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爸,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窗外,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润德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啪哒”声。
闪电在云层中翻滚,每隔几秒就有一道惨白的电光劈开夜空,将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雷声紧随其后,轰隆隆地碾过天际,震得玻璃窗都在微微发颤。
风裹着雨水从大厦的缝隙里灌进来,走廊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
21层的走廊里,灯光在雷暴中忽明忽暗。
楚子航的声音在这片不稳定的光影中响起,平稳得像没有被任何外力扰动过:“言灵·王选之侍,序列号29。”村雨横在身前,刀刃映出走廊尽头涌动的黑影,“在领域内强化活体的体能。太古时代,龙族用这个言灵鼓舞效忠他们的人类乃至于野兽,把他们强化为军队。”
路明非点点头,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这段信息。
“那现在咋说?”他握紧双枪,余光扫了一眼弹匣余量,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而且……我子弹有些不太够了。”
左边那把还剩三发弗丽嘉,右边那把橡胶弹倒是满匣,但打在这些被强化过的怪物身上能有多大效果,他心里没底。
路明非可不想像电影里那样,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才发现对方根本不疼不痒,然后被一拳锤进墙里。
楚子航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路明非和楚子航同时转身,枪口和刀尖在空中划出弧线,对准了来人的方向。
然后,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星!丹恒!”路明非的声音里带着喜出望外,差点没蹦起来。
走廊另一端,两道身影正从通道的阴影中无声地闪出。
跑在前面的是星,她的风衣上沾了些玻璃碎屑,灰白色的长发有几缕从帽檐下散落出来,贴着脸颊,但整个人精神得很。她右手倒提着她的球棒,棒身上刻着几道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丹恒跟在她身后半步,一柄长枪被他斜握在身侧,枪尖垂向地面,锋芒内敛。
两人很快就跑到了路明非和楚子航身边。
“你们已经拿到资料箱了吧?”路明非迫不及待地问,目光在星和丹恒身上来回扫,期待看到那只手提箱的影子。
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
只见,星摇了摇头,把球棒往肩上一扛,叹了口气:“可惜,21层那个办公室是假的。里面没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唐威,没有资料箱,这里是伪装。”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唐威在哪?”他问。
星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耳道里的微型通讯器亮了一下,诺玛的声音从四人各自的耳机中同时响起:“唐威的真实办公室位于润德大厦顶层,已通过热成像和信号源交叉定位确认。21层为迷惑性设置,安保力量全部集中在21层,建议立即向上突破。”
路明非听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而这时,那些保安已经逼近了。
走廊两端同时涌来的黑色制服汇成了一道人墙,至少还有二三十人。
他们的步伐不再像刚才那样杂乱无章,而是开始有了某种诡异的默契,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的木偶。
他们的眼神狂暴,但身体的动作变得更加协调、更加致命。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将枪握紧了,子弹不多了,每一发都得用在刀刃上。
“那行。”他的声音稳了下来,目光从星扫到丹恒,再落在楚子航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带着点无奈的笑,“那就只能打上去了呗。”
星把肩上的球棒放下来,双手握住棒柄,在身前转了一圈。
她弯了弯嘴角:“小妃子,你子弹不够的话,可以躲我后面,我的棒子管够。”
“不用,”路明非握紧了枪柄,“省着点用应该够。”
丹恒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长枪从身侧提到身前,枪尖朝上,枪尾轻点地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笃”。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连走廊里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楚子航将村雨从黑布中完全抽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刀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微下沉。
“上。”路明非说。
随后,四个人同时动了。
楚子航依然是那道看不见的刀光。他的身形在走廊中拉出一道残影,村雨的刀背在空中画出半透明的弧线,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保安的颈侧、太阳穴、膝盖后窝。
那些被王之侍强化过的身体比普通人强悍数倍,但在楚子航的刀下,也只是从“一击即倒”变成了“两击即倒”,第一刀震碎他们的平衡,第二刀切断他们被强化的神经信号。
他的移动范围覆盖了整个走廊的前端,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最密集的冲锋生生拦了下来。
星像一阵银色的旋风,球棒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她不砍要害,不打头部,专攻关节和持械的手腕,棒身与骨骼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声,每一下都干脆利落。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街头的野性和棒球手的精准,一棒挥出,扫倒一名保安的膝盖;反手一撩,砸飞另一人手中的电击棒;侧身一转,球棒横推,将两面防暴盾牌同时震开。
球棒在空中画出的弧线比战术刀更加张扬,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保安的倒地。
丹恒站在四人阵型的正中央,长枪在他手中仿佛一片青色的流水。
他没有大开大合地横扫,而是用一种近乎吝啬的方式出枪。枪尖只刺出一尺,精准地点在保安的肩井、肘弯、膝眼;枪尾轻轻一拨,便让冲来的人失去重心。
他的枪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枪都最短、最快、最省力,却恰恰卡在对方最难受的角度。
偶尔有保安突破了楚子航和星的防线冲到内圈,丹恒会侧身,长枪如龙出渊。
而路明非压阵在最后方,双枪交替开火。
他的枪法经过星的魔鬼训练,已经可以做到在移动中保持极高的精度。每一发子弹都绕过楚子航和星的身体,准确地命中保安的膝盖、肩膀或者持械的手。
他不是在杀敌,而是在制造破绽。一个膝盖中弹的保安会下意识地弯腰,正好将后颈暴露在楚子航的刀下;一个手腕中弹的保安会松开电击棒,正好被星一棒扫飞。
他的枪声和楚子航的刀光、星的棒击、丹恒的枪点形成了某种奇妙的节奏,像是一支被排练过无数次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走廊里的保安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是被杀死,四人所有的攻击都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被王之侍强化后的身体恢复力惊人,但再强的恢复力也需要时间,而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当最后一名保安从楼梯间方向冲来,被丹恒一枪点中胸口应声倒地时,走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路明非喘着气,把双枪插回腰间。弹匣已经彻底空了,虎口被后坐力震得发红,微微发颤。
他顾不上疼,抬头看向星和丹恒:“顶层,怎么上去?”
