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秦时明月(1)
“走啦,大叔。”
夏弥从副驾驶探出身子对旅馆外的野田洋次郎等人挥手告别。
忽地又想起什么,她侧出半个身子,指向里座的林子烨,后者还在翻弄小册子跟司机交流。
注意到夏弥投来的目光,他转头看向野田洋次郎等人随后笑着摆手。
“浩二,你已经决定好了?”
野田洋次郎望向驶出老远的汽车,小樽下雪虽然常见,但今天这雪下的还是太大了。
“别跟我说你是因为那两个小朋友。”
一个画面在洋次郎这位歌舞伎大师脑海里形成。
滑雪天才岩井俊二因大赛受伤遗憾退役,在小城里过着退休生活,直到一对兄妹的到来,让他找到了生活的意义。
于是他决定重返赛场,用高超的滑雪技艺征服曾经看不起他的人,最终站在温哥华的雪道上。
这是什么热血漫的走向。
“你不当编剧可惜了。”岩井浩二咧着嘴说,“早就想好的事,怎么会因为别人一两句话就改变呢。”
“那倒也是。”
野田洋次郎点点头,其实人生在世是不太需要别人建议的。
有些事,不经历是不会明白的。
两人勾着胳膊进屋,一片片的雪花随着风飘入旅馆室内,柜台上一个显眼的地方赫然摆着一张合影,笑的最灿烂的就是夏弥和岩井浩二。
东京,曾经的世界第一城。
据说银座这片地皮的总价就可以买下加州,而整个东京二十三区更是可以买下整个美国。
但泡沫破碎之后,美国还是美国,银座也还是银座,只有日本人民承受了璀璨后的腐烂。
成田国际机场。
绫小路薰作为经济泡沫出生的一代,经历了失落的三十年。
平成之后的日子,绫小路薰大多是在中古书店堆成的漫画里度过。
《阿基拉》,《攻壳机动队》等泡沫经济梦幻般的产物,对她来说狭小的书店和看不完的漫画就是她唯一的栖身之地。
“现在是上班时间哦,路薰。”
绫小路薰快速的将漫画塞进服务台下方的暗格,对着提醒她的前辈致以歉意的笑容。
雪势过大的原因,机场的乘客们大多也都因延误,聚集在候车厅。
这也就导致绫小路薰这些刚入职的新人被老人们加以高负荷的工作。
“唉,什么啊,休息都不让。”
绫小路薰小声嘀咕,前辈们大多借着上厕所的缘故,离开岗位开始摸鱼。而她当然没有这种胆量,只好不舍得收起漫画书,百无聊赖地看着飞机从天上降落。
绫小路薰还是没有禁受住漫画的诱惑,她在心里告诫自己就看一眼,就看一页就行!
于是绫小路薰又沉浸在《NANA 》的世界里。
“你好!”
慌忙之下,绫小路薰下意识的以为是领导来查班,漫画也在她紧张的情绪坠落在地。
当她抬起头打算道歉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成田国际机场出现的帅哥美女比比皆是,一开始绫小路薰还欣赏的津津有味。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审美疲劳了。
当闺蜜问她机场是不是有很多帅哥美女,她也只是淡淡的说句“还行”,所谓的“红粉骷髅”也就是这样吧。
但今天,绫小路薰决定今晚回去,一定要狠狠的跟闺蜜分享自己的所见。
她今天看见美神维纳斯了!!!
不过就是有点小。
她在心里嘀咕着对方小小年纪就这么好看,长大后不知要如何倾国倾城。
“你好?”
见对方发呆,林子烨又用日语询问。
绫小路薰这才发现旁边竟然还有一位帅哥!
短暂的失神后,慢慢消失的工作提醒她开口。
“先生,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服务?”
天啊,今天这是什么运气!
“额…我们…”
林子烨笨拙的开口,不看他翻书的动作还以为他是糖宝。
夏弥看不下去将他挤到一旁,踮着脚扒拉在柜台上开口,“我们想问,去帝国饭店的专车停在哪?”
