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帝王之望(3)
十方台下,宦官还可怜兮兮的趴跪在地上,他双手死死地扣着地面,指甲已经崩裂开来,却依然不肯松手。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见鬼!见鬼!”
零像个带刀侍卫一样站在夏弥轿子旁,酒德麻衣和苏恩曦两人一前一后的撑着轿子往十方台走去。
“他这样子还能活吗?”苏恩曦问。
这太监见到小白狐跟遇到阎王一样,本来以他的情况还能够在苟延残喘个几百年。
虽然身躯崩裂,精神崩溃,但起码还活着吗。
现在倒好了,嘎巴一下就疯了。
“活不了啦,嬴政把他折磨的够呛,对他而说死也算是解脱吧。”
夏弥说完,指尖轻轻一弹一缕青丝刺入宦官眉心,原本狰狞痛苦的他忽然安静下来。
他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地上,将手缓缓放在自己胸口,双腿交叠在一起,面上带笑的死了。
宦官好似做了长梦一般,梦里没有骊山,没有金人,没有神君的交易。
只有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坐在春天的太阳底下打盹。
暖洋洋的,什么都不用想。
苏恩曦擦了把不存在的虚汗,小龙女太可怕了,杀人还要别人笑着死。
跟周扒皮老板有的一拼!
墓室之内,大天狗托举着几十吨重的青铜棺踏风而行,每一次木屐点在甬道上都会留下一道浅痕,整个人也借此一跃数丈。
虽是被追击,但他脸上却是从容不迫,贵族特有的骄傲本不允许他出现逃跑这种行为,这一切都源于神君大人的命令。
身后,林子烨的脚步声越发逼近,他心中惊骇,没想到对方光是凭肉体速度就快赶上自己了。
但更让大天狗心生警惕则是肩上愈发沉重滚烫的九龙棺,正试图朝林子烨靠近,这使得他不得不分心应对。
“有意思。”
大天狗低声自语,嘴唇微动,龙文脱口而出,温润的触感从胸口,一股清冽的气息沿着脊椎攀升,将九龙棺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望”之力阻隔在外。
他信心十足地认为有勾玉护体,始皇帝的威压再强,也动摇不了他的神智。
只要将林子烨引入禁忌区深处,让那无处不在的“望”侵蚀那小子的心智,这场猫鼠游戏便该收官了。
木屐在甬道中又是一点,大天狗身形拔高数丈。
路鸣泽的情报还是出现偏差,始皇地宫的核心区域快有外围四倍之多。
数道身影在甬道深处不停穿梭追逐,寂静千年的地宫今天居然显得热闹非凡。
第一梯队是大天狗和林子烨,两人一前一后,在昏暗的地下只见得两点微芒闪烁前行。
第二梯队则是世家子弟们,他们在高王的带领下紧随其后,耳麦里吱呀不停的电流声终于变成一个清晰的女声。
“高王!收到请回答!”
“收到收到!”高王一边策马一边按住耳麦,“刚才信号又烂了,咋每年那么多预算就不能让后勤处的到始皇陵装个基站吗?”
“信号的事回头再说。”娲主压着嗓子愠怒道,“我不是命令全员撤退吗?你们怎么还在陵墓里?”
高王无语,他们也想退,谁知道太子爷追着对面跑了,那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
“这事说来话长。”高王苦笑,“林子烨把煞阵给破了,九龙棺也要被他拐走,结果大天狗出来搅局,少……林子烨他就追着去了。”
耳麦沉默了,任是娲主这种活上百年的老妖怪也少有的大脑短路。
这小子给了她太多惊喜又或者说惊吓了。
“然后你们就让他一个人追着大天狗去禁忌区了?”