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检修口,把球棒往肩上一扛:“楼梯。电梯肯定被锁了,走楼梯最快。那里刚刚有我和丹恒经过的一道门,没推开,但是后面的楼梯可以通向上层。”
“好,那我们就从那里上去吧。”路明非点点头,朝星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还没跑出两步,地面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地底伸出来,狠狠攥住了整栋大厦。天花板的灯管剧烈摆动,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远处的玻璃窗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随时会碎裂。
路明非手疾眼快地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子。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地震?在这种时候?
“怎么了,地震?”他冲着耳机喊了一声。
楚子航一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村雨,刀尖点地保持平衡。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冷静的审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开裂的石膏线,对着耳机说:“诺玛,这是什么情况?”
通讯器里传来诺玛的声音:“我方车辆被敌人安装了远程操纵装置。敌人操纵一辆校工部的箱式货车撞向了大厦底层承重柱,配合辅助言灵作用,动摇了大楼结构。目前大厦整体稳定性正在快速下降,预计顶层会在三分钟内发生倾倒。底层校工部已组织平民撤离,目前无人员伤亡,但时间窗口非常有限。”
路明非听完,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三分钟。顶层在三分钟内就会倾倒,而他们现在还在21层。
“我们要加快时间了。”四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同样的紧迫。
就在这时,丹恒开口了:“你们去吧。我需要一些时间,应该能阻止倾倒。”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丹恒。
而丹恒则微微偏头,看向星。他的嘴角动了动,竟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确确实实是笑了。
“去吧,速去速回。”他说。
星没有犹豫,甚至没有说“你小心”之类的话。她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把球棒从肩上放下来,握紧,然后转身朝检修口的方向跑去。
她的背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因为她们之间有足够的默契,信任不需要废话。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跟上星的脚步。楚子航收刀入布,紧随其后。
三个人消失在检修口的阴影中。
丹恒站在满地的保安和碎玻璃之间,长枪拄地,缓缓闭上了眼睛。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风混着雨水从破损的窗口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大厦还在摇晃,但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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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层办公室。
唐威躲在办公桌下,窗外的暴雨像一面流动的水墙,雨水顺着玻璃疯狂地往下淌,把城市灯火模糊成一团一团流动的光晕。
闪电劈开夜空的瞬间,他的脸被惨白的光映得毫无血色。
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对讲机里传来最后一声惨叫。
“唐总,他们根本不是人啊,他们……啊——”
那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喉咙。
唐威的手指猛地收紧,他盯着对讲机上那个还在闪烁的绿灯,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像那声惨叫一样,被掐灭了。
恐惧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一路凉到脚底。
他颤颤巍巍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拨出了那个他以为自己今天不会用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阿威啊?”老爹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慢悠悠的调子,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在放着什么抗战剧。
唐威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他清了清喉咙,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但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颤意根本压不住。
“爸,”他说,“我有三张银行卡,一张建行的,一张招商的,一张工商的。卡号我都写在我们家那本蓝皮相册的夹页里了,密码是你的生日倒过来——”
“啥?你等会儿,你说啥?”老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警惕,“你跟我说这干啥?”
“老爹你别插嘴,听我说完。”唐威的语速加快了,气息急促起来,手指死死地捏着手机,指节发白,“我这里很忙,一会儿就得挂。”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眼眶发酸,但他咬了咬牙,继续说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赶在什么东西到来之前把所有的交代都说完。
“我们家的房产证都收在大姑家了。六套商品房一间商铺,一共七个房产证,你可别数错了。我用你的名字买了三百万的信托,一年半到期。还有你的商业保险别忘了,也是三百万……哦对了对了,我那些表和翡翠都是值钱货,加起来有两百万呢,你可别给我扔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变形。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气息断断续续的。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心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可他妈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外冒,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没事儿你别担心。”他用袖子使劲蹭了一下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们不是要办签证么?我告诉你家里一共有多少钱嘛,签证官问你的时候你好给他说。”
“阿威,你到底——”老爹的声音开始发急了。
“我真没事儿!”唐威突然提高音量,几乎是在喊,“我说话你怎么不信呢?你别他妈的跟我叫板行么?从小你就跟我着急上火,这时候还至于么……”
他喊完这通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在玻璃外面哗哗地流,映着他的脸,扭曲而苍白。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清。
“最后,爸,今晚我就不回家吃饭了,有客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告别。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摇晃席卷了整层楼。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震颤,而是整栋大厦像被人从底部猛踹了一脚,从地基到屋顶都在颤抖。办公室里的文件从桌上滑落,纸张在空中飞舞,书架上的书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
唐威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地,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滑到了会议桌底下。
“地震?这时候吗?”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完了。
这次看来是绝对要死了。
手机落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头传来老爹急促的喊声:“阿威?唐威!你怎么了?说话啊!”
但唐威听不到了。他趴在地毯上,透过凌乱的家具缝隙,看向那扇落地窗。
他忽然觉得,那些追来的人大概已经到了。不是因为他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猎人的直觉,告诉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趴在冰冷的地毯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