绫小路薰的职业微笑还挂在脸上,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吐槽。
帝国饭店一晚的价钱够她干四个月,她在心里默默换算着这个数字——四个月的工资,够她把中古书店整个买下来。
“我恨有钱人。”
她在心里说,但脸上还是保持着专业素养,用标准微笑告诉他们:“沿那边出门就会看见接机的人,一般会有人举牌子。”
夏弥点点头,拉着林子烨的袖子往外走。
成田国际线到达口,两名穿藏青制服、戴白手套的帝国饭店礼宾早已等候。
领头的中年男人微微欠身,双手递上烫金名片,用标准的敬语说:“林子烨様、ようこそいらっしゃいました。プレジデンシャルスイートのご予約、承っております。”
他没有多话,接过所有行李,转身领向停在VIP车道的黑色丰田皇冠。
车身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车门自动拉开,内饰全真皮与桃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夏弥坐进去,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座椅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师兄。”她说,“这才是生活啊。”
“呵呵,您开心就好。”
东京的夜比想象的要安静,高架路两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黑色丰田停稳在帝国饭店门口。
门童快速上前开门接过行李,大堂经理早已在门口等候,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用流利的英语说:“欢迎光临帝国饭店。”
林夏两人的出现无疑又引起众人侧目,大堂经理是个人精,一般来说住帝国饭店的分两种人。
一种是有钱人,另一种是很有钱的有钱人。
根据订酒店提供的信息,林夏两人归于后两种。
虽然两人衣着普通,但这无疑加重了他的判断。
真正的世家子女,低调内敛,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隐私问题。
他快步上前,接引着两人通过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的总统套房。
帝国饭店透露着旧时代秩序的美感,经济的飞涨导致设计师根本不需要考虑成本。
你在这里甚至能看见偌大空旷的房间内只放着一台钢琴,这也就使得其整体包裹着一种华贵,肃穆,冷寂的特质。
夏弥站在落地窗前,远处的东京塔作为日本的地标建筑沉默的伫立在夜色中,高处的霓虹灯在黑夜里为其增添一丝寂寞之意。
“师兄,你还记得白王吗。”夏弥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显得格外轻灵。
她没等林子烨开口自顾自地说,“白王被黑王钉死在青铜柱的六个纪元后,一个叫伊邪那岐的人类在极北之地找到了力量衰竭的她。”
“那个日本神话的创世神,这也有原型?”林子烨放下手中的遥控器,电视什么的哪有家庭伦理剧好看。
“白王与他做了交易。”夏弥点点头,“她把自己的圣骸寄生在他身上。”
窗外,一架飞机从远处飞来,灯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移动的星星。
夏弥的目光追着那架飞机,直到它消失在东京塔的背后。
“日本混血种大多都是白王的血裔。”她说,声音低下去,“又或者说,白王想借助蛇岐八家复活。”
她站在落地窗前,身体微微前倾,指尖点着玻璃,指向远处一栋高大的建筑。
那栋楼通体漆黑,在周围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中显得格外肃穆,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站在城市的角落里。
“那就是源氏重工。”夏弥说,“蛇岐八家的总部。大家长橘政宗的所在地。”
林子烨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栋楼离得很远,但在这个高度,一切都很清楚。
楼顶有一盏红灯,一明一灭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你的意思是——”林子烨顿了顿,“圣骸在里面?”
“不。”夏弥摇头,“他们这些直系亲属都不知道,我更不可能知道,但那里应该有线索。”
“那这次来目的是为了圣骸?”
