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不一样的路明非
路明非在厕所里找了个干净的隔间,刷起手机来。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百无聊赖地划了几下,一条新消息忽然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芬格尔。
“祝你生日快乐呀,路明非。你也知道师兄我没钱,礼物就唱首生日歌送你咯~”
紧跟着是一段语音。路明非点开,芬格尔那标志性的跑调歌声从听筒里流淌出来。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声音像一台年久失修的留声机,忽高忽低,还带着点点颤音,跑调跑到连原唱都认不出来。
但路明非听着听着,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给芬格尔回了条消息:“难为你还记得我的生日,谢谢啦。”
发完这条,他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把手机揣回兜里,理了理衣领,打算推门出去了。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门外忽然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由远及近,伴随着细碎的低语。
路明非的手顿住了,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到底有没有跟她说啊?”是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催促的味道。
“跟她没关系,说什么说?”男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声音很耳熟,路明非一下子就认出了,男声是赵孟华,女声是柳淼淼。
柳淼淼的声音还在继续:“我看她一直缠着你,到底什么意思嘛?”
“哎呀,她烦得要死,跟她说了肯定更烦人。”赵孟华的语速变快了,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哼,你这样说她,那是不是之后我们分手了你也会这样说我?”女生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试探。
“怎么会呢?”赵孟华的声调忽然柔和下来,带着黏糊糊的甜意,“你跟她又不一样……”
“哎呀,你讨厌——”女生的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嗔怪的娇羞,“动手动脚的……”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传来,然后是让人耳根发烫的亲吻声和呢喃低语。
路明非僵在门后,像一根被点了穴的木桩。那两个声音交缠了一会儿,最后被一阵远去的脚步声带走了,走廊里重新归于安静。
路明非慢慢地松开了门把手,消化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赵孟华?柳淼淼?
赵孟华的女朋友不是陈雯雯吗?怎么和柳淼淼搅在一起了?刚才那些对话的意思是,赵孟华是和陈雯雯分手了吗?
世风日下,人心易变啊……
路明非摇了摇头,推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过指尖,他机械地搓着手,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那场意外的“直播”。
洗到一半,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镜子里,隔壁女厕所的门正无声无息地打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披散的长发,黑得像深夜,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白色棉布裙,裙摆安静地垂在小腿。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很慢,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皮影,从门框里飘了出来。
路明非的手僵在水龙头下面,瞳孔猛地一缩。
贞子。
“我去——有岁阳啊!”路明非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被吓出来的颤音。
岁阳,这个说法是星教他的。她说,这个世界上的事分很多种,有些事情说出来会显得很失礼,换个名字就不一样了。不说有鬼,说有岁阳,听起来就文明多了,还带点仙侠气息。
哦,不对,不是贞子,是陈雯雯。
她没有说话,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地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双手伸到水流下面,一动不动地冲着。
水声哗哗地响着,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空旷。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侧过头,用余光观察着她的脸色。
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她的眼睫低垂着,不知道是在看水流,还是在看什么更远更空的地方。
“陈雯雯……”路明非试探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你……你还好吗?”
沉默。
沉默像一块厚障壁,牢牢地横在二人中间。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路明非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这句诗,然后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然后,他挠了挠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安慰女孩子?他路明非活了十九年,这项技能从来没有点亮过,更何况是安慰一个刚刚失恋的女孩。
随后路明非的目光无意间一瞥,落在了陈雯雯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没有锁屏。
怪他的眼神实在太好了,好到在那一瞬间,把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一字不落地全部收了进去。
“没戴去年生日送给你的手链啊……”
“刚才发的短信收到没有?手链的那条……”
“收到,今天没戴,天太热。”
“嗯,天是太热了,昨天晚上失眠了,总想到以前的事,每次睡只能睡一两个小时,你睡得好么?”
“还行,你睡前喝杯牛奶就睡好了。”
“你还会想起我么?”
“别想太多,大家还是同学。”
……
一字一句,让人看着心头发酸。
他看着那些文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隔了很长时间之后翻出一本旧日记,发现自己当年写下的那些心事,如今看起来既可笑又真切。
他曾经也是这样的。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地发出一条消息,然后盯着屏幕等待回复,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对方回一个字他能高兴半天,回两个字他能在心里揣摩出三百种含义。
而最他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个没有开始的结束,一场没有回应的空恋。
他曾经也是那个在感情里低着头的人。
路明非垂下眼帘,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按了回去。
他当然没有幸灾乐祸,只是觉得有些感慨,感慨时间过得真快,感慨人心变得真快,感慨那个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裙、抱着书的女孩,此刻却被一捧冷水困在洗手台前,连哭都哭不出来。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陈雯雯依然没有说话。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安静地洗完手,扯了一张纸巾,然后默默地把纸巾盒朝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厘米。
“……谢谢。”
女孩轻轻说了一声,伸手扯了一张纸巾,压了压眼角,动作很轻很快,像在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那张脸上已经扫去了刚才的疲态。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然后挺直了腰板。
“路明非,”她转过头,正视着他,“什么都别说,好吗?”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决。
“没问题。”路明非几乎没有犹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刚刚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对,就是这样。”
“谢谢你,路明非。”她说完这句话,把手机从洗手台上拿起来,紧紧地攥在手里,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来时稳了很多,白色的裙摆在门框处一闪,便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路明非站在洗手台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沉默了几秒,然后拧上水龙头,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也跟着走了出去。
回到包厢的时候,披萨已经上了新的一轮。大家正热闹地分食着,徐岩岩嘴里塞满了食物,含混不清地招呼他:“路明非,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再不来都没了!”
