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上将，老板

纪云杉和埃斯特尔在想办法出去。

净水配给的地方在广场的中心，是一个黄铜制的配水阀，阀门早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残留着深绿色的铜锈。

阀口下方排列着十几个出水口，但大半已被污垢堵死，仅剩的三个出水口前挤满了虫，水流细如发丝，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些虫拿来的水桶里。

在这里居住的虫勉强算是排好了队伍，但还是免不了有虫想要插队或者争抢，于是三言两语就扭打在一起，乱成一团，有虫在上面“铛铛铛”敲了几声铜管，纪云杉和埃斯特尔望过去，发现居然是那个杂货小店见到过的老板，他这会没有摇扇子，手上拿着一根棒子，指了指扭打在一起的虫，“滚起来，自己不想接水别耽误其他虫。”

纪云杉看他身边围绕着的虫，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有那种领头人的气势，看上去很像是这片贫民窟的领导者。

纪云杉戳了戳埃斯特尔，“我们去问问取水什么时候结束，还有今天还要谢谢他。”

埃斯特尔点了点头，跟在纪云杉身后，谁知他刚迈出两步，身旁突然涌来一股蛮横的冲力。

几只身形高大的雌虫不动声色地贴近，借着人群的推挤，硬生生将他与纪云杉隔开。

眼看纪云杉已经往远处去了，他眼前那道影子快要看不见，埃斯特尔伸手想要去推开眼前的虫，却发现他们纹丝不动。

"借过。"埃斯特尔脸色冷下来，冷声道。

下一秒，他手腕被死死扣住，前后几个人有拽他衣服的，托他腰的，拉他胳膊的，总之各个武艺齐上阵，埃斯特尔想喊一声纪云杉，刚张开嘴，下一秒嘴也被捂住了。

埃斯特尔在人群里根本施展不开，只能被迫拖走，他冷眼观察这几只虫，不知道他们又是哪个组织的，要对他做什么。

那几只虫把他拖到一间旁边的木房子里，然后关上门，松开了埃斯特尔。

埃斯特尔敏捷地往后退了一步，从腰间拔出光剑，横在身前，眼神不善的看着他们几只虫。

“噗嗤。”

有虫笑出了声。

是只顶着一头银蓝色的卷发的雌虫，他突然笑起来，撞了撞自己身边的虫，“看吧，我就说别逗老大了，他真的一点不记得了。”

红发的雌虫是他们中年纪比较大的，也看起来比较沉稳，往前走了两步，举着手说，“老大，快把你剑放下来吧，我们没恶意。”

剩下两只虫也诺诺。

埃斯特尔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新型的诈骗吗？

这几只虫他一只都不认识啊。

还是蓝发的雌虫，他一看性格就比较活泼，装出一副伤心的样子，“呜呜呜老大，你居然真的有了其他雌虫就忘了我们，我好难过啊——”

假装抹着看不见的眼泪然后一把抱住埃斯特尔的腿。

好了，埃斯特尔这下也不能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无奈放下剑，“所以这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能不能先起来？”

“我不！”

埃斯特尔对这只雌虫毫无兴趣，实在不喜欢热乎乎地贴在他身上，于是一脚踹开。

蓝发雌虫熟练地一个滑铲站稳，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就是这个味道，哎哟，真是怀念。”

“我知道您对我们都很陌生，因为您遗忘了很多事情。”

红发雌虫走上来，对埃斯特尔行了个军礼，“您的真实身份是第五军团的指挥官，埃斯特尔·布雷索上将，我是您麾下战斗分队第一分队队长克莱尔。”

剩下的三只也纷纷敬礼。

“上将，我是第三分队的队长西奥！您最喜欢我~”这是那只银蓝色头发的虫。

“我是突击分队的队长，雷恩。”这是一只褐色头发褐色瞳孔的雌虫，身形庞大，长着一嘴浓密的胡子。

最后是一只亚麻头发，神态温和的亚雌，半长的头发搭在耳边，他刚刚说话很少，“上将，终于又看到您了，我是后勤分队的洛维恩。”

埃斯特尔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怀疑地上下左右扫视了几眼这几只雌虫，他们满脸都是真诚，信誓旦旦的样子不像是假的，况且和他透露出的这种熟悉感觉，就让他觉得不会是坏虫假扮的。

可是，我，第五军团指挥官？埃斯特尔·布雷索上将？

我居然以后会是上将吗？

那很厉害了。

在埃斯特尔的记忆里，这时候他应该是刚进军营，他前一秒还睡在军团最底层的集体巢穴中，旁边是他刚认识的兄弟布朗，他们进军营以后就和老兵打了一架，因为那些老兵倚老卖老抢走他俩配给的食物。

然后他一睁眼到纪云杉的身边了。

他好不容易这几日已经接受了自己目前的状况，虽然看上去并不太平，似乎围绕着许多谜团，还有人在追查他的下落，但是他已经都有些看开了，结果突然来了四只虫和他说自己是第五军团的指挥官，还是上将？

