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安抚
埃斯特尔。
这是雌虫的名字。
“埃斯特尔……”纪云杉喃喃几声，他凑近雌虫，低声焦急道，“你怎么了埃斯特尔，你可别告诉我名字以后……”
死去。
不怪纪云杉有这种想法，因为这和那种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然后留下遗言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可不想他买回来辛苦好几天才知道名字的虫就这样消失了。
雌虫弯起嘴角，像是被纪云杉的想法逗笑。
他断断续续喘气，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脑海中的痛楚如海啸一般狂卷，一波一波碾压他的神经——脆弱的神经被绷紧再绷紧，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断裂。
不行，不能在……主虫的面前虫化……
控制不住……糟了……
埃斯特尔迷迷糊糊想，他居然心甘情愿叫一只雌虫为主虫，这是曾经的自己永远想不到的。
“您，快走……把我丢出去，离我远……”
雌虫觉得自己用的声音已经很大声了，纪云杉只听到他嘀咕几声。
“喂，您好，我这里有个雌虫发病了……不知道什么病，很痛苦，你们快来就是了！在……”
他刚刚准备和医院的工作虫通讯，告诉他们地址，雌虫骤然抬起胳膊，将他的通讯手环扒下来扔的远远的。
手上的电子镣铐检测到他的过度行为，开始剧烈收缩，金属环变得极细极细，勒进雌虫血肉里，下一秒发出巨大的“滴滴”声，中间的电流线也劈啪作响。
埃斯特尔被手腕上的疼痛感和电击痛得一清醒，突然庆幸自己还戴着镣铐，不能对纪云杉做出什么伤害的举动，但是纪云杉不能再呆在这里……
他感到身后的翅翼正在突破血肉长出来，等完全虫化，自己就会失去所有的意识，变成一只兽虫。
埃斯特尔抓住纪云杉的胳膊，用了最大的力气捏紧，混乱的眼神中看到纪云杉被痛的皱眉。
他的眼睛已经虫化了，无数个复眼捕捉到所有角度的画面，那些画面无法被现在的他处理，只能一股脑塞进要爆炸的脑子，混杂在他不大的脑海里，占据最大最清晰的一幕是纪云杉的脸。
他皱眉，却不呼痛，神色担忧。
埃斯特尔觉得自己的心更疼了，但是他不得不压低声音，挣扎着抬头，赤着眼神对纪云杉吼道，“滚！滚出去！”
纪云杉知道埃斯特尔很不对劲，他已经看出来他要虫化，可是正常的虫化不会这么痛苦。
他刚刚色厉内荏的吼了自己一句，然后就被痛的埋下身子，身体无助的蜷曲起来。
微微弯折的背后，肩胛骨的地方凸起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探出头来。
翅膀！
雌虫不让他叫医生，纪云杉只能在网上疯狂搜索，“雌虫突然虫化怎么办？”，“雌虫虫化很痛苦”，“没有原因的莫名其妙虫化”，后悔自己没多学点虫族知识。
这些搜索结果全都指向一个关键词——兽虫。
雌虫的攻击分为两种，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大约一千年以前，虫族大多数虫使用的是精神力的攻击，以精神图景的力量直接摧毁精神，被摧毁的对象会变成痴傻无思想的废物。
虫族靠着精神力和科技的配合清理掉了这个星系上所有的种族，迅速占领各个星球，扩张了几千万亿亿的数量，正当虫族在考虑怎么控制生育数量以及寻找新的星系来帮助虫族继续繁衍，精神力的攻击出现了问题。
高频度的使用精神力会使精神力暴乱，而没有安抚的精神暴乱会直接毁掉雌虫的意识和思想，使他们退化成真正的无意识的兽——在虫族最安逸的那一年，精神暴乱一瞬间爆发，就像一场可怕的不可抵挡的瘟疫疯狂蔓延。
那时候雄虫的数量还不像现在这么少，最先有人发现雄虫的精神力可以安抚雌虫，很多雄虫被当做耗材使用了，为此甚至爆发了一场关于雄虫的战斗，但即使就算这样也救不了所有雌虫，又很快，大家发现，雄虫的出生数量锐减。
以前十个蛋里面可能有两三只雄虫，但是现在一百只蛋一千只蛋可能都没有一只雄虫，等帝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他们采取了很多措施缓解这种情况，研究来研究去确实有所缓解但是已经不能和从前雄虫出生率相比，雄虫数量就是大大减少。
