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奥丁的阴影（2）
林子烨睁开眼，今天是5月17日，他做了场大梦。
梦太长了，长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
梦里他遇到一群人，交了一堆朋友，做了很多在学校里永远不会做的事。
他们有的是一对情侣，男的高冷内敛女的热情随性。
两人最后在迪士尼乐园中的迪士尼城堡相拥，烟花在最高点炸开，气球从两人背后升起。
画面美得像是修了八百遍的婚纱照样片。他还记得梦里的自己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心想：这俩人终于走到一起了。
他还遇到一个衰仔，他总是低眉驼背，走在路上恨不得把头塞进鞋底，这样别人就看不见他。
但衰仔温柔又坚强，这份品质是他的骨子里榨出来的。
别人对他只要好一点点，他就跟一条哈巴狗似的感恩戴德。
林子烨不过是带他打过几次游戏，给他解围买过礼物。
衰仔就把他当成了最好的兄弟。
林子烨仔细想想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对衰仔。
可能衰仔跟自己太像了，或者说每个人心底都有个衰小孩。
他们常出没在雨后。
雨水透过土地将这份潮湿，一直渗到心底。
天衰仔还是得往前走，即使从地底钻出要带着一身泥泞，即使这一路上会送走很多人。
衰仔不会哭天喊地地挽留，他只会看着那些人离去的背影，把为数不多的念想收好，继续往前走。
“咕咕咕~”
肚子的抗议声将林子烨拉回现实，他起床洗漱后出门觅食。
今天下起了小雨，五月的北方因为这场雨变得清凉，风裹着雨滴涌进男孩的衣领，林子烨缩起脖子，将外套拉链拉到顶点。
街道上是热热闹闹的，三两成行的恋人朋友们嬉笑着涌进一家家店铺，老板也热情的招待，推销起自家招牌菜品。
林子烨收回视线，走进一家烤肉店。
屋内也有不少情侣，他们依偎在一起吃饭，聊天，时不时发出笑声，然后低头不语。
真是棒极了。
林子烨在梦里也遇到一个女孩，但这份相遇更像是一个无疾而终的故事。
女孩是一个从天而降古灵精怪的小学妹，她就像是阳光中起舞的精灵，翅膀在光线中薄如蝉翼，一切都很美好梦幻。
他们的相遇是在一个火车站。
她的声音，瞳孔的色彩，嘴角的弧度，看向林子烨的眼睛，他都快忘了。
他只能依稀记得女孩身上独有的气味，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
草地的芬芳，阳光的温暖，柠檬的清新，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就像是把春风揉进骨子里。
普鲁斯特效应说，气味是记忆最忠实的载体，它不需要经过大脑皮层的分析，直接通往海马体深处那些被遗忘的角落。
它与很多个片段相连在一起，每一个都足够在记忆中留下印记，这些带有刻痕的香气，都是开启一段回忆的钥匙。
“这位客人，您的烤肉已经好了，祝您用餐愉快！”
烤肉的香气又重新让林子烨回到现实，脂肪在高温下迸溅出油花，香气扑鼻，看得林子烨食指大动。
女孩也是个吃货，不过林子烨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子那么能吃却一点都不胖，两人貌似还因为体重问题而争论过。
这么想来，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
至少也是朋友吧，林子烨想。
好吧，他想他根本不了解那个女孩，不然为什么会忘记他的名字呢。
这家烤肉店为了招揽像林子烨这样独行的客人，特地用隔间将座位分开。
三块挡板让林子烨与世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客既能享受美食，又不会完全困在隔板中感到局促。
林子烨抬头，余光瞥见邻座的女生正将一块烤肉塞进男友的嘴里，在男孩夸张的语调下，姑娘歪头拧住男孩的软肉。
好像梦中那个女孩也对自己做过，她叫什么来着？
林子烨感觉梦离自己很近又很远，记忆像被打上一层雾，那个女孩在窗户上哈了口气，用指尖写下她的名字。
小龙女。
你们叫她小龙女么？
直觉告诉他女孩绝对不是小龙女。
神雕侠侣已经演很多版了，人们对小龙女的印象还停留在刘亦菲身上。
清冷出尘，超脱于世。
但女孩绝不是这样，她热烈的像夏天的冰汽水，气泡，呛人甜的扎人喉咙。
是的，她跟小龙女没有半毛钱关系。
信她是小龙女，不如信林子烨在520前有对象。
是的，再过两天就是520了，朋友圈入目所及全是别人的幸福。
有人晒玫瑰花束，有人晒牵手照片，有人晒两张电影票，配文“和你在一起不需要520”。
他面无表情地往下滑，对于孤独的人来说，节日其实也是一种凌迟。
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你只是一个隔着玻璃窗看雪的人。
雪很美，但和你没关系。
他看着那簇火苗发呆，鬼使神差地点开朋友圈的发布按钮：有没有一盏灯为我而留。
然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也太“嘉豪”了。
他发誓只要自己今天点了发送，明天宿舍就会有人喊他“停留哥”。
