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爱在黎明破晓前（下）
“叮叮叮～”
屋外依稀传来JR函馆本线的列车鸣笛声，小樽市内列车经过住宅区是件很正常的事，当地居民也大都习惯。
野田洋次郎特地对旅馆进行改造，整个旅馆都被加装了隔音棉和隔音板，玻璃也换成了隔音玻璃。
室内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只有外地的旅客们想看一眼飞驰的列车时，洋次郎先生才会打开房门，几所居民屋之后的上空便是飞驰而过的列车。
以往列车声响后不久，就会有一个男人出现。他脸上干干净净，头上也干干净净，在小樽这个半年有雪的小城，男人顶着光头出现十分奇怪。
“oi～洋次郎，老规矩～”
男人熟练的将钱放在柜台上，径直坐在窗户旁。
听到弹舌声，野田洋次郎抬起头从厨房走出，手中端着一盘盐烤秋刀鱼旁边配着一壶清酒。
“今天生意这么好吗，你头都五光十色。”洋次郎打趣道。
男人摸着头爽朗大笑，“还好还好，比你这个歌舞演员要赚钱。”
酒馆内又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两人就着酒菜闲聊起来，“浩二，今天有两个小朋友要去天狗山滑雪哦～”
岩井浩二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洋次郎看他的光头也是觉得好笑又可怜。
“今天下午怎么样？”岩井浩二说。
“没问题，毕竟你是专业的，当年可是……”
“哎呀！是浩二啊，今天上午生意很不错吧。”美伢子笑着从一楼最里面的房间走出，对着岩井浩二微微鞠躬。
“是美伢子啊，寿呢？是不是已经睡了。”
野田寿作为洋次郎的儿子，是岩井浩二看着长大的，岩井浩二还多次提出要野田寿认他做老爹给自己养老，结果被洋次郎无情拒绝。
“寿酱冬日很好睡呢，我先去喊那两位小朋友下来跟您认识下。”
美伢子说完走向二楼，岩井浩二跟洋次郎又对着清酒举杯畅饮。
一楼回来的旅人也越发多起来，浩二也帮着洋次郎上菜，店里一时热闹非凡。
没一会美伢子就带着林夏两人下来，夏弥一路上欢声笑语，逗的美伢子喜笑颜开。
“叔叔们好！”
夏弥的出场吸引了旅客们的注意，底下的议论声络绎不绝。
“哇，卡哇伊内！”
“好漂亮的女孩，难道是哪家明星吗？”
“真是金童玉女啊。”
岩井浩二也被林夏两人的颜值吸引，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电影片场，两个人在演《情书2》。
简单的自我介绍之后，双方也算是认识了彼此。岩井浩二带着两人驱车离开，一路前往天狗山。
“大叔如果不好玩，我可是要揍你的。”夏弥举起粉拳呲牙咧嘴，可爱的脸蛋却让她的威胁苍白无力，就像一只哈气的小猫。
即使早就预料到私人导游不便宜，但也没想到这么贵，只是一个下午便要4万日元。
林子烨的PSP日本售价也不过2万日元接近1500人民币，他不得不感叹服务业是真赚钱。
林子烨从钱包里掏出4张1万日元纸币，上面的福泽谕吉正瘪着嘴，夏弥看着福泽谕吉离开也跟着瘪嘴。
“夏弥酱要相信叔叔我啊，如果不好玩，叔叔全额退款！”岩井浩二发现夏弥心疼的模样连忙摸着光头保证道。
下车后三人前往天狗山滑雪场的游客中心领取了滑雪板。
在4万日元面前，滑雪板自然也是顶配，就连杆子也是LEKI 的高档货色，其实按照常理滑雪教练一般都需要与滑雪场分红，但岩井浩二明显不是一般人。
“下午好，辛苦了各位老师！”
岩井浩二对着工作人员鞠躬致意，这里的人也纷纷开口问候。
“岩井老师今天生意这么好吗！”
“老师今天元气满满啊！”
缆车沿着山脊线一路向上攀行，银色的世界逐渐铺在脚下，日本的城市规划很好，一片片居民区井然有序地分布在山脚下，还能看见公交车穿行在城市里。
缆车很快升至滑雪场，世界被分隔开，抬眼望去只有皑皑白雪和杉木点缀两边。
“这是野雪场，在这里滑才爽，但是很危险所以你们要听我的话哦。”
岩井浩二将身上的外套脱下，他的穿搭很奇怪，不熟的人第一眼看他会以为这人脑子有问题。
穿衣有个说法叫人在衣中晃，越晃越时尚。意指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但明显岩井浩二过度执行这一说法。
他外套极宽大，明显是改的超大码，相扑力士才穿的那种。
裤子也出乎意料的肥，走在路上只见裤子不见腿，他就像是契诃夫小说中“装在套子里的人”里的别里科夫一样，把自己装进衣服隔绝世界。
但其实他身材很瘦，整个人跟瘦猴一样，他光着身子只剩一条短裤，在雪地里滚上两圈后便肆意地奔跑。
银色的雪山和太阳是他的背景板，他在其中跳跃着奔跑，边跳边大声喊，“加油啊！浩二！”
声音撞向雪山又弹回来，“加油啊！浩二！”
夏弥歪着头看着岩井浩二那张光溜溜的脑袋在雪地里冒着热气，忽然伸出双手，把大衣领子往两边一拉。“我也需要吗？”她试探性地问，作势要脱。
这把把岩井浩二和林子烨都吓一大跳，一时间两种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不行！”
“达咩哟！”
看着他们俩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夏弥终于没绷住，捂着肚子笑出声来。
“骗你们的啦。”她抬起头，睫毛上沾着几片细碎的雪花。
岩井浩二也反应过来后松了口气，生怕这个可爱的女孩会出什么状况，“夏弥酱，不许这样乱开玩笑哦，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知道啦，大叔。”夏弥吐吐舌头，“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才跟你开玩笑的。”
岩井浩二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可爱的女孩心智怎么这么单纯，社会可不是看颜值就能生存的，有时候红颜就是祸水。
