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艺术就是爆炸
好消息,他们找到了龙王的寝宫。
坏消息,通信连接断了。
但众人也并不惊慌,上方还有恺撒和零在接应,通信到时候上去就能重新连接。
于是众人开始了屋内的探索。
星对青铜做的屋子充满兴趣,她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四处走动,手指轻轻叩击着青铜墙面、桌案边缘、甚至那扇精巧的青铜窗棂。
而路明非的视线则是被墙上挂着的东西所吸引。
那是两件衣袍,一大一小,形制古朴,汉制衣袍,虽历无尽岁月,却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衣料没有腐朽,颜色虽是白色,但还能辨出上面的精细纹路。
他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触感出乎意料的柔韧,竟然保存得如此完好。
这应该……是老唐和他弟弟当年穿过的吧。
星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站在他身侧,盯着那两件衣服看了片刻,然后悄悄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气声说:
“小妃子,咱俩要不要把衣服帮老唐他们带出去?保存得这么好,应该很喜欢吧。”
没等路明非反应,她已经伸出手,利索地把两件衣袍从墙上取了下来,动作很快,也很轻柔,仿佛它们是易碎的云。
“星,等等!”路明非一急,下意识伸手去拦。
指尖刚碰到衣角,他的手肘却不慎磕到了那堵刚刚挂着衣服的青铜墙壁,指关节与金属撞出一声闷响。
“嘶——”他吃痛地抽气,缩回手,用力揉着发麻的手。
“这衣服这么多年了,肯定很脆,能泡水吗?咱们拿不出去啊。”他一边揉,一边说出自己的担忧,却发现星没有回应。
她根本没在看那两件衣服。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肘刚刚撞上的那面青铜墙壁上,微微歪着头,眼神专注。
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同样的位置轻轻叩了叩。
“笃、笃。”
声音不对。
“星?”路明非凑近了些,“怎么了?”
“这里,”星又敲了两下,侧耳仔细分辨回音,“是空的。跟我刚才敲其他墙壁的声音不一样。”
“哎?真的假的?”路明非顾不上手肘还疼,也伸手敲了敲。
果然,那一片区域的声音沉闷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回响,像底下藏着一个安静的空腔。而周围其他的青铜壁,敲起来则是实心厚重的,没有余音。
“这边有情况。”
闻言,叶胜第一时间走过来,身后跟着亚纪,正在远处查看墙角的诺诺也无声地靠近。
叶胜与亚纪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轻轻点头,上前一步扶住叶胜的手臂,动作熟稔而默契。
叶胜将手掌贴上那片可疑的青铜墙壁,闭上眼睛,沉静如水的面容下,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正从他的掌心渡入金属的脉络。
言灵·蛇。
青铜不比纯铜,导电性打了折扣,但蛇在其中穿行的速度依然迅疾。
那些无形的感应如同千万条游走的丝线,探入这片沉默千年的金属肌理,将回馈的信息源源不断送入叶胜的意识。
片刻后,他睁开眼,面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笃定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空间,确实藏了东西。大家分头找找,附近应该留有开启的机关。”
众人依言散开,在屋内的各个角落细细搜寻。路明非也赶紧收起两件衣服,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开始翻看屋内的器物。
就在此时,诺诺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的手指轻抚过那面同样冰冷的青铜墙壁,眼神却渐渐失去了焦点,像是望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缓步走向那张低矮的青铜桌案,视线却不在脚下。
而路明非正蹲在墙角翻找,差点被她撞到,慌忙侧身躲开,一抬眼正对上诺诺那放空的神情,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叶、叶胜!诺诺怎么了?!跟中邪了一样!”他压低声音急喊,不敢大声惊动她。
叶胜回头看了一眼,反而伸手把路明非往后拉了拉,示意他噤声。
“是侧写。”他低声道,“安静些。”
“侧写?诺诺还会这个?”路明非惊讶地眨了眨眼。
“会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亚纪柔声解释,目光追随着诺诺移动的身影。
“应该说是非常擅长。诺诺能从环境的细节里还原出过往发生过的事、人物的行为轨迹,就像读取环境里留下的记忆残影。这是我们做不到的。”
路明非愣了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屋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静静注视着诺诺。
她的手停在矮桌边缘,轻柔地拂过一只陶制花瓶的表面。瓶里是早已枯萎的花,但她的动作那样小心,仿佛触碰的仍是千年前盛开过的一朵真实的花。
然后,她开始转动花瓶。
顺时针半圈,逆时针两圈。
“咔哒。”
一道极其清脆、极其微小的机关扣合声,从墙壁深处传来。
紧接着,那面被叶胜确认为空腔的青铜墙壁,缓慢而平滑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长方形的隐蔽置物格。
诺诺的睫毛轻轻一颤,眼神渐渐从远方的记忆里收拢回来。
而叶胜已经上前,谨慎地将手探入暗格。
他先取出一个长方形的匣子,接着,是另一样东西。
一个奇形怪状的人偶。
它约莫手掌大小,材质难以辨认,既非青铜,也非木陶,灰扑扑的表面泛着一种极淡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幽光。
造型之古怪,比例之扭曲,让人很难将它看做是一般人偶,说不清是太拙劣,还是太超前。
“汉代还有这种东西?”路明非凑近仔细端详,眉头皱成一团,“虽然很丑,但感觉材质挺高科技的哈……”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人偶从叶胜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人偶笑了。
“桀桀桀……”
“哇啊——!!!”
