全塞过去。女孩一摸,一张,十张,二十张…顿时喜笑颜开。
“哥你们真是大老板!我就跟我妹妹说来你们这种大老板的局肯定能拿着小费!”她指着旁边的女孩说道,然后又告诉他们小心就好,今天宴会大几百号人,这地方又大,只要他们不露怯就行。
白商陆又塞了一笔钱说是辛苦费,拉着高王等人离开,高王还在回味着空气中的小香风感叹道:“白医生,你这路子真野啊!”
白商陆刚才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还以为这个白医生就是个小白脸,没想到还有两招。
“我这都是跟菀之学的,之前蟹庄办婚宴,总有人进来混吃混喝,给服务员塞点钱就来了,问起来就说是以前的老朋友。”白商陆说。
他提到姜菀之时脸上又露出笑容,那状态就是“你看我老婆多棒!”,这一切姜老爹都看在眼里,他拍了拍白商陆的肩膀。
场地内布置的风格跟画舫也是相得益彰,被挖空的人工湖呈八卦形铺开,湖心立着一棵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簇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香气飘过来,树冠上挂满了红绸带,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在花间穿梭。
湖面被石桥分成八块,每座桥都是汉白玉的栏杆,雕着莲花和鲤鱼的图案,旗袍侍女们端着托盘在上面来来往往,接宾迎客。
每个区域上都挂着一张牌子,上面写着亲属,友人,领导的名称。他们自然不能堂而皇之的坐亲属那一桌,顺着石桥走到一个区域上面写着“同学”。
“这算哪门子亲戚?我都没见过!”姜老爹看向“亲属”那桌说道。
那里已经坐满了人,但是没一个是姜老爹能叫得上号的。
白商陆倒是门清,无非是赵旭祯要撑门面,亲属那桌肯定不能请姜老爹,自然就只能找一些七大姑八大姨来凑数。
“岳父,现在怎么办?”白商陆问道。
刚才众人凭着一腔热血过来抢婚,但是这到了现场,接下来的步骤可得仔细谋划而不能光凭热血。
“额,我本来打算等他们出场的时候,我就站起来说不同意这桩婚事,叫姜菀之跟我回家去。”他看向白商陆,“小白你到时候也站起来,说你跟姜菀之还没过离婚冷静期,虽然分居但还是合法夫妻,这场婚礼不合礼也不合法。”
“可以,我们帮你掠阵。”周敏浩说。
“那你掠的这是什么阵?难道说你们来是帮我们武力抢人的?”姜老爹问。
高王点点头连称赞同,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就这么办!到时候你们打前锋,我们在旁掠阵。咱先文斗,要是文斗斗不过……”
他说完看着黄明和周敏浩嘿嘿一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嘴皮子要是斗不过,那就武斗!
“动武倒是未必,赵旭祯不会让你们顺利把人劫走,到时候咱就得跟他比比手段了。”周敏浩说。
“你背后那是?”白商陆问。
他看了眼他身后的长条盒子,这东西周敏浩一早都带在身上,白商陆还不至于蠢到以为这是给赵旭祯带的贺礼。
“这个啊……?”周敏浩瞥了他一眼,“要是用上它,整个阳澄湖都得血流成河了。”
宴席开始了。
主持在台上开始致辞讲话,侍女们端着一道道佳肴在八卦阵中穿梭,高王吃相粗犷,拿着个猪蹄就开始啃,有时间再顺手揩油一下侍女,后者恼羞地拍一下跑开,引得高王哈哈大笑。
旁边的黄明少见的没挤兑他,一个劲的吃螃蟹,北方鲜有这玩意,尤其是现在寒冬腊月,也不知赵旭祯用了什么法子让这秋天的东西活到现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白商陆问。
周敏浩还在被一个女孩缠着要联系方式,听到这话赶忙借此脱身。
“这个就有点说来话长,不过放宽心我不是为了姜总。”他想起自己和姜菀之的谣言赶紧解释道,生怕白商陆误会,说这话时他看了眼与侍女调笑的高王。
试图表明自己与高王不是一路人,“不过既然我们周家派了人来,就没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周敏浩这话倒是实话,他在昆山的地位,就好比可可瓦多山顶的救世基督在基督徒心里的地位一样不可撼动。
两人虽然不是很熟,但他也听过一些周敏浩的传闻,生意场也是个江湖,也讲究义气,朋友遇上事儿了,你得仗义相助,帮人家帮得越多,朋友圈里大家越敬你是大哥。
金正锡好面子,特别助人为乐,但经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周敏皓恰恰相反,很少许诺什么,可但凡他许诺的事,哪怕他说我试试,那就证明这事八九不离十。
想到这白商陆眼底的忧郁也少了几分,一阵尿意袭来,他看厕所没人便进去了,结果迎面撞上一个小老头,两人四目相对。
那人正是昆山文化馆的馆长,这下坏了,两人本就相熟,要是认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问题是不知何时一个白衣保镖出现在身后。
他赶忙握着馆长的手说:“馆长,我是小,莱啊,你还记得我吗?”