“那也不行哦，对谁都要小心。”岩井浩二语重心长地说，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话太多了，他又将手指向远处的天狗山。
“听洋次郎那家伙说你们很喜欢藤井树？这里就是她告白的地方哦。如果有什么心事，就对着天狗山说出来吧，它会回应你的。”
岩井浩二没有看过《情书》，虽然那个导演只跟他差一个字，但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俊二能够描绘出少年时代的暗恋和释怀，他浩二连暗恋都没有哪来的释怀。
要非说释怀，那倒也有。
岩井俊二眯着眼睛看向奔向天狗山的少年和少女，他有过一个相亲对象，对她也是一见钟情。
但那天他好巧不巧穿着一条肥大的裤子，回家后媒婆告诉自己，“人家姑娘也中意你啊，说你哪哪都好，就是可惜你那条裤子太肥大了，看不出腿的形状，以为你腿有病呢。”
自那之后每每想起此事，浩二都会惩罚自己少穿一天肥裤子。
野雪道没有固定的路线，只有几面彩旗插在雪地里，标记出大致的滑行方向。
岩井浩二站在一块平地上，双脚踩着滑雪板，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
他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重心往前。”他说，“不要怕摔倒，雪是软的。”
夏弥毕竟是龙王，学习能力属于降维打击刚开始滑的时就能划出漂亮的弧线。
“夏弥酱，你以前滑过雪吗？”岩井浩二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眼里全是惊讶。
“没有啊，这是第一次。”夏弥头也不回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岩井浩二啧了一声，转头看林子烨。“你这个朋友，天赋不亚于当年的我啊。”
后者的身体刚失去平衡，脸朝下栽进雪堆里，像根倒栽葱。
“额，你也……挺好的。”
林子烨把脸上的雪抹掉，用蹩脚的日语说：“喂喂，大叔，你这不就是说我不行吗？”
岩井浩二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光头上冒着热气。“没有！绝对没有哦！”
他拍着林子烨的肩膀，“大叔我也是在夸你呢，子烨桑。”
夏弥已经滑得很好，她从不远处的雪道一跃而下，一路辗转腾挪最后一个漂亮的弧线停在他俩面前，掀起一阵雪雾。
林子烨和岩井浩二默默的打掉脸上的雪花，夏弥看后忍俊不禁，她脸蛋被冬日染上红晕，白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毛球随着她的喘息微微颤动。
“大叔。”夏弥忽然开口，“你以前是不是很厉害的滑雪运动员？”
岩井浩二愣了一下，摸着自己的光头。
“呃？被夏弥酱发现了吗？”他咧嘴笑，“难道是大叔我太帅了吗？”
“什么呀。”夏弥翻了个白眼，“是因为大叔收费这么高，明显不像普通人嘛。”
岩井浩二没想到夏弥会这么说，光溜溜的脑袋在冷空气里冒着热气，像一壶刚烧开的水。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伸进里衣胸口的内兜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但塑封保存得很好。
上面是一排穿着各色队服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笑得灿烂。
岩井浩二就在最中间，那时候他还有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在风中像一面鲤鱼旗。
“这是——”夏弥凑过来看。
“1998年长野冬奥会。”岩井浩二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日本代表队的成员。”
夏弥还想问什么，岩井浩二看了眼手表说，“哎呀呀，时间差不多啦，我们该走咯。”
夏弥露出豆豆眼，林子烨自觉的掏出手机给她看时间。
“喂！大叔，这才不到两小时，你就收我四万日元，太可恶了呀！”
夏弥气急败坏的拿雪球砸向岩井浩二，后者一回头雪球“啪嗒”一声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空气有些安静，三人大眼瞪小眼。
岩井浩二露出悲伤的神色，转过身去默默擦脸，落寞的背影像是未经世事的雪山大脚怪。
“你貌似又闯祸了。”林子烨提醒道，他拍着夏弥的肩膀示意后者去道歉，但总感觉他表情有些怪。
夏弥吐着舌头做鬼脸，也是无奈的上前，谁知道这大叔也三十好几了，怎么跟个小孩一样逗不得。
“大叔？大叔？！”
夏弥停在他身后几步，喊了几声，见对方没反应，又上前低下身子拍着他的肩膀温柔的说。
“大叔呀，对不起嘛，我不应该砸你的，我不说你收费贵……”
“砰！”
雪花在夏弥脸上散开，她可爱的小脸逐渐走向呆萌，岩井浩二大喊一声“吆西！”，飞快的逃走，从远处看就像一只逃跑的马达加斯加企鹅。
“诶？大叔这么坏吗，真是可恶……”林子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砰！”
林子烨再次伸手擦去脸上的雪花，他现在的表情跟福泽谕吉一模一样，拉着嘴角，僵着眼睛，夏弥正警惕的盯着他。
好吧，他承认自己刚才也算是故意的，但没想到这只哈基弥这么记仇，直接对自己动手。
“林！子！烨！你是不是皮痒了！”
夏弥双手叉腰挺着胸脯说，简直是岂有此理，自己家的人竟然帮着外人欺负她一个弱女子，真是何其之可悲，何其之可怜啊！
“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
“有什么话跟我的大雪球说去吧！EXcalibur!"