“也不是。”夏弥又摇摇头,“是找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林子烨问。
“他在富士山下面睡觉呢,我要找他借点东西。”
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晚间新闻,左下角的手语老师比划着看不懂的手势,两人没注意的角落里滚动着一条消息。
“前日本天才单板滑雪运动员岩井俊二因伤退役八年后,宣布复出。”
夏弥没再说什么,她打了个哈欠去往客房,主卧只剩下林子烨一人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这座钢铁巨人体高332米,帝国饭店最高层也不过六十多米,因为直线距离原因,他能清楚的观摩整座东京塔。
好久之后,他感到一阵无聊又回到床上和衣而眠。
火焰。
漫天的火焰,在林子烨面前燃烧着。
四周是一片废墟,裸露在外的钢筋被烤的通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一个龙头人身,身长四翼,通体白色怪物在空中飞着。
它手持一把诡异斑白的长剑,嘴里还说着些听不懂的语言。
林子烨环顾四周,他眼中的场景在飞快的切换。
一个暗红色头发的女孩躺在台上,穿着一身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裙摆铺开,像一朵凋谢的花。
但她的身体已经干瘪了,皮肤紧紧贴着骨头,像一具被抽干水分的标本。无数丝线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把她缠住,像一只茧。
少年跪在她旁边,黑色的西装被血浸透贴在身上。
他在撕扯那些丝线,十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早已翻起来,露出下面的血肉。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撕扯着那些丝线。
另一个更小的男孩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堆工具——锯子、砍刀、铁钳,刃口都卷了,沾着暗红色的污迹。
突然一阵心悸从胸口处传来,他下意识的回头,场景也为之变化一个看不清人脸的女孩正躺在地上,她怀中抱着什么,女孩低下头颅愤怒的嘶吼着,像一只逼到绝路的雌兽,大地在断裂,柱子在崩坏,世界在响应着她的愤怒。
林子烨眯着眼睛想看清这些人是谁,可他的视线却是越来越模糊,突然一声鹰叫,林子烨又一次睁开眼睛。
梦还没结束,远处的山坡上,那个推石人又出现了,他都说好忘记这些事了。
男人比上次还要疲惫,身上的衣服在风吹日晒下破败不堪,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被敲掉琴键的钢琴。
但最让林子烨不安的是他的心。那颗心在隔着胸腔一下一下在跳,像有人用拳头在锤一面鼓,每一下都把胸腔往外顶出一块,将那个瘦弱的身躯打的在抖。
林子烨觉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么,他大喊,“喂!不要推啦,放弃吧,没有意义的!”
推石人隔绝着外界的声音,他不理不睬的继续推着巨石,林子烨跑了起来,碎石在地上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他边跑边喊,“没用的!不要再推啦,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可他追不上男人的脚步,没人能追上它的脚步。
巨石在一步步的推上山坡,男人脸上却没有笑容,只有凝重,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随着主人而摆动。
天上落下雨滴,从林子烨的眼里流入心里,他第一次知道雨的味道。
雨越下越大,他最后摔倒在泥地里,跟那天一模一样。
他抬头,男人已经到达山顶,雨滴落在石头上将巨石推落,连带着男人又一次被滚倒在地。
林子烨闭上眼睛,巨石啪嗒一下砸在他脸上。
林子烨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帝国饭店的天花板是乳白色的,嵌着几盏小小的射灯,光线柔和得像被过滤过的月光。
他躺在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被子只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个躺在棺材里的死者。
室外,天刚蒙蒙亮,林子烨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望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
蓬莱福地。
大殿穹顶高三十丈,七十二根青铜柱撑起整座地宫,柱身刻满秦小篆,字字如血。
大殿正中,一身高十余米,头上戴着顶秦朝官帽,人首龙身的怪物正盘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脸白面无须,五官端正到近乎刻板,但脖子以下全是龙身,青黑色的鳞片层层叠叠,每一片在幽暗的火光中泛着冷光。
十余根触手从他背后延伸出去,没入殿壁上的洞孔。那些洞孔密密麻麻,组在一起就像一个蜂巢。
触手刺入蜂巢内部,从一只只小蜜蜂的后颈刺入,像输液管一样连接着。怪物每一次抽搐,那些人的身体就干瘪一分。
那些蜜粉皮肤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翻起来露出牙床,像一具具被抽干水分的标本。但他们还活着,眼珠在转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无声惨叫。
童子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殿门下的台阶时,他双膝跪地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步步的跪爬在门外。
“神君,奥丁大人的信使到了。”童子说。
神君收回触手,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让他进来。”
“诺。”
童子恭敬的俯首退下,不多时,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
斗篷很长,拖在地上足有三尺,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到近乎稚嫩的脸。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金发,碧眼,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石膏像。
还不等少年开口,神君率先发问,“你们这些英灵,死的时候多大,就永远是多大,对吧?”
“是。”少年说,“我死于公元789年,维京人对英格兰的第一次劫掠。死的时候十七岁。”
“不愧是先天的君王,死而复生的权柄就连始皇陛下也不曾触碰啊。”神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