“我们在追了,但…滋…他……快……。”
通讯在高王开口的瞬间再次中断,这一次连电流的沙沙声都没有了。
作战中心里,大屏幕上的绿色信标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只剩下雷达不停的扫动,就像水面的波纹。
娲主摘下耳麦摔在控制台上,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转向一旁正在翻战术手册的白怀庆:“始皇陵那边大天狗也来了,日本那个所谓的神君也想分杯羹。”
这个日本的神君也是最近几十年才开始活跃的。
根据他们的情报,这人实力极强,手下有着众多源自日本神话的妖怪,诸如大天狗,酒吞童子等等三代种之流。
上次两边的接触是奥丁登陆华夏之时,也是他派人强闯长白山吸引火力。
白怀庆沉吟片刻:“我去一趟,你留在这里坐镇,不然——”
“不用了。周明煌已经带人去了。”娲主说。
白怀庆愣了一下:“周老?他不是早就退居二线了吗?他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这么折腾自己。”
娲主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像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白怀庆叹了口气,知道她对周子青的死耿耿于怀,更愧对周明煌的信任与托付。
周子青的死对周明煌是沉重的打击,虽然那个老人从没有责怪过她。
葬礼上他站在最前排,亲手将周子青和沈若衿两人的骨灰合葬在一起,即使他是最反对这个决定的人。
做完这一切后他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白发在空中乱舞。
他表情肃穆,看起来不像是参加葬礼更像是来一位抗战老兵来参加阅兵仪式一样,实际上他早年也确实如此。
但如果你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视线随着远处飘落的枫叶而游移。
葬礼是定在霜降,已经快要入冬了,人们的感知越发清晰,空气中的寒意,落叶凋零的萧瑟,都在眼底无限蔓延。
风吹来,老人感到冷了,他抬起头望向天边的白云,温软如絮,悠悠远去。
秋意渗透了老人之后的每个季节,自那之后他缺席了好几次会议。
周家有大事,老人总是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唯一一次出席,是在讨论是否将周永年追封为烈士的会议上。
当时所有人都已经达成了共识,打算把这件事悄悄压下去,给周永年一个体面,家丑不可外扬就这样算了吧。
然后周明煌推门进来了,他站在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绝对不行。”
虽然最后他还是变成了少数,虽然周永年是他最亲密的战友,虽然他们共事了二十多年,但老人还是气的当场愤然离席。
然后门关上了,从那以后白怀庆再也没在任何会议上看见过他。
直到今天周明煌带着人去始皇陵,这个前执行局局长,在危难时刻再次出山亲手处理后事。
杜鹃鸟要高飞了。
墓室内,大天狗一头撞进禁忌区的结界内,黑暗瞬间将他淹没。
铺天盖地的“望”压抑着,冲向大天狗,怀中勾玉猛然发烫。
大天狗脸色骤变暗道不妙。
勾玉表面裂纹不断扩大,“望”比他想象的还要磅礴,这里积压了数千年的绝望,像是无形的触须在搅动着大天狗最本能的恐惧。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思维也愈发迟钝,之前清晰的谋划逐渐被一片混沌所取代。
接着是一道清明的意识突兀地闯入脑海——打开棺材看一眼吧?
“看一眼也无妨。”
这个念头跟毒藤一样从心底破土而出,将大天狗牢牢的缠绕住。
大天狗加快步子,快速落在某处隐蔽的石台上。
他的手不自觉地在棺盖上摩挲,目光变得迷离狂热。
勾玉已经彻底碎裂,由他怀中化为一捧温热的粉末,缓缓流出,而他却浑然不觉。
“始皇帝的‘望’就在这里面。”他喃喃自语,十指扣住棺盖边缘,“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能让徐君如此痴迷。”
棺盖缓缓推开。
一线缝隙。
然后是禁忌区内的光线透入棺内,化作整片光明。
大天狗怔怔地看着棺中之物,脑海里轰然炸开。
在九条铜铸的蟠龙环绕之下,棺内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柄剑,还是一柄木剑。
是最为普通的那类桃木剑,由于九龙棺的保护,这柄木剑即使沉睡千年却依旧如新。
大天狗甚至闻见了淡淡的檀香味,剑柄处是用赵文刻写的一个大大的“昭”字,歪歪扭扭跟小孩写的差不多。
“怎么会……”大天狗的声音在发抖,“怎么可能只有这个?”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始皇帝以自身为祭炼就的惊天法器,能够改天换地的禁忌之力,甚至是最坏的情况——始皇帝本人的残骸复苏。
唯独没想过是一柄木剑。
其实细想起来,这一路上假如棺内真的是始皇帝的“望”,光是凭一枚勾玉就能压住吗?
