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Goodbye,my love
傍晚五点半,夕阳沉入城市的天际线,晚霞的最后一丝余光在玻璃幕墙上缓缓褪去。
一辆漆着“联邦快递”标志的箱式货车,安静地停在润德大厦附近一条冷僻的巷口。车身灰白相间,脏兮兮的,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无数快递车毫无区别。只有走近了,才能感觉到从车厢缝隙里漏出来的冷气、设备运转的细微嗡鸣。
车厢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原本的货架被全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几排折叠座椅、一面巨大的可触控显示屏,以及各种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专业设备,车厢顶棚嵌着几排LED灯,冷白色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诺玛已经把润德大厦的3D结构图投影在显示屏上。建筑的每一层、每一道楼梯、每一个通风管道入口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红色的线条标记了安保关卡的位置,黄色的箭头标出了最佳潜入路线,蓝色的小点代表底层商铺区域。
路明非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那座缓缓旋转的建筑模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目标位于润德大厦A座21层。”施耐德教授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平稳,“开发商把大厦的安保工作整体外包给了一伙猎人。也就是说,整个大厦都是他们的人。”
显示屏上,从大厦入口到21层的路线被依次点亮,四道红色的关卡标记像四道闸门,横亘在必经之路上。
“所有通道都被保安控制着。从电梯到达唐威所在的21层需要换乘一次,经过四个关口。”施耐德顿了顿,“另外需要注意,大厦下面五层是底商,餐饮、服装、便利店都有,人流量较大。如果动静太大,很容易引起当地官方的注意。所以要求你们:速战速决,动静越小越好。”
“底下五层是普通人啊……”路明非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蓝色标记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这是他第一次担大梁。不是训练,不是演习,是一次真正的、关乎SS级资料和所有人安全的实战任务。
他是总指挥。这“总指挥”三个字写在邮件里的时候,他以为是在开玩笑;施耐德教授亲口确认的时候,他觉得校董会可能集体中了什么降头;现在,当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他手里握着的是朋友们的信任,楚师兄的、星的、丹恒的。还有那十几个校工部精英,虽然他们现在还没开口,但每个人都穿好了作战服,耳朵上别着通讯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发令。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偷偷把楚子航拉到角落,压低声音说:“楚师兄,指挥权还是给你吧,我……我真的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认命感。
楚子航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我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你可是S级”的鼓励,也没有“每个人都是从第一次开始的”这种鸡汤。就四个字,干干净净,堵住了路明非所有想退缩的话。
路明非他看着楚师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如果这时候再说“我不行”,好像就对不起那四个字了。
所以,他当时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而现在,站在3D投影前,他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向星。
星正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拿着一杯可乐,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拉着什么。她察觉到路明非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干脆利落,拇指朝上,嘴角微微一弯,眼里写着“小妃子,你可以的”。
行。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那么,意思是他只能上了。
他转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座缓缓旋转的3D模型,咬紧了后槽牙。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校工部的成员打破了沉默。
那人长得五大三粗,板寸头,脖子上有一道旧疤,看起来像是从哪个特种部队退下来的。
他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拍了拍桌面,用那种“这事儿不是很简单吗”的语气说:“要我说,咱们这么多人,对付那伙猎人保安不是轻轻松松?直接冲不就完事了?”
他说完,还环顾了一圈,似乎在等大家赞同。
下一秒,他旁边的队友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队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兄弟,你没听施耐德教授说吗?底下五层全是普通民众。你冲一个试试?引发骚乱,不到五分钟警察就来。”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窗外暮色渐浓的城市,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这里可是中国。警察出警的速度,快得你怀疑人生。”
壮汉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闭上了嘴。
车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但路明非没有笑,他盯着那个3D模型,目光在四道红色关卡之间来回游移,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各种碎片化的念头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碰撞。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开始摩梭着,嘴唇紧紧抿着。
沉默许久,他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屏幕角落的时间上——17:46。
距离校董会给出的时限时间,还有一个小时零十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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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0,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润德大厦A座的正门前,车流与行人交织成晚高峰最后的热闹。霓虹灯在玻璃幕墙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底商的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手里拎着购物袋的顾客进进出出。
路明非把联邦快递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双手捧着一个小纸箱,跟在楚子航身后走进了大堂。
他穿那身深紫色的制服有点大,肩膀处空荡荡的,腰间的皮带多扣了两个孔才勉强挂住。
他手中的纸箱里塞了填充物,拎起来像模像样,但实际上轻飘飘的,他总觉得保安会从走路的姿势看出破绽,于是他刻意把脚步踩得重了些,像是赶时间的样子。
楚子航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肩上的长条礼盒斜挎着,深红色的丝带在盒盖上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村雨就安静地躺在那些深红色的玫瑰底下,刀刃的白布已经被楚子航换成了黑色的绒布,和花盒的内衬融为一体。
大堂里的灯光很亮,前台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胸口别着对讲机,腰间挂着一串钥匙,他看到两人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楚子航身上,然后扫了一眼路明非的制服和手里的纸箱。