遂作罢。
吃完饭，林子烨撑伞往学校走。
他是一所破双非的本科生，专业冷门到说出来都没人听过。
林他推开教室门时愣住了，平日里乱糟糟的教室此刻鸦雀无声。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说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几秒后又迅速移开，继续交头接耳。
“小白小白，”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杜鹃鸟飞来了。”
林子烨发懵：“什么杜鹃鸟？”
还没等他询问同学，上课铃响了。
老师夹着讲义走进来，开始用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声调讲一门落后时代十多年的课。
清朝传下来的PPT在不停的翻页，林子烨私下戏称“祖宗之法，不可变。”
朋友圈里520的预热还在继续，短视频上充满着各种烂梗。
“张老师你嘴唇发紫，可能心脏不好？”
“你跑不过你信吗！”
热搜上说又有台风要登陆了。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教室门被推开了。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面色冷峻。
领头的那个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瞬，他冲老师招招手。
门在身后关上，老师跟着他们出去，教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始骚动。
有人说是来抓偷外卖的惯犯，还有人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是不是咱们班有人在网上发什么不该发的了”。
五分钟后，老师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阴沉。
他双手撑着桌面，声音有些沙哑：“同学们，大家坐好了，我们今天点个名。”
点个名？林子烨皱眉。
这门课从来不点名。
他注意到老鼠垂在讲台边缘的左手在无意识地发抖。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
被叫到的人机械地回答“到。”
他们跟流水线的配件一样，在老师的点名下挂上标签。
教室里越来越安静，除了点名声，就只有窗外雨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林子烨。”
“到。”
话音落下的瞬间，右边窗户炸开了。
一条长着犄角的三头地狱犬从碎玻璃的暴雨中扑进来，四爪在课桌上蹬出一串闷响，口水甩在前排女生的头发上。
但周围的同学脸上没有任何神色，流水线上的配件站起，指着林子烨说。
“杀了他！杀了他！”
老师在台上，头部从中间裂开，里面伸出一朵霸王花，脑花粘在花瓣上，像豆腐奶油一滴滴往下淌。
前排的同学嚎叫着涌向林子烨，平日里彬彬有礼的同学们，此刻面目可憎。
他们把林子烨当做猎物，手脚并用的爬向他。
同学在林子烨眼中变成了三头地狱犬，穿制服的警察也源源不断地从那个破窗里往里涌。
林子烨来不及想为什么教室在四楼却能有人从窗户进来。
他侧身，避开黑狗的扑咬，狗牙擦着他的耳朵咬了个空。
然后他翻过课桌，朝门口冲去。
身后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有人被撞倒在地发出闷哼。
他没有回头看。
走廊里的灯管有节奏的狂闪，电流声滋滋作响，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子烨拼命奔跑，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快跑、快跑、快跑。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现在就像是电影《黑客帝国》里的主角尼奥，因为误入世界真相，从而被矩阵派下杀手追杀。
枪声不停的响，这群家伙绝对疯了，在这片土地上公然开枪。
墙皮炸开一朵朵白色的小花。林子烨本能地拐进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往上跑是死路，但他来不及思考更好的选项。
他借着爬楼的余光观察情况，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警察也变了模样，领头的脸塌下去，跟蜡像被烤化了重新捏。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咧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四肢反折在地面爬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在他身后，更多追兵开始变形。