或许这里发生的一切只有始皇帝知道。
大天狗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现在发生的这一切。
对于东瀛的皇室谋划来说,无异于竹篮打水一场空。
大天狗的瞳孔剧烈收缩,勾玉残留的力量彻底消散,禁忌区的“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他的思绪开始混乱,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现——崇德天皇的覆灭,赖长公的火光,他跪在废墟中发誓要重振桓武天皇嫡流荣光的那个雨夜。
“不对……”他使劲摇头,“我的目标不是这些……我的目标是……”
是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了黑暗。
大天狗本能地想要躲闪,但他的身体比思绪慢了半拍。
一抹赤红的刀光划破虚空,裹挟着烈日般灼热的威势,重重贯穿他的胸膛。
大夏龙雀刺破空气而来,贯穿了九龙棺的青铜外壳之后。
从其正中劈入,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整口棺椁向后飞去,狠狠地钉在身后的墙壁上。
大天狗被这一刀伤得清醒过来。他猛地后退数步,折扇在身前展开,妖艳的面容上满是冷汗。
大天狗心有余悸的开启龙化状态,墨色的鳞片从脊椎开始迅速蔓延至脖颈处。
片刻后,在龙化状态的增幅下,大天狗的心脏疯狂搏动,在寂静的地宫下就像有人在疯狂的擂起战鼓。
海量的血液与氧气流遍四肢百骸,在强横的血统催动下,超速运转的新陈代谢不断重构体内崩碎的组织,胸口那脸盆大小的可怖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林子烨一刀得手,身形却不停留,右手的鸣鸿已经发出清悦的鸣啼。
他脚轻点地面,石板上布满裂纹的瞬间,他已至大天狗身前。
刀刃高高扬起,寒光四射的刀身上映衬出大天狗错愕的表情。
后者心中大惊,原来林子烨的速度本就在他之上,刚才他自以为是猫捉老鼠的游戏,却是林子烨有意为之。
力劈华山!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纯粹的直线斩击。
大天狗瞳孔骤缩,折扇下意识地展开横在身前。
神奈川冲浪里的浮世绘制出一幅汹涌澎湃的海浪,试图阻挡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一声沉闷的撕裂声之后,鸣鸿刀上附着的杀意如同活物,沿着折扇的扇骨蔓延而上。
五彩斑斓的浮世绘被瞬间被侵蚀成黑色。
大天狗脸色剧变,想要抽身,但已经晚了。
林子烨手腕翻转,转斩为拍,刀背裹挟着万重重砸在大天狗的肋部。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大天狗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后背碎石簌簌落下,砸在他布满墨色鳞片的脊背上。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落,显然刚才那一击已经将肩胛骨震碎了。
但大天狗无暇顾及伤势,因为林子烨已经没有再次追击,而是转身奔向九龙棺。
然后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口青铜巨棺正缓缓朝林子烨飘去,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半空中平稳地移动。
棺身上九条蟠龙的鳞片微微翕张,仿佛在呼吸。棺盖已经被刚才大夏龙雀那一击钉在了墙上,露出棺内的景象。
林子烨纵身跃起,双手攀住棺沿。
桃木剑安静地躺在九条铜铸蟠龙的环绕之中,剑身上没有一丝尘埃。檀香味钻进鼻腔,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剑柄上那个用赵文刻写的“昭”字歪歪扭扭,像是孩童习字时的涂鸦,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郑重。
林子烨盯着那个字,瞳孔猛地收缩。
