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恭请龙王！
包厢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午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每个人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咀嚼的声音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大家低着头，默默地对付着盘子里已经冷却的披萨。芝士凝成了硬块，香肠的边缘泛着油光，吃起来又腻又冷，但没有一个人敢抱怨，更没有人敢抬头看路明非一眼。
这路明非去了一趟国外，在那个叫卡塞尔学院的地方到底学了些什么啊？学的是什么体术吗？一抬手就能把叉子飞插进墙里，钉得那么深、那么准，这他妈的还是人吗？这不是行走的人形兵器吗？
众人心惊胆战地想着，手里的叉子都变得格外沉重，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太大的声响，成为下一个靶子。
路明非环顾四周。
只见满桌子的人全都低着头，像一群被老鹰盯上的鹌鹑，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徐岩岩把脸埋在盘子里，徐淼淼盯着可乐杯里的气泡发呆，赵孟华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柳淼淼的手指绕着发丝绕了一圈又一圈，而陈雯雯一直都安安静静的，现在更是没吭一声。
路明非沉默了一瞬。
之前是因为轻视，所以没有人正眼看他；现在是因为畏惧，所以没有人敢正眼看他。不管处境如何变换，结果却惊人地一致，还是没有一个人的眼里有他路明非这个人。
无论怎样，他都是孤身一人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按理说，看着众人这副敬畏的模样，他应该高兴才对。从那个被呼来喝去、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衰仔，变成了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的存在，这不就是他曾经幻想过的“扬眉吐气”吗？
那些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有一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会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会在他面前低下头，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涌起的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熟悉的、冰凉的孤独感。
那种感觉像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热闹是他们的，畏惧是他们的，而他什么也没有。
路明非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然后站起身，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手。
“服务员。”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跟着抖了一下。
一位穿着马甲的服务生小跑着过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目光一接触到墙上那把叉子，笑容就凝固了。
“不好意思，”路明非指了指墙壁，语气平静，“刚刚有只苍蝇在嗡嗡叫，我就用叉子钉了一下，不小心把你们的墙弄了几个洞。我来赔偿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补充道：“顺便这桌的所有消费，也由我来付。刷这张卡就行。”
那张黑卡在灯光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看不出是什么银行发的，但那种质感，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普通的东西。
服务员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卡片，目光在那面墙和路明非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墙上那个洞，叉子还插在里面呢……他干咽了一口唾沫，明智地没有多问。
这时候，赵孟华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差点带翻了面前的杯子。
他脸上冷汗涔涔，笑容僵硬得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无、无需路同学来买单！我来就好，我来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掏钱包，手指都在发抖。
“墙壁损坏的费用也由我来赔，毕竟路同学是为了……为了不让我被苍蝇打扰，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怎么能让你破费！”
赵孟华绞尽脑汁地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在薄冰上行走，生怕哪个音调不对惹对面那位不高兴。
路明非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
而那被盯着的赵孟华，滋味就不好受了，他的额角不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路明非没有开口，只是朝服务员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刷自己的卡就行。
那服务员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的神态，路明非站着，赵孟华弯着腰，其他人缩着脖子，随后就立刻判断出了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于是他的手指在POS机上灵活地跳动，动作快得像是被人拿枪指着后脑勺，三秒钟就完成了全部操作。
“好的，先生，已经支付完毕。”他毕恭毕敬地双手将黑卡递还给路明非，腰弯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声音带着职业级的温暖与敬意，“欢迎您下次光临。”
路明非接过卡，随手揣进口袋，淡淡地“嗯”了一声。
赵孟华站在原地，钱包还攥在手里，见路明非看过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来。
路明非看着原来骑在自己头上的那位赵公子这副模样，心底忽然浮上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快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厌倦。这胜利的滋味，跟他想的一点也不一样。没有想象中的酣畅淋漓，没有扬眉吐气的痛快，反而觉得无聊、无趣，像嚼了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只剩满嘴的寡淡。
他摆了摆手，朝门外走去，语气随意：“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
脚步刚迈出去，忽然一顿。
哦，对了，还有马桶圈。
差点忘了。那可是婶婶交代的任务，要是忘了带回去，迎接他的可就不是冷掉的披萨那么简单了。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擦了把冷汗，转过身，打算回去拿那个靠在椅子腿旁边的崭新马桶圈。
他的身体刚刚转了一半——
众人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些刚刚松下来的肩膀瞬间又绷紧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路明非的每一个动作，瞳孔里写满了惊恐，仿佛他转身是要回来补刀。徐岩岩嘴里还含着一块披萨，连嚼都不敢嚼了，腮帮子鼓得像只受惊的河豚。
路明非看着这群人的反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只好默默地俯身拎起那个裹着半透明塑料包装的马桶圈，然后直起身来。
而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密集而急促，直奔这个包厢而来。
以路明非现在的听力，他当然在所有人都还没注意到的时候就听到了。他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么多脚步声，少说有十二三个人吧。赵孟华排场还挺大的，搞个求婚还额外找人来助阵？是要搞个合唱团还是怎么的？
路明非提着马桶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包厢门上，等着看外面这帮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下一秒，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轻轻推开，而是那种带着风、带着气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有人喊“扫黄”的力道，两扇厚重的包厢门猛地向两侧弹开，撞在门后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下，十几个身穿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人鱼贯而入。
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脆响，节奏感强得像是在阅兵。每个人的表情都冷峻而严肃，嘴角绷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专业人士，别惹我”的气场。
众人看着这架势，全都亚麻呆住了，愣愣地就这么看着。
而路明非——
路明非提着马桶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的墨镜、西装、耳麦和锃亮的皮鞋，然后落在为首的那三个人身上。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女子。灰白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五官精致却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势，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步伐稳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她身后紧跟着两名男子。