“你好,联邦快递。”路明非扬起一个职业化的微笑,声音比他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在模仿某个他见过的快递小哥,“21楼有一票要取,客户预约了七点,但我们车次提前了,能不能先上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像打鼓,但脸上的表情意外的自然。
保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他们几眼,随后拿起前台的座机,拨了一个短号,低声说了几句。很快,路明非就看到保安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哦,是他们啊”的了然,然后挂断电话,朝他们点了点头。
“21楼,唐总的办公室。电梯到15楼换乘,跟着指示牌走。”
“谢了。”楚子航淡淡地应了一声,率先走向电梯。
路明非跟上去的时候,余光扫过大堂角落的咖啡店。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戴着鸭舌帽的壮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他翘着二郎腿,低头刷手机,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打发时间的路人没有区别。但路明非还是认出了他是那位板寸头校工。
咖啡店隔壁的奶茶店门口,眼镜男正站在排队的人群里,手里拎着一杯刚买的奶茶,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文弱又无害。
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和路明非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便利店门口,另一个校工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购物袋放在脚边,袋口露出半包薯片的包装袋。他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侧门的消防通道,如果有什么意外,他会在第一时间把门打开,让上面的人撤出来。
路明非收回目光,走进了电梯。
——
星贴着大厦外墙的阴影,像一只无声的猫,从消防梯的转角闪了出来。
她腰间系着一条尼龙腰带,上面挂着钢丝索降扣、一个小巧的工具包,以及一把折叠式玻璃刀。
丹恒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更轻,他的视线没有一刻停歇,目光沉稳而细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扫描仪。在确认周遭没有危险和盯梢的眼睛后,他才微微垂眸,重新跟上星的节奏。
他们没有走正门。
诺玛给他们的路线从大厦后巷开始。那里没有底商,只有一排排停靠的车辆和几个半人高的垃圾桶。那些垃圾桶的盖子歪着,溢出些许神秘的气息。
消防梯的检修口嵌在墙壁的凹槽里,被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锁着,丹恒上前一步,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丝,插进锁孔。
他侧耳听了两秒,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锁芯内部每一个弹片的震动,手腕轻轻一抖,“咔哒”一声,锁弹开了。他把挂锁取下,轻轻放在一旁,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
不愧是万能的丹恒老师。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身后。
“星,先别翻垃圾桶了,时间很紧,我们要加快动作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星正蹲在最近的一只绿色垃圾桶旁,半个身子探了进去,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听到丹恒的声音,她的动作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拽住了一般,缓慢地从桶口退了出来。
她站起身,手里捏着一个刚捡到的易拉罐拉环,铝质的表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
“嗷嗷,好的。”星应了一声,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只垃圾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近似于深情的眷恋,仿佛那不是一只普通的塑料垃圾桶,而是一本写满了秘密的旧书,一座藏满宝藏的孤岛,一段她还没来得及读完便被迫合上的故事。
她看它的眼神,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月台上最后凝望爱人的背影。
她知道那里面还有什么:半张被丢弃的旧报纸,也许夹着某年某月的某个新闻;一只缺了口的陶瓷杯,杯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茶渍;一团揉皱的信纸,字迹模糊却藏着某个陌生人未曾寄出的心事。
每一样东西都沉默着,每一样东西都在诉说。她还没来得及听完,就必须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拉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垃圾桶,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做无声的道别。
再见了,她的未竟之约。
再见了,那些藏在残破与遗弃之间的秘密。
Goodbye,my love.不是不爱了,只是此刻,她有更重要的人要去守护。
她深吸一口气,把拉环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暗袋里,而后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丹恒快步走了过去。
丹恒已经推开了检修口的铁门,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星把所有的不舍和玩闹都压进胸腔最深处,换上一种冷静而专注的神情,闪身钻了进去。
检修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每隔几米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星走得很稳,脚尖落地,脚跟再落下,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她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诺玛实时推送的建筑结构图,一个蓝色的小点代表她的位置,正在一层一层地向上移动。
21楼的检修口有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把手被焊死了。
丹恒上前一步,手掌贴在门板上,试探性地微微用力。
铁门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
那声音不大,却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黑板,在这片死寂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直直地透过门缝传到了外面。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谁?”
门外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带着猎人特有的那种紧绷感。脚步声随即响起,由远及近,正在朝这扇门靠近。
星屏住了呼吸,丹恒的手掌还贴在门板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两个人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嗨,没事儿。”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第一个慵懒得多,带着一种保安值班到麻木后的漫不经心,“是风吹的。这破门时不时就会被风吹得响几下,我都习惯了,你就别大惊小怪了。”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又重新移动起来,这次是渐行渐远的方向。
“哦哦,原来如此。”第一个声音放松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讪笑。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远处。
星和丹恒在黑暗中静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星偏过头,对上丹恒的视线。
她抬起一根手指,朝上方指了指——屋顶。
丹恒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犹豫,他的手从铁门上移开,退后一步,侧身让出通道,示意星先走,他跟上星的脚步。
两个人在黑暗中继续上行,脚步比刚才更轻,像从未在这里停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