脑海中仿佛有一扇尘封已久的门被蛮力撞开。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嬴政还不叫嬴政,所有人都喊他赵政。
他也不是秦王,只是个刚要回国的质子王孙。
但在那个正午,九岁的赵政用两把木剑为自己洗刷了多年的耻辱,也为自己唯一的好友报了仇。
正午的太阳升到头顶最高点,射出的光刺得林子烨睁不开眼。
但耳边却响起少年温润严肃的声音。
“阿昭,跟我回秦国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时间很慢,从第一粒黍的发芽到收获,不过两千次。
时间又很长,长到卫昭也忘记了赵政。
人其实是很健忘的,就像你不会记得前天吃的什么,今天遇到了那些人。
林子烨是个很健忘的小孩,他曾经跟路明非自嘲过,他是个记性很差的人。
自己看过的书会忘,晚上做过的梦早上刚起就全忘了。
直到有一天他眼睛里住过的人,也会在记忆消融的过程中成为空白。
路明非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的又给林子烨要了桶泡面加肠。
虽然他自己很穷,但在好心这方面,小路同学又很慷慨。
其实他要是高强度冲浪的话就会知道,心理学家说过,一个人如果老是健忘,干啥都不在意,那说明他曾经失去过太多。
可林子烨,你以前还失去过什么呢?
白光散去,林子烨呆看着眼前的木剑。昏暗的棺内,只有“昭”字熠熠生辉。
像是忘记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远处的阴影里,夏弥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坐在一顶竹轿上。
轿子是酒德麻衣和苏恩曦临时搭的,用料就地取材,颇有叙利亚难民风。
但夏弥坐上去之后,硬是把这顶破烂轿子坐出了瑶池仙辇的气场。
苏恩曦走在前面扛着轿杆,在心里叫苦不迭,默默的问候了小龙女的祖宗十八代后,又想起她貌似没祖宗。
气的呲牙看向好闺蜜酒德麻衣,但后者鸟都不鸟他,翻个白眼加快速度 迫使苏恩曦跟上脚步。
“娘娘——”苏恩曦终于忍不住了拖着长音哀嚎,“我好累啊!您最忠诚的仆人要死了!”
轿帘后面传来夏弥懒洋洋的声音:“那就停会。小苏子本宫乏了,过来捏肩。”
苏恩曦的情绪好像跳楼机让她突然的升空又急速落地。
她和酒德麻衣慢慢放下轿子,然后绕到后面伸手给夏弥捏肩膀。
夏弥靠在轿背上,眼睛半眯着,舒服得快要哼出声来。
“麻衣,葡萄。”
酒德麻衣也谄媚上前,地从怀里掏出一小袋葡萄喂到夏弥嘴边。,天知道她是怎么把新鲜水果带到始皇陵里来的。
夏弥含含糊糊地又吩咐:“零,果盘。”
零站在轿子另一侧,原本寒光凛凛用来杀敌的军刀,被她以高标准的动作将水果切片去皮,摆盘后放在夏弥面前。
“谢谢啦。”
夏弥笑道然后又用签子插起一块块水果投喂给零。
后者面无表情张大嘴,像个仓鼠一样将腮帮子填得鼓鼓囊囊。
苏恩曦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凭什么零就有水果吃,我就得捏肩?”
“因为她不说话。”夏弥理所当然地说,又往嘴里丢了颗葡萄。
苏恩曦正要继续抗议,余光忽然扫到了战场的另一头。九龙棺正缓缓朝林子烨飘去,苏恩曦捏肩的手停住了。
“娘娘,”她的声音微妙起来,“你家小白狐看起来不简单啊,他不会没跟你说实话吧。”
不会吧,不会吧。
夏弥没有回答。
她托着腮,目光穿过轿帘的青纱,落在那个正攀着棺沿发呆的少年身上。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林子烨的侧脸。
那张平日里吊儿郎当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发生什么都不在意。
或者说不是不在意,而是不知道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
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葡萄核吐在掌心,嗯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苏恩曦识趣地闭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