有的变成玩偶比利，不停的拍手尖叫，关节咔咔作响地扭动；有的浑身长出铁锈色的鳞片，头顶顶着一对扭曲的羊角；还有的根本看不清楚，只是大团大团蠕动的触手和眼球，挤满了整个楼道。
林子烨冲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
雨还在下，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周围电闪雷鸣。
老天爷也发疯了，像是在反抗入侵，他回头看了一眼，外星生物越来越多。
楼道口涌出的已经不是人影，而是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形体。
仙人之兮列如麻。
他不想被这群怪物抓回去，不想再回到那个课堂里，继续过那种千篇一律的日子，继续假装这一切都是正常的。
他宁愿从这里跳下去。
林子烨发现了世界的真相，因为这一点，他要被那些幕后操纵者抹杀。
他就像《异次元骇客》的主角霍尔一样，现在要开着汽车狠狠地撞向世界的边界。
林子烨心一横。
翻身，跃下。
风灌满了他的外套，雨打在脸上。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陌生得像插播的广告：这不是真的。
然后他感觉自己落在了一片草地上。
睁开眼时，女孩抱着脑袋歪头看他，朦胧的光圈晕在她的头发上。她松开捏他鼻子的手，笑了。
梦是不知何时醒的，林子烨耷拉着眼睛，懵懂的睁开眼。
女孩抱着脑袋，朦胧的光圈晕在她的头发上
歪头轻笑，见他苏醒，松开了捏他鼻子的手。
“想我了没有？”她说。
“你是？”
林子烨疑惑，好陌生的面孔，他根本没见过这个女孩。
但她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什么啊！你竟然不记得我啦？！我好伤心~”
女孩说完就捂着脸假装哭泣。
林子烨被他搞得手忙脚乱，自己不是从楼上跳下来了吗？
她是谁？
这又是哪里？
“很抱歉，但我真的不认识你，还有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现在的姿势很尴尬，女孩跨坐在林子烨腰腹上
单纯坐一下还无所谓，问题是女孩说话时无意识的摇晃。
听到这话，女孩这才注意到，自己好像一直都没从他身上下来。
而且总感觉这家伙呼吸急促了一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她顿时脸色一烫，如同着火了一般从林子烨身上跳了下来，然后狠狠的挖了他一眼。
“真不记得我啦？”
林子烨老实的摇摇头，他真的不记得了。
“好吧，这次看在那家伙实力确实很强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女孩撇撇嘴，“不过你的梦好奇怪，跟穿越了一样。”
林子烨不理解他穿越的意思，“梦？”
“没错啦，其实你是被我选中要拯救世界的人。”
她将右手放在嘴边小声的分享着秘密，好像除了她没人知道。
“这里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你被一个大——额不对，一个小喽啰困住了。”
女孩很可爱，她说到“大”字的时候张开了双臂，试图比划出一个庞然大物的尺寸，但中途似乎觉得那个人的实力配不上这个尺寸，于是又收了回来，换成小拇指尖那么一点点。
她说完又凑近，长发顺着肩膀滑落，神态认真但眼底却是怎么藏不住的狡黠。
“小喽啰？”林子烨重复了一遍。
“对呀，小喽啰。”她理直气壮地点点头，“就是那种，一拳就能打飞的那种。”
她做了一个挥拳的动作，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一缕发丝。
然后她又凑近了。
这次比刚才更近，近到林子烨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他突然想到什么。
“我们是不是在火车站见过？”
女孩一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对呀，你跟我表白就是在火车站呢，当时我们是学校认识的”
表白？”
林子烨的脸腾地红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表过白，但如果是这个女孩的话。
也许，大概，可能，他真的干过这种事？
“那……”
“没错啦。”女孩神色郑重，双手搭在他肩上，表情严肃得像白帝城托孤的诸葛亮，“其实我们是恋人。”
林子烨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出卖色相，你给我当狗，是不是很合理～”
话一出，女孩的郑重，崩塌为笑意，她低着头晃个不停，头发在光晕中被晕成金色。
又被耍了。
“好啦，跟你开玩笑的，先跟我去玩玩吧。”
女孩说完大手一挥，白色空间在林子烨眼前碎裂，世界被裂成无数块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烤肉店的隔板，教室的课桌，楼顶的风，地狱犬的獠牙。
所有的碎片同时围着他旋转、翻转、重组，又拼成一个全新的世界。
东京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