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天空一声巨响

一声巨响震得唐威浑身一颤，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趴在地毯上愣了两秒。

等那阵回音在耳边散去，他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从会议桌的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走廊的灯光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橙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拉出三道修长的剪影。

三个人逆光而立，背后的光线勾勒出他们的轮廓，像是在燃烧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边，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唐威眨了眨眼。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子。

灰白色的长发从帽檐下散落几缕，风衣上沾着玻璃碎屑和雨水，右手倒提着一根球棒。

她微微侧头，朝唐威露出一个笑容。

唐威被看得老脸一红。

自己堂堂一个猎人中间商，此刻正狼狈地趴在桌子底下，像只受惊的土拨鼠，还被一个年轻姑娘看了个正着。太丢人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西装裤膝盖处蹭了两道灰，顾不上去拍，只想赶紧找回一点体面。

“东西。”她身旁的冷酷小哥开了口，他手中的长刀斜指向唐威，刀身上还挂着几滴雨水，在橙色的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唐威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那不是装饰品，不是道具，是那种真正见过血的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忙不迭地转身，从墙角的手提箱柜里拽出那只黑色手提箱，双手捧着朝三人扔了过去，动作快得像在扔一颗烫手山芋。

“在这在这。”他连说了两遍。

楚子航抬手接住箱子，确认无误后，他朝星微微点了点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

唐威一向信奉这句话。

钱已经到手了，命要是没了，那二百五十万美金烧给自己也花不出去。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这几尊大神拿了东西走人，他就从秘密通道溜之大吉，换个城市，换个身份，继续当他的猎人中间商。

星把球棒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突然探出，像铁钳一样扣住了唐威的胳膊。

“啊？”唐威一愣，下意识地想挣开，却发现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弹钢琴的料，可扣在他胳膊上的力道却像是被液压钳夹住了，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干什么？箱子都给你们了啊！”

“刚才地震你也感受到了吧？”星偏头看着他，语气不是在商量，“大厦随时可能塌。为了让你不要影响到我们的丹恒老师，你得跟我们一起下去。”

“好的好的，没问题。”唐威忙不迭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指了一个方向，“我这里有部直通一层的隐藏电梯，贵宾专用的，不走公共通道。”

路明非顺着他的手指跑过去，推开一面伪装成墙板的暗门，露出里面的电梯轿厢。他按下按钮，指示灯闪了两下，然后毫无反应。他又按了两下，依然静悄悄的。

“不行。”路明非摇了摇头，从暗门后面探出头来，“看来是因为地震的原因，电梯自动锁死了。”

“啊？怎么这样？”唐威的脸彻底垮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根浮木漂走。

“没事，那我们抓紧时间下去吧。”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拉着唐威就往外走。

唐威被她拽着，走得踉踉跄跄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发现方向不对。

“等等，楼梯不是在那边吗？怎么往这边走？”他拼命扭着脖子往回看，消防通道的绿色指示牌正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星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扇巨大的玻璃落地窗旁，此刻正被暴雨拍打得哗哗作响，窗外的闪电不时将整面玻璃映成惨白。

唐威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你——你要干嘛？”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星回过头，冲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走楼梯太慢了。知道下楼的最快方式是什么吗？”

“什、什么？”

“当然是，自由落体啦！”

话音未落，星抬起右脚，一脚踹在落地窗的边框上。那扇巨大的防爆玻璃发出一声闷响，玻璃应声而碎，夜风裹着雨水从豁口处狂灌进来，吹得办公室里的纸张漫天飞舞。

她抓着唐威的胳膊，纵身一跃。

“啊——疯子啊——这下真得死了——！”唐威的惨叫声在夜空中被拉长，比雷声还要凄厉，“对不起老爸！儿子不能给你尽忠了——！”

风声灌进他的嘴里，把他的尖叫撕成碎片。暴雨砸在他脸上，睁不开眼。他只觉得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在失重的深渊里急速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和心脏快要爆炸的咚咚声。

他闭上眼睛，等待那个粉身碎骨的终点。

身后，楚子航一把抓住路明非的衣领，也纵身跃出窗外的夜空。村雨收在身侧，两人紧随其后，在暴雨中划出两道黑影。

几秒后，也许是十几秒，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时间感，唐威想象中的剧痛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湿润的包裹感，像是有人把他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泡里。他的身体不再下坠，而是被那种柔软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像婴儿睡在摇篮里。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一个半透明的水球包裹着，水球的表面流动着微微的光泽，雨滴落在球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水球缓缓下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轻柔地落在了地面上。球体接触地面的瞬间碎裂开来，清水四散，唐威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浑身湿透，但毫发无伤。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远处，楚子航拉着路明非也稳稳落地，身后同样是一圈散开的水花。

星站在唐威身边，把球棒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他，弯了弯嘴角：“怎么样？刺激不？”

唐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仰面躺在雨地里，雨水浇在他脸上，混着他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一起淌进了脖子里。

他，活下来了。

———分割线———

“任务圆满完成！”