右边的那个身材颀长，步履沉静，腰侧隐约可见一柄被白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左边的那个则更加沉默，深邃的眼眸在墨镜后面看不清神色，但周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路明非认出了他们。
楚师兄。丹恒。还有——星。
为首的女子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一下子就锁定了路明非。
随后她在路明非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背脊挺得像一把标尺，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中气十足的声音，朗声说道：“三年之期已到！”
话音刚落，她身后那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将手背在身后，双脚并拢，身体微微前倾，齐声吼道：
“恭请龙王回归！”
声浪如潮，气势如虹。
路明非：“…………”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那种“感动到不能自已”的抽搐，而是那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生理性抽搐。
星，你在搞啥子哟？
他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位戏精附体的教官，脑子里有一千句吐槽在疯狂地翻滚，但全都堵在嗓子眼，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十几个同样一本正经的黑衣人，再看了看更后面那两个。
楚师兄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墨镜后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路明非敢用他手里这个马桶圈打赌，楚师兄的内心一定也在承受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煎熬；而丹恒则是完全的一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路明非总觉得他平平的嘴角传达出一种“真没招了”的无奈感。
满桌的高中同学们，此刻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的目光在黑衣人和路明非之间疯狂弹跳，大脑正在试图处理超出认知的信息。路明非？龙王？这些黑衣人？什么意思，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路明非本人则僵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马桶圈，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
就在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的时候，星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看路明非没有反应，以为他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对着他使劲眨了眨眼，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比划了两个口型：歪嘴，笑。
路明非读出了她的唇语，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歪嘴笑？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爽文吗？
星见他还不动，又眨了眨眼，这次眨得更用力了，但对方好似还没接收到她的讯息，依旧傻呆呆地站着。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手，一把摘下了鼻梁上的墨镜，露出底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着路明非，再次用力地、意味深长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眨了一下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愣着干嘛，配合一下啊！
路明非：“…………”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慢慢地、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嘴角向着右上方，微微歪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星看到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那十几名黑衣人，微微颔首，那姿态像是一位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军队。
随后，星朝丹恒和楚子航递了一个眼色，而丹恒和楚子航很快便心领神会。
丹恒率先上前一步。他动作轻而快，像一阵无声的风，手臂一扬，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便稳稳地落在了路明非的肩上。面料冰凉顺滑，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路明非说不上来，只能说是很高级的那种香水，像是恺撒会喷的。
路明非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随即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不对，这个时候不能缩，要端着，要端着。
下一秒，楚子航也动了。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从路明非手中轻轻勾过那个裹着塑料包装的马桶圈，动作行云流水，他甚至没有低头看它一眼，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退后半步，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见状，星满意地点了点头，后退半步，身体微微前倾，朝着路明非的方向弯了弯腰，幅度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拿捏了一种“恭敬但不卑微”的分寸。
“老大，老爷子那边有任务吩咐。等您办完，就能继承家里的亿万家产了。”
她顿了顿，微微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您现在就出发吗？”
路明非：“…………”
亿万家产。老爷子。任务。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砸进包厢里，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赵孟华的嘴一直张着没有合上过，而陈雯雯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路明非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肩上披着黑色的西装外套，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和三位气场强大的“手下”，气氛已经烘托到位。
都到了这份上，路明非他还能怎么办？那当然是当个事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点残留的尴尬、心虚和吐槽欲全部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下巴，眼角微微上扬，嘴角向着右上方一勾，是那种带着“老子就是龙王你们谁不服”气势的歪嘴笑。
他的目光从星他们身上扫过，然后越过他们，落在那扇敞开的包厢门上，落在门后那片未知的光影里。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迈步走了出去，脊背挺得笔直，黑色西装外套在他身后微微扬起，仿佛自带霸气。
那十几个黑衣人在他经过的瞬间，齐刷刷地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身体微微前倾，恭敬低头。
路明非从他们中间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没有回头。
身后，十几名黑衣人在他走出包厢的瞬间，鱼贯而出，跟了上去。
包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最后留下的，是星、丹恒和楚子航。
星站在已经空空荡荡的包厢中央，环顾了一圈那些还坐在椅子上的同学们，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她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现金的信封。封口没有粘，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崭新的人民币边角，红得发亮。
她将信封轻轻拍在桌上，“啪”的一声。
“老大承蒙各位关照了。”她的声音轻柔而客气，“这是老大吩咐的，希望各位接下来玩得尽兴。”
她说完，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转过身，与丹恒、楚子航一起，不紧不慢地走向门口。三个人并排而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光影里。
而留在包厢里的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很久。
然后，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梦游般的不真实感：“你们说……那个《仕兰校史·神人篇》，是不是又该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