而那次精神狂暴后化成的兽虫，造就了虫族从千年以前到现在最大的威胁——兽潮。
无意识的虫和有意识的虫谁更厉害呢？
无意识的虫疯狂繁衍不顾死活只知道拼命扩张杀戮，而有意识的虫会疼会害怕会恐惧，虽然有科技的加成，也没办法把所有的兽虫灭掉，只好这样一代一代不断的打，一旦松懈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居住地拱手让掉。
从精神力过度使用会引发狂暴以后，雌虫的训练由精神力转到了对身体上限的提高，从骨骼，肌肉到脉络，可以强化得坚硬如铁，锋利的翅膀如同利刃，血液就是剧毒。
当然，身体的使用也是有代价的，只是没有精神力那么可怕。
在现在军团中还保留了一部分使用精神力的雌虫来辅助作战，因此现在还会精神力暴乱的虫基本都是军团出来的。
而在军团之外一旦发生精神暴乱虫化，就会被马上抹杀！
与之相关的虫都会被控制起来观察，甚至可能永远放不出来。
纪云杉看着被迫虫化的埃斯特尔，意识他可能会是帖子上说的那些军团里保留的精神力作战的军雌。
他为什么会跑出来，会变成奴隶，一无所知。
纪云杉还奇怪他那天怎么打了家庭机器虫能够使它启动自毁程序，如果是机器虫的系统接受到了精神力的干扰，那很容易就会使机器虫瘫痪。
也是因为对家庭机器虫使用精神力，引发了埃斯特尔现在的精神狂暴。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埃斯特尔不让他叫医生，想让他走，是要保护他。
纪云杉缓缓蹲在埃斯特尔面前，朝他伸出手去。
埃斯特尔已经不认人了，翅膀钻出一半，肌肤骨骼都已半虫化，银色的虫纹疯狂蔓延，抬起头来，眼神有一种诡异的不真切感，他喘着气，想咬住纪云杉的手。
该怎么救他呢，一样一样试吧。
纪云杉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他第一次在看守所那个晚上学习的雄虫释放信息素的方法。
信息素藏在腺体和体液中，纪云杉没有腺体，那只能给雌虫血液，唾液或者……
血液在第一次见到雌虫的时候其实已经给过他了，他咬破了纪云杉的手指，不过那时候量很少，而且雌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纪云杉把手凑到雌虫手边，他果然狠狠咬住，手指瞬间渗出血液。
纪云杉不抽回去，任他咬着，埃斯特尔就松了口，然后含住滴血的指节慢慢吮吸。
他专心致志地吮那一节指节，吐露出半截柔软的舌。
从纪云杉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他的脑袋，金色的发丝翘起来，随着动作晃动，一闪一闪。
刚刚咬破的手指被舔了一会，已经不出血了，纪云杉生怕血液不够，用另一只手捏开雌虫的嘴巴，又放进去两根手指，然后将他嘴巴合起来，示意“咬”。
雌虫呆呆的，被纪云杉的手指撑得嘴巴口水直流，在纪云杉的教导下，又咬了一口，尝到鲜血味道就不肯撒口，把手指不住得往进吞。
纪云杉观察埃斯特尔的状态，看起来血液对雌虫真的有效果，他已经不像刚刚那么痛苦，虫化的过程似乎停止了。
雌虫变成了只会进食的小兽，含着纪云杉的手指不肯松开。
这个状态有点儿像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不过比那时候温顺。
用信息素安抚完身体上的异化，还应该用精神力安抚雌虫的精神图景，但对此纪云杉就一无所知了。
他想抽出手指，埃斯特尔呲了呲牙，不肯松口，纪云杉摸摸他的脑袋，拽着头发把他拎起来，逼迫他松口，然后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想着使用册子上说的那些玄而又玄的话。
集中精神，闭眼，在黑暗中拼命注视，搜寻，就像坠入一个新的世界，不断掉落……掉落……
掉落的过程似乎永无止境，纪云杉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从未探索过的地方，他觉得不能再这样漫无边际的找寻，这里也太黑了。
这个心思一动，黑暗中亮起一个光点。
纪云杉感觉到似乎可以捏住那个光点，然后轻轻一扯，带出一条长而细亮的光线，下一秒，像是掀开帷幕的帘子，黑暗褪去，光明登台。