将唐威交给校工部的人之后，星双手叉腰，转过身来，朝着路明非比了一个大大的“耶”。

路明非靠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喘着气，看到星那个“耶”的时候，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星的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从大厦的方向无声地降落。丹恒稳稳地落在地面上，长枪竖在身侧，枪尖朝上，雨水顺着枪身滑落，在枪尾凝成一滴水珠。

星眼睛一亮，像一只看到了主人回家的猫，哒哒哒地跑了过去，球棒在她背后晃来晃去。

她跑到丹恒面前，仰头看着他：“丹恒，你没事吧？”

“嗯，无碍。”丹恒微微点了点头，将长枪收于身侧，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栋依然矗立的润德大厦，“幸好只是轻微地震，大厦的主体结构都还在。我动用了些许那份力量，稳住了。”

“不愧是丹恒老师！”闻言，星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歪了歪头，眼中多了几分好奇，“丹恒居然已经可以用那份力量了吗？”

“只有些许。”丹恒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还无法作为攻击手段。”

“这样啊……”星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眨了眨眼，“不过我相信丹恒的力量肯定会回来的。早晚的事。”

她说着，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双手，轻轻握了握拳，又松开，目光落在那些细密的掌纹上，像是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不知道我的力量什么时候回来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给夜风听的。

丹恒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急。”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我。”

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丹恒。

丹恒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望向远处正在疏散的校工部和被带走的唐威，表情依然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星的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这次的指挥，干得很好。”

另一边的楚子航与路明非并肩站着，楚子航侧过头，看着路明非，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啊？他没听错吧？他居然被师兄夸了？

路明非整个人愣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正好落在他鼻尖上，他都没反应过来去擦。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次“路明非你不行”，听过太多次“你就这点本事”，听过太多次“你也就打游戏厉害点”，但从楚师兄嘴里听到夸奖，这真的是破天荒头一回。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没有，是多亏了师兄，星，丹恒还有校工部的各位，任务才能完成的。我只是小小的一部分罢了，大家才是主力。”

他说得飞快，像是在推脱一个不该属于他的奖杯。

“别谦虚了，小妃子。”

星和丹恒从大厦方向走来。

星走到路明非面前，眼里带着一种“我就说你可以”的笃定：“这第一次指挥，能根据每个人的擅长点进行计划分配，圆满完成任务，是很棒的！”她竖起大拇指，在路明非面前晃了晃，“你很有领导天赋哦，小妃子。”

丹恒站在星身后半步，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路明非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那种被人看见、被人认可之后，身体里某个角落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间黑屋子里点了一盏灯。

他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笑声混着雨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散开，被风吹得很远。

“那接下来咱们要干什么？”路明非笑着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轻快。

“任务圆满完成，当然是收工回校咯。”星把球棒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你和楚子航都是今晚回校的飞机哦。我和丹恒也是跟你们同一班。”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他们身边。

来接他们的车到了。

星率先朝车门走去，脚步轻快，球棒在她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路明非笑了笑，也迈开步子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口袋里响起，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路明非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盯着那十一位数字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了，这是陈雯雯的电话号。

他犹豫了一瞬，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路明非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礼貌的距离感。

“啊，对的对的。”路明非把手机贴紧耳朵，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是这样的，”陈雯雯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今天很感谢你为我出头。谢谢你。”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还没开口，对方又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方便的话，”陈雯雯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能请你吃一顿饭吗？以表感谢。”

路明非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陈雯雯。请他吃饭。

曾经，那朵花高不可攀。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隔着整个青春的距离，连靠近一步都觉得是僭越。而现在，那朵花仿佛唾手可得，可是……

“老大，愣着干嘛，快上车啊。”

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脆而响亮，像一道晨钟，把路明非从那些遥远的画面里拽回了现实。

他抬起头，看见星已经拉开了车门，一只手撑着车门，另一只手正朝他做着标准的“请上车”的动作，微微躬身，手臂平伸，掌心朝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她还在演那个“小弟”的角色。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对哦，今天还没过去吧。她真的好恪守时间啊，说好了今天他是老大，她就真的叫了一整天“老大”，从包厢到车上，从车上到麦当劳，从麦当劳到大厦，从大厦到现在。

路明非想到这里，忍不住笑出了声。

“路明非？”电话那头的陈雯雯听到笑声，有些疑惑地轻轻唤了一声。

“哦哦，不好意思。”路明非咳嗽了两声，把笑声收了收，但眼角还是弯着的，“想到高兴的事情了。”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远处城市残余的烟火气。

他看着车旁星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看着车里楚子航靠在座椅上安静等待的背影，看着丹恒已经坐进副驾驶、长枪贴着腿侧收好的从容姿态，心里忽然有了答案。

“不用了。”他说，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同学一场，举手之劳而已。之后我可能会比较忙，我们有缘再见吧。”

他没有等对方回复，轻轻地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朝星笑了笑，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实，像一声低音鼓，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星从另一侧坐进来，关上门，侧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老大，谁呀？”

“同学。”路明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