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现场勘察
晨间的竹林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是被谁用淡墨轻轻晕染过。
修长的竹竿笔直地刺向天空，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一曲低吟的古老歌谣。光影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随着风的节奏缓缓晃动，明明灭灭。
露水还挂在竹叶的尖端，偶尔有一滴坠落，砸在铺满落叶的泥土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竹林深处，一块被刻意清理过的空地上，楚子航盘腿打坐着。
他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村雨横放在膝上，刀身被一块素白的布包裹着，安静地卧在他的掌心之间。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每一次吐纳都拉得很长，像是要把这山林间的清气一寸一寸地纳入肺腑。
晨雾在他周身缭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进这片青翠的底色里。
教官说他像是无柄刀，太锋利了，容易划伤自己，也容易划伤身边的人。
所以她建议他练一下心境，让心平静一些。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练刀，不想招，只是呼吸。
然而，清脆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瞬间打破了竹林的静谧。
楚子航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急着去拿手机，而是先轻轻吐出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浊气，然后才从腰间摸出那个从不离身的通讯器。
屏幕上显示着施耐德教授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将通讯器贴到耳边。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有紧急任务要交给你。”
“好的。”他淡淡应道。
施耐德似乎早已习惯他这样的反应，直接往下说：“此次任务的评级为SS，需要在你们当地时间今天晚上七点之前，夺回一份重要的资料。详细任务说明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
楚子航抬起头，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望向远处被雾气半遮半掩的山脊线。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驱散晨雾，天地之间渐次清明。
“明白。”他说。
“此次任务的专员是路明非，你的任务是从旁辅助他。”
“好的，我现在就出发与他汇合。”
“等等，我还没说完。”施耐德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停顿，“你先前往火车南站进行勘察，那里是事发地点。而且，星以及丹恒都在那里，你先与他们汇合。”
楚子航的眼眸微微一动：“星？丹恒？他们怎么会在？”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不知道是在清嗓子还是在掩饰什么情绪：“咳哼……你的疑问，你亲自向星本人提问吧。你与他们汇合之后，询问一下他们是否要参与任务。如果他们参与，那么此次任务的指挥权就移交给他们二人，你与路明非听从他们指挥。”
“了解了。”楚子航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村雨，指尖轻轻拂过刀身，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像是刀刃在无声地回应他的注视。
随后他将刀系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沾染在裤腿上的碎叶与泥土，走出竹林，沿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快步走向停在山脚下的那辆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穿过蜿蜒的乡间公路，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
半小时后，他到达了火车南站。
推开车门的一瞬，眼前的景象让他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那座曾经崭新明亮、玻璃穹顶如龟壳般高耸的现代化建筑，如今已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玻璃几乎全部碎裂，散落在车站广场和周围的草坪上，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碎光。
铝合金骨架扭曲断裂，像一只被巨力拧碎的钢铁骨架，残骸七零八落地挂在残存的结构上。
警戒线已经拉起，黄色的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废墟边缘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楚子航站在车旁，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那片废墟上缓缓扫过，像是在用自己的双眼丈量这场灾难的烈度，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警戒线内走去。
“哎哎哎，前面封闭了，无关人员不许进入！”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见有人走过来，立刻小跑着迎上来，一边挥手一边喊话，脸上写满了公事公办的警惕。
楚子航停下脚步，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包事先准备好的香烟。
他正准备按照原计划开口，说自己是地质相关专业的学生，趁暑假出来做实地考察，想拍几张地震后的照片写论文，请大叔通融一下。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废墟深处忽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发身影从扭曲的钢梁间隙中跑了出来，在满目疮痍的背景里显得格外醒目。
是星。
她两三步便蹿到二人身边，朝保安挥了挥手，语气自然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大叔，他是和我们一起的，来勘察一下地震的情况。麻烦您放他进来吧，感谢感谢。”
保安怔了一下，目光在星和楚子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戒备转为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哦，原来是和专家您一起的啊，那赶紧进去吧。之后的勘察就拜托你们了。”
他说着，主动伸手撩起了警戒带。
“嗯嗯，没事儿，您站岗也辛苦了。”星笑着应了一声，回头朝楚子航使了个眼色。
楚子航微微点头，没有多言，迈步穿过了那道黄色的警戒线。
星一边领着楚子航往里走，一边快速地说明情况，语速不疾不徐，却条理分明：“我们进来之后，就自称是地质勘探专家，幸亏诺玛的证件补得快，简直秒出，顺利蒙混过去了。之前已经把无关人员都疏散出去了，现在废墟里面只剩我、丹恒，还有雷蒙德。”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楚子航一眼：“哦，对了，现在再加上一个你。”
楚子航默默听着，目光落在前方扭曲变形的建筑残骸上，没有插话。
“这个国家的官方人员还挺友善的，”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意外的小感慨，“特别支持我们的勘察工作，还问我们要了住址，说想给我们颁一面锦旗呢。”