这是一个光亮的地方了，但很空，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这里太空了。
纪云杉这样想以后，四周开始变化。
首先有了天与地的分别。
上面的逐渐变得高悬，透出淡蓝的色彩，云像烟雾一样氤氲出来，飞速流转，堆积成云雾。下面的逐渐变得暗沉，沙与石与土涌现，绿草和花从土的缝隙中长出来，铺成一片看不到头的原野。
还缺什么？
还缺山林，山高大巍峨，林间草木峥嵘。
缺一条溪流，流水清澈见底，汩汩从脚边蜿蜒而过。
要有兽，有鸟鸣啁啾，鹿低头饮水，短尾巴的兔子跳来跳去。
最后要有休息的地方，要一间带花园的小屋子，花园里是纪云杉培育的鲜花，屋子小小一间，东西齐全，面朝太阳。
对了，太阳。
天上登时出现一个太阳。
纪云杉觉得满意了，他点点头，想不到还缺什么。
缺什么呢？
对了，他的小狗呢？
一个人在这里难免有些孤单，那个一直陪着他的小狗呢？
没有出现他曾经拥有的那只小狗。
纪云杉闭了闭眼，思绪海浪一样漫出去，在无数个杂乱的世界看见了熟悉的一个，那个气息像是他的小狗，虽然脑子里不知道为什么一堆线头，但是扯开就好了。
纪云杉轻轻一拽，那线头就像不堪重负一般，直接散掉了，他迫不及待的想拉小狗来自己的世界玩。
把那个思绪一把抓住带进来，小小的思绪团在他的手心，纪云杉伸出手指捏了捏，觉得好可怜，连形状都没有。
给它变个什么形状呢？
在想的时候，思绪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长大了一点，然后开始显露形状——变成了一只透明翅膀的小蜻蜓。
好轻盈的一只蜻蜓。
全身上下几乎都是透明的，翅膀颤颤巍巍抖了抖，绕着纪云杉的手飞了几圈，最后飞上来，停在纪云杉颊边。
不对，这不是我的小狗，哪来的一只蜻蜓？
那气息怎么那么像我的小狗。
纪云杉想把它捏起来看个究竟，小小的虫子在他的手心里开始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纪云杉恍然觉得自己听到一阵哭喊……
“啊……”
纪云杉猛地睁开眼睛！
他听到的哭声不是错觉，是埃斯特尔发出的。
纪云杉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只知道他在精神世界做那些事情时候，埃斯特尔像是死了一遍。
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面色发红，眼神不能聚焦，涣散地盯着一处。嘴唇微张，不住地发着抖，好像受不住什么似的。
纪云杉想把他捞起来，一碰到他的腰肢，他就又开始发抖，然后眼睛里涌出泪水，开始大声的喘着气哭。
纪云杉不敢动他了，只能等他慢慢的缓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的虫没了重的气息，纪云杉仔细观察一下，应该是睡着了。
那现在，应该算是治好了吧？
虫化的特征都收回去了，虫纹也乖乖缩在后脖颈上，就是不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感觉长大了一点。
治好了埃斯特尔，纪云杉觉得自己也得看看。他现在感觉很精神，不止头脑，下面也是。
他把埃斯特尔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然后进了卫生间。
纪云杉觉得自己很奇怪，作为地球人的他，之前明明只把雌虫当做一个普通男人的，只是为什么在卫生间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只虫的脸和肌肉啊。
他有很漂亮的胸肌，浑圆饱满，是柔软的……在自己面前埋头吸自己指节上的血的时候，脑袋一动一动的，好像小狗……
纪云杉屏住气息，虽然外面的虫睡着了，但是他就是觉得很心虚。
最后洗了好几次手。
一定是因为他变成虫好久没有正视自己的欲望了，纪云杉如此安慰自己。
一出卫生间看到自己床对面睡着的雌虫，脑袋窝在被子里，露出一只圆圆的耳朵。
他捂脸，完蛋了。
好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