白商陆说完对着馆长眨眨眼,馆长也对他眨眨眼。
馆长年纪大了再加上喝了不少酒,看他这样也是醉的不轻,老花镜下眯起的眼睛仔细打量一番,然后突然喊道:“咦?!这不是小莱吗?哎哟,你也来了啊,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跟菀之关系可好了,就是可惜啊,菀之被赵先生追走了。”
“是呀是呀,真遗憾啊,但这是菀之的好日子,我还是得来祝福他呀。”白商陆惊叹赵馆长的演技,他只是抛个砖没想到馆长连他的生平经历都给引出了,这下好了,两人开始为了一段不存在的往事唏嘘不已。
赵馆长笑骂他小时候不懂事,自己画一幅孺子牛的画,他非要在下面动两笔画一个牛鞭。
白商陆说自己现在学的计算机,虽然不如姜菀之和赵旭祯发达,倒也是在厦门安了家。
赵馆长听到安家两字可不得了了,大喊一声:小莱在这,小莱在这!
然后不知是谁的七大姑和八大姨,蜂拥而至拉着白商陆的说:小莱!?你咋来了啊,还记得我吗?
“小莱,你那时候调皮,跟菀之两人就爱往阳澄湖边跑。”
突然一个女人被推了出来,大家指着她说:“小莱!还记得她吗?这是跟你同班的关晴岚,你俩小学同班同学同桌六年呢!”
关晴岚低着头耳垂微红,羞涩的样子好像两人小时候牵着手在学校散步,或者共享一根烤肠。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将“小莱”的往事拼凑的差不多了。
不说了一杯杯的敬着,给自己从小白脸喝成了战长沙的红脸关公,关晴岚也喝的通红挽着他的手就说:快走快走,新人马上就登场了,这可是世纪婚礼,我们可不能错过!
顺着他的手指过去,湖面中央的桂花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座“水上楼阁”,白商陆惊叹这一大手笔,更没料到这群人手脚这么麻利,从远处看那座画舫有五六层楼那么高,几乎相同于水天相接。
如果不是亲身所见,白商陆一定认为这是海市蜃楼!
音乐响了,二楼又多了一群乐师,手里抚着琵琶,弹着古筝,拉着二胡,吹着唢呐,新婚的盛大仪式就缓缓开始了。
关晴岚指着不远处,大红色礼服的女孩正半跪着举杯敬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她说小莱小莱你看,新娘子出来了,在给我们班主任陈老师敬酒诶!
新郎也在后面跟着给长辈点烟敬酒,嘴里说着吉祥话,二楼的乐师早就变成了乐队,一遍又一遍的欢乐颂不停地调动着现场的气氛。
关晴岚激动的挽着小莱的胳膊:“小莱小莱,你看他们多幸福!我真为他们高兴,我要哭出来了!”
她说完还抹着眼泪,一个劲的往小莱怀里钻,白商陆一头雾水好像他俩之前就是一对恋人,只是经过一番周折,如今才能终成眷属。
新娘子还在一桌一桌转,这桌大爷说:菀之,你小时候那么调皮,我还为你以后担心,不过现在看你找到这么好的归宿我就放心了。
那桌大妈说:菀之你看你家赵先生多好,你俩往那一站就是郎才女貌。
她又突然换了调说:赵先生你可不许欺负我们家菀之,不然阿姨第一个不答应!
这桌又说:祝你俩早生贵子,白头偕老!那桌又说:祝你俩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新郎一直跟在新娘子身边,伸手揽着她的细腰,好像怕她摔倒。
白商陆看着不耐烦了,他起身想要离开,结
果被关晴岚拉住。
“小莱小莱,她们快来了,待会再走!”