楚子航微微点头，心里想的是，应该是鉴于星和丹恒的救援行动，让这场本该伤亡惨重的灾难变成了零伤亡的奇迹，所以官方人员才会这么好说话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几根斜插在地面上的扭曲钢梁，走进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碎裂的玻璃渣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踏在薄冰上。空气里弥漫着金属扭曲后的焦灼气味，混合着混凝土粉尘的涩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
楚子航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废墟中央，丹恒正弯腰跪膝，单膝抵在碎石上，一只手掌紧紧贴着地面，五指微微张开。他闭着眼，眉头微蹙，整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整个人已经与这片崩塌的土地融为了一体。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却纹丝不动，像一尊沉入冥思的雕塑。
而丹恒身旁，一个年轻男子正靠着一根半倒的立柱坐着，神色有些恍惚，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的碎石堆上。听到脚步声，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是星和另一个熟悉的面孔，而不是什么余震或者什么别的危险，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塌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他们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点自知狼狈的羞赧。
星看着雷蒙德，目光里多了一丝柔软，她走过去，蹲下身，语气温和：“雷蒙德，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和丹恒，再加上楚子航，哦，就是这位，”
她朝楚子航抬了抬下巴，“接下来的任务交给我们就行。你去好好休息，找个地方睡一觉，吃点热乎的东西。”
雷蒙德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垂下眼帘，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语气出乎意料地坚定：“我不走。这次任务……是在我手里失败的。我有责任留在这里，协助你们勘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虚，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恍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执拗的认真。
星看着他眼中的那抹坚决，微微一愣，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劝，只是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好，那就拜托你了。不过，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我们说，不要硬撑。”
雷蒙德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旁凝神感应的丹恒收回了贴在地面的手掌，缓缓直起了身子。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眉宇间却凝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凝重。
三人见状立刻走近他身边，然后星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丹恒，探查到什么了吗？”
丹恒沉默了片刻，先是点了点头，又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那片扭曲龟裂的地面上，语气平静却透着谨慎：“可以判断，这不是自然地震。地面下的力量释放方式非常规整，有明显的言灵痕迹。但更深层的信息……我就无法得知更多了。”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了：“这个世界中大地的权柄不在我的手上，它们现在还归属于他人。我高度怀疑，是大地与山之王。”
“大地与山之王……龙王……”楚子航站在一旁，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
雷蒙德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但什么也没说。
而星没有急着追问龙王的事，只是定定地看着丹恒的眼睛，语气认真而直接：“是因为力量以及命途的限制吗？所以丹恒你现在还没办法动用腾荒的力量？”
丹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嗯，有这方面的因素在。”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气氛沉了几分。
星抿了抿唇，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眼底并没有太多意外。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我们就用现阶段能用的方式来解决。不靠神力，靠脑子。”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莫名安心的笑容。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上吧，就决定是你了，诺诺！”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视频通话的请求几乎在同一秒弹了出来——来电人名称赫然写着：诺诺。
星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了一张俏丽的脸，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神情。诺诺靠在椅背上，手指把玩着一缕发丝，眉梢轻挑：“星，我已经提前预判了你会打视频过来——怎么样，我的训练成果是不是更不错了？”
“不错不错，作为教官我甚是欣慰啊。”星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眼角含着笑意，“那接下来，就拜托你咯。”
“OK。”诺诺利落地比了个手势，整个人瞬间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切换到一种近乎冷酷的专业状态。她微微前倾，目光像是在透过屏幕凝视着星身后的废墟，“把手机举高一点，让我看看现场的全貌——从东南角开始，慢慢扫过去。”
星依言抬起手臂，摄像头缓缓掠过那些扭曲的钢梁、碎裂的玻璃和满地的残骸。诺诺一言不发地盯着画面，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用眼睛进行一场无声的扫描。
“停。”她忽然出声。
星的手顿住。
“往左移动两米，看到那根斜插的铝合金梁了没有？对，就是它。梁上有一块弧形的凹陷，不是撞击造成的，是高温熔化的痕迹，很规则，像是某种定向能量。”诺诺的声音变得又轻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丹恒，你过去检查一下，看看凹陷内部有没有残留的结晶体。”
丹恒依言走近，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片焦黑的金属。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有。微米级的球状颗粒，熔点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