路明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人往上一抛,整个人弹开一米远,脸都白了。
人偶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被星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稳稳攥在掌心。
叶胜语气温和地提醒道:“路明非,小心些。我们还不清楚这两样东西的来历。”
“对、对不起……主要是这玩意它突然出声,太吓人了……”路明非捂着胸口,感觉自己今天心率过山车已经坐了三趟。
星没应声。
她垂眼盯着手里这个丑得别出心裁的人偶。以她的阅历,见过的东西也算海量了,但眼前这位……真的能排进她见过的丑东西前三,比来古士面具底下那张脸还要丑上好几分。
她正打算把人偶放下,那怪异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清晰又带着笑意的人类语音:
“名震寰宇的开拓者,你好。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空气骤然凝滞。
所有人同时抬眼,齐刷刷地看向星手中那个巴掌大的、丑陋的机械造物。
星眨了眨眼,倒没什么紧张的神色,只是略带困惑地歪了歪头:“?你谁啊?”
这声音她确定从未听过,不在她的记忆里,也不属于她认识的任何一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那声音温和地回应,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愉悦,“我很高兴你的到来。为此,我专门为你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礼物?”星抬起手里的人偶晃了晃,“这个奇奇怪怪的丑东西?”
对方发出一声轻笑:“哦?你喜欢这个风格吗?那我下次送你个更大的。不过这次的礼物不是它。”
“那还行。”星认真地点了点头,“跟你说,丑的东西我一般不收,但像这种丑得这么牛逼的,我高低得收藏。”
“哈哈哈哈哈——”那声音放声大笑,“您真有眼光。”
笑声渐收,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悠然:
“这次要送您的,是一场小小的艺术。希望您能欣赏。”
“艺术?”星几乎没有停顿,接话快得像条件反射,“那我知道了——艺术就是爆炸,对不对?”
对面静了一瞬,然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与欣赏:
“您居然能接上我的脑回路……我真是,越来越喜欢您了。”
相较于星的轻松自若,屋内的其他人可没这么淡定。
路明非脸上的血色刚刚回笼,又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爆炸给震成了褪色照片。
“爆爆爆、爆炸?!现在吗?!”
“当然不是,”那声音耐心得像在哄孩子,“还有一点时间。”
“哦哦,那还好……”路明非刚松了口气,又猛地把那口气提起来,“方、方便透露一下,还有多少时间吗?”