新郎新娘来到他们这桌了,大家都是小学同学,女孩们兴奋地跟新娘子拥抱,男生们跟潇洒的新郎握手,这对璧人无比般配,新郎风度翩翩,新娘妩媚温柔,两人偶尔对视一眼惹得大家一阵起哄。
有人突然把白商陆推出来说:“菀之菀之!你还记得他吗?”
新娘看过去笑着说:“我肯定记得啊,这不小莱吗!”
所有人都鼓着掌说:“哈哈哈哈!小时候大家都觉得你和小莱是一对呢!小莱小莱,你还惦记我们菀之么?”
关晴岚往白商陆身前一挡,笑着把那群人推开。“别瞎起哄!小莱今天来,是祝福的。”她回头看了白商陆一眼,使了个眼色。
众人却不肯放过,鼓着掌起哄:“小莱快祝福!快祝福!”
新娘子倒是先举起酒杯,酒液映着烛光在她眼底晃成一片金色的涟漪。
她喝完后大大方方地看着白商陆,说:“小莱,祝你工作顺利,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白商陆知道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祝福的话谁不会说呢?白头偕老,早生贵子,百年好合——这些词他从小听到大,随便捡一个出来就行。可他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站在一群人的簇拥中,大红色的嫁衣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可白商陆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应该祝福她的。他嘴巴张开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话又都被卡回去,他的手握住新娘的手。这不礼貌,他知道。可那只手被他握住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新娘看着他,笑着问:“小莱,该你了!你该祝我幸福!”
那群人又聒噪起来。“祝她幸福!祝她幸福!”
脑子里有个声音像一道霹雳炸过,一遍一遍地响。“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什么不要忘了?
白商陆的手开始发抖。
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不要忘了!”他没忘。他记得那个晚上,阳澄湖边,她问自己还记得那晚说的话吗?
他当然记得,他当然不会忘!
那夜她枕着他的胳膊,眼睛里带着泪,声音那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是个感情很淡的人,”她说,“不过如果这些日子里,你曾经感觉到我对你的感情——那些都是真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不要忘了。”
不要忘了。
酒杯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白商陆握住新娘的手,“我不会忘记你。”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记得你。你是——你是——”
那张脸在他面前晃,笑着的,生气的,使唤他洗脚时理直气壮的,把他推进湖里后在岸上拍着手笑的。
他叫过她很多次,甚至感到有些腻歪。可现在,那个名字就在嘴边,怎么都喊不出来。
脑子里的声音忽然变了,变成一个男人的声音,他像在哄小孩。“你叫小莱,今年二十八岁,在厦门开一家中医诊所。你没有结婚,没有女朋友。你不认识姜菀之,你俩是小学同学,是青梅竹马。”
白商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刚才还握着她手的手。“我不认识她。”他说。
“我不认识她。”
他的手在发抖,新娘子被他攥得生疼,皱了皱眉,但没有抽开。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鼓掌,还在喊“祝她幸福”。那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他的脑袋挤爆。
“赵旭祯——!”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妈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我操你妈!你他妈把我媳妇还给我!”
那些聒噪的人忽然不笑了。他们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挂着傻傻的笑,像一群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远处,林子烨和夏弥躲在柱子后面。
夏弥把小手伸到林子烨面前,“一百!快给我!”林子烨从干瘪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红票子放在她手心里。
“我就说了,”她双手抱拳含在胸口,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表情真挚而又严肃,像是一个对爱情充满期待、而这个期待已经成为现实的朝圣者。
“行了,你一个龙王还信这个?”他移开目光,不再看她那含情脉脉的眼睛。
婚礼还在继续。
所有的宾客都坐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带着那种傻傻的笑。周敏浩、高王、黄明,三个人面色狰狞,额上青筋暴起,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姜老爹倒是满脸幸福,嘴角翘得老高,不知道在梦里见着了什么好事,也许看见姜菀之穿着嫁衣,嫁给一个他满意的人。
也许看见白商陆牵着她的手,在月光下走。也许看见姜母还活着,三个人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白商陆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场地中央只有白商陆一个人。在那里站在,眼角带泪,血泪相交,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大红色的地毯洇出深色的印记,像一朵一朵慢慢开败的花。
“菀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