柳淼淼坐在赵孟华旁边,正笑盈盈地给大家倒饮料,而赵孟华也正跟人聊着大学里的社团活动,偶尔偏头和柳淼淼低声说句什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连路明非这个傻子都能看出两人关系不一般。
路明非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旁边多了个人,陈雯雯。
大概是因为只剩这个座位能坐了,她正低着头,拿着刀叉安静地切着披萨。
她切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把全部注意力都倾注在那块小小的披萨上,以此隔绝来自桌子对面的一切。
而赵孟华和柳淼淼,正好就坐在他们的正对面。
路明非余光扫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落了座。他也拿了块披萨,机械地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只见赵孟华聊了几句之后,目光开始环顾整张桌子,像是在清点人数,他的视线在对面的陈雯雯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扯了扯领口,清了清喉咙,然后把手伸进了口袋。
他旁边的柳淼淼明显察觉到了什么,急忙伸手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角。
赵孟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甩了甩胳膊,挣开了她的手。
路明非握着叉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看这架势,这厮绝对没憋好屁。
而赵孟华毫无危机意识地站起身,脸上挂着那种精心排练过的微笑,像是在舞台上等待灯光的演员。
“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正式感,“我宣布个事——”
“咚!”
一声闷响之后,赵孟华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一动不敢动。
过了几秒之后,他的头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向右边,就在他耳侧不到十厘米的墙壁上,一把金属叉子直直地嵌了进去,尾端在空气中微微颤抖,发出细碎的嗡鸣。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目光在那把叉子和叉子飞来的方向之间来回弹跳。
然后,所有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赵孟华对面的人身上。
而路明非则是靠在椅背上,双手空空地搭在桌沿,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刚刚有只苍蝇一直在嗡嗡嗡地响,很烦人。”他轻轻笑道,“所以我就帮你掐灭了。不用谢。”
他顿了顿,朝赵孟华抬了抬下巴:“赵孟华同学,你继续吧,不用管我的。”
当然没人开口说话。
而赵孟华则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目光死死地盯着墙上那把叉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如果刚才那把叉子的方向偏了那么一点点,或者飞行的轨迹低了那么一点点……
他没敢往下想。
柳淼淼的脸也白了,她坐在赵孟华旁边,手指紧紧地攥着桌布,看了看墙上那把叉子,又看了看路明非,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坐着的椅子往后挪了挪。
气氛凝固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动了——也许是徐岩岩,也许是徐淼淼,也许是某个实在承受不住这种压迫感的人——总之,大家开始不约而同地低头,拿起叉子,切披萨,喝可乐,做一切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我很忙、我什么都没看到”的事情。
而路明非身旁的陈雯雯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悄悄看向身旁的路明非,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明非,锋芒毕露,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和平时那个自卑、胆怯、小心翼翼的少年判若两人。
没人敢说话。
路明非抬眼看了一眼赵孟华,语气平淡又散漫:“怎么不继续说了?你不是要宣布大事吗?”
赵孟华喉咙滚动了一下,双腿都有些发软,哪里还敢再说半句表白订婚的话,尴尬地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其实有些话,没必要当众说。”路明非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又掠过身旁局促不安的柳淼淼,“当众难堪,大家都不好看,对吧。”
话音落下,他随手点了点左手餐桌上的餐刀,指尖轻轻一转,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寂静包厢里格外刺耳。
“呃……我就是想说……”赵孟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感觉腿有些发软,“大家吃好喝好,今天我请客,没了。”
说完,他缓缓坐了下去,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而在坐下来之后,他再也没有往对面看过一眼。
———小剧场———
之前的训练时间中。
路明非:星,你之前那个丢粉笔的技巧好帅啊,我能不能也学一下?
星:no problem,其实你也可以即兴发挥,只要用手边有的小东西,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然后把手里的东西甩出去就行了。
路明非:……我大概应该可能会了吧,我再多练练看。
星:还有哦,遇到事情不要怂,就是一个字,干!懂了吗,小妃子?
路明非:懂,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