“3。”
“3分钟?”路明非的声调又上去了八度。
“2。”
“等——单位原来是秒吗?!”路明非几乎是在惨叫。
“1。”
“……”
星手中的小型人偶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啵”,然后,它炸开了。
没有火光,没有冲击波,没有痛感。
无数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彩带从星掌心的残骸里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礼花,轻飘飘地落了她满身满肩,也落了旁边呆若木鸡的路明非一头一脸。
路明非保持着张嘴欲喊的姿势,呆滞地看着那些彩带缓缓飘落,落在他鼻尖上、睫毛上、嘴唇上。
他茫然地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原来是这个爆炸啊。”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去。
“吓死我了……”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自屋外传来。
那是他们方才乘坐的水车。
此刻,正在崩塌。
震感透过厚实的金属墙壁与层层江水传来,沉闷而决绝。
没有人能看见,但每个人都能想象,那承载过他们、将他们从深渊引入此处的古老机括,正在那道“艺术”的余韵中寸寸断裂、解体,带着两千年的寂静一同沉入黑暗的水底。
爆破声并未停歇。
一声接一声,从远及近,像某种庞大生物垂死的脉搏。每一次震动,青铜墙壁便簌簌落下细密的尘屑,在水中缓缓飘散。
叶胜的瞳孔急剧收缩,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斩钉截铁:
“带上那个匣子,马上撤离!”
他飞速扫视四周,大脑在瞬息间完成路径推演:“来路已经断了,水车被毁,不可能从原路返回。所有人,检查潜水装备,立刻下潜!”
路明非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他低头,手指死死捏着潜水装备的搭扣,可那小小的金属扣像是忽然变得有千钧之重,又像是抹了油,他戳了三次,都没能对准那个本该一扣即合的卡槽。
手在抖。
他怎么也止不住。
又一声爆炸,比刚才更近,脚下的青铜地板似乎都震颤了一下。他咬着牙,用力过猛,指尖反而从扣带上滑脱——
一只手伸了过来。
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那枚仿佛与他作对许久的搭扣,指尖灵巧地一压、一推。
“咔哒。”
扣好了。
她直起身,没有立刻松手,而是轻轻握了握他的小臂,那力道很稳,一如既往。
“别怕。”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有我在。”
路明非抬头,对上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那片澄澈如琥珀的光泽里,他看见了自己慌乱的面孔,也看见了一种笃定到近乎轻描淡笑的力量。
奇妙地,那阵从骨缝里渗出的颤抖,就这么止住了。
“而且,”星松开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轻的笑,“有丹恒在。”
她没有说“放心”,但这两个字已经沉甸甸地、安稳地落进了所有人心里。
“下潜!”叶胜率先跃入水中。
众人紧随其后。
江水扑面而来,冰冷的触感瞬间吞没了视野。然而,没有预想中的窒息感,也没有激流将他们冲散,水流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驯服了,温柔地托举着他们,引导着方向,在他们最需要的地方留出一道平稳的通路。
是丹恒。
他不在这里,但他一直在。
路明非看不清远处,但他能感觉到那水流中蕴含的力量,它不是蛮横地破开江水,而是轻柔地安抚了它,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水面之上支撑着这片岌岌可危的空间。
每一次崩塌的震动传来,水流便会微微一凝,将冲击卸去大半。
他们在这座濒死的青铜巨兽体内穿行。
身后是不断崩落的梁柱、炸裂的机括、轰然倒下的青铜雕塑。千万年的尘埃与碎片在水中翻涌,将黑暗搅成浑浊的深渊。而前方,那道被丹恒力量驯服的水路始终清晰。
终于,水流将他们送入一处相对平静的空间。
一个四方形的、完全被青铜墙壁包围的密闭空间。
没有出口。
除了他们身后那条正在被坍塌迅速吞没的来路,四周是四面密不透风的铜壁,冰冷、沉默、封死了所有希望。
唯一的“门”在他们面前。
门心处,活灵的瞳孔幽深如井。
叶胜的呼吸骤然凝住。
“是活灵锁。”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压得极低,“没有高血统龙族的血液……它永远不会打开。”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之前,他们已经用完了那瓶珍贵的“钥匙”之血,那是他们唯一的凭证,唯一能叩开这扇沉默之门的话语。
身后,崩塌声越来越近。青铜墙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微光从缝隙中渗入,那是死亡的重量正在一寸寸压垮这座沉睡了千年的囚笼。
“可恶……”
叶胜咬牙,声音里有不甘,有自责,有一丝濒临绝境的无力。
路明非看着他,又看向那扇沉默的、拒绝他们的青铜门。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侧游上前去。
星。
她握紧了手中的球棒,稳稳地在水流的阻力中将球棒缓缓举起,扛上肩头。
“大家,”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