岩井浩二在远处点起一支烟，两人打闹的模样让他会心一笑，“真是一对有趣的情侣呢。”
烟雾升起的瞬间，光头像是被煮熟了一样，如果两人听到这话大概会互相看一眼然后指着对方说，“不许占我便宜！”
岩井浩二不知道那么多，爱情可是上天赐予每个人的礼物，得到了可就要好好珍惜啊。
洋次の宿と酒場
野田洋次郎正坐在柜台前，电视里的孙悟空正在三打白骨精，大厅的客人们也跟着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剧情。
“哗哗哗～”
一阵风雪吹进柜台，洋次郎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抬眼望去正是岩井浩二三人。
“oi！oi！洋次郎，我们回来啦。”岩井浩二扯着大嗓门喊道。
冬天也这么有热情吗，你这家伙。
洋次郎翻个白眼，将准备好的姜茶和烤红薯递过去给岩井浩二三人。
“谢谢！”
一阵享用过后，大厅里响起悠扬的钢琴声，林子烨和夏弥抬眼望去，中间那个空大的位置上已经坐上了一支小型乐队。
洋次郎已经坐在钢琴前弹奏起《花日》，华尔兹的旋律婉转上扬，属于七十年代的日本风情徐徐展开，相伴的旅人们将桌板收起。开始翩翩起舞，不同的霓虹灯依次闪烁，模模糊糊的交错在一起。
“帅气的先生，美丽的小姐，不应该在此刻共舞一曲吗。”
岩井浩二的声音变得优雅，他像一场舞会的主持人，发现了人群中最闪耀的两颗星辰，因害羞而迟迟不敢环绕，所以他来了，他郑重邀请两人共舞一曲。
岩井浩二伸出双手，彬彬有礼，像个神父一样将两人双手相握在一起。
这让两人感到意外，岩井浩二现在才真正像一个参与过世界大赛，或者说饱有阅历的男人。
“哦！亲爱的罗密欧先生和朱丽叶小姐，舞会已经开场，请随着音乐舞动吧，哪怕明天太阳并不升起，也请享受今晚的相伴。”
岩井浩二唱诗式的朗诵着自己即兴发挥的台词，野田洋次郎的钢琴声也随着他的声音变得悠长起来。
音符从黑白琴键上流淌出来，像融化的雪水在空气中缓缓铺开。每一个音都在踏板下拖得很长，美伢子拉着小提琴闭上双眼，一步一步的环绕在他身边。
提琴声加入的瞬间，钢琴是底，提琴是线，线在底上走，像一个人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音符随着琴弦的颤动，像涟漪一样在大厅中央散开。
“你会跳舞吗？”林子烨问，他倒是会一点，那还是跟胖子在法国偷东西的时候学的宫廷舞。
当时那个雇主专门请了一名据说是传承自于波旁王朝的宫廷舞师教他们跳舞。
“会一点点。”
乐福鞋挑逗着匡威的脚尖，在他脚的周围环绕着打转，纤细的腰肢在他的手掌里被虚握着，双手十指交握的瞬间，心脏随着鼓点而跳动。
目光的交错，不断释放着暧昧的气息，林子烨的视线随着夏弥落向别处时，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高只到林子烨下巴处，因此她微微抬头便能看见林子烨因紧张而不停滚动的喉结。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积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白色。
远处的天狗山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灰蓝色的山体在白色的背景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霓虹的灯火从旅馆里溢出，音乐顺着暧昧的气息不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