埃斯特尔想起一些网上有虫写的幻想故事，什么“穿越之我是军团指挥官”，“谁懂啊一觉醒来穿越成上将了”，他以前觉得这很好笑，现在真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很想也发一个帖子。

“证据呢？”埃斯特尔问。

他很快冷静下来了，细想一下就知道自己身上的不对劲，他不能当做看不见，现在刚好离真相很近，索性问个清楚。

“您作为上将不爱在媒体上露脸，也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报道上，一般要求虫称呼您为布雷索，媒体报道的时候也是布雷索，埃斯特尔这个名字只有您直属的小队知道。”克莱尔拼命翻着手环，在里面翻出一张照片来，“其实没有许可拍指挥官您的照片是犯法的，但是大家或多或少都偷拍过……”

他不好意思地把手环递到埃斯特尔面前，埃斯特尔接过手环，指尖在投影屏上方停了一秒。

那是一张很模糊的照片，视角很明显是偷拍，拍摄者坐在桌子前，视角一大半都被桌子挡住了，剩下的可以看出是似乎是一间会议室。

对的，就是一间战术会议室，冷蓝色的全息星图在空中投下斑驳的光影，上面标着虫潮的最新攻击路线和阻挡防线的薄弱之处。

在全息星图下，一个身穿黑色军装的雌虫背对着镜头，和他如出一辙的金发整整齐齐压在帽檐之下，他的肩甲上带着的一个繁杂的军团徽章。

最令他明确的是那只雌虫的右手。

照片里的他正用食指敲击星图边缘，指节微微凸起的弧度，与自己此刻蜷起的手指分毫不差。

埃斯特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指骨，仿佛在确认那是不是同一具身体。

"这是三年前商讨K12区虫潮扩张的作战会议，"克莱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您说完'用我的舰船当诱饵'之后，整个会议室都炸了......"

西奥突然挤过来，戳了戳投影："看这个！您转身的时候我在左下角偷偷比了剪刀手！"

定睛去看，果然在照片角落，有一撮银蓝色头发和两根竖起的指尖。

埃斯特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就在刚刚营救的时候，第一次摸到光剑时，身体比大脑更早做出反应，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根本不是一个新兵能掌握的。

好吧，这很清晰了，他真的是第五军团的指挥官。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布朗呢？你们知道他是谁吗？”那个和他刚认识的军团兄弟。

洛维恩眼睛亮了亮，“您还记得副指挥官大人吗？”

好吧，看来兄弟也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兄弟，而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了，这还算能接受的结果。

埃斯特尔一秒进入角色，仿佛原本天生就该这样，“那我是怎么会到现在这个境地的，指的是重新变成奴隶，在一个毫不相关的星球。”

“还有你们几个，为什么只有你们几只虫，军团的其他虫呢？”

克莱尔正要张嘴，忽然听到外面“轰”的一声，爆炸声惊天动地，震地地面似乎都摇晃起来，木屋咯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外面一瞬间响起嘈杂声和尖叫声。

埃斯特尔眼神变得锐利，“怎么了？”

……

而另一边，纪云杉朝着帮助过他的那只杂货店老板虫走去，他走的艰难，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埃斯特尔被虫堵住拉走，最后终于挤到了放水的水阀旁边。

纪云杉三步并作两步爬上去，站在修建在水阀上面的保护体上。

老板也站在上面，他在看管配给水的秩序，看到有虫爬上来，再仔细一看，是他今天帮助过的那只虫。

老板笑了笑，“你们的事情结束了吗？”

纪云杉点点头，也笑，“算是结束了吧，需要营救的虫已经救出来了，我和埃斯特尔也是脱身了，虽然没有完全消灭他们，但是结果是好的，那些虫估计也逃窜藏起来了，现在就等你们水配给结束，就可以离开了。”

老板看了看下面接水的虫，“那你们可有的等了，估计还要一个小时多。”

纪云杉还是想问那个问题，“很感谢您为我们提供的线索，但我还是想问，您为什么要帮我们呢？”

老板望着远方，眼神悠远，纪云杉仔细一看，似乎是之前绑匪待过的那个屋子的方向。

随即他听到身边的虫冷哼一声，“哪里来的东西，敢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一来就要占一栋屋子，还要这里的虫帮他干活，就算你们今天不来，不要求我帮忙，再过几日也是要收拾他们的，所以你别担心，等你们走后要是发现了那些逃窜的虫，交给我们。”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上去就不是那个坐在小杂货铺旁边打扇的普通雌虫，而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似的，手中的棍子挽了一个剑花，好像一把锐利的剑，干脆利落的斩下去。

纪云杉恍然大悟，好吧，看来那些外来的绑匪不懂规矩，自以为选择了贫民窟这地方，好藏匿好脱身，殊不知已经把自己放到一个危险的境地。

搞清楚这个，纪云杉放心了些，后知后觉发现埃斯特尔没有跟上来。

他站起身看了看，一眼扫过去，下面虫头攒动，唯独没有埃斯特尔的影子。

纪云杉一下着急起来，他们明明是一起出发的，刚刚他还以为是埃斯特尔走的太慢，结果现在是直接消失了。

老板看他着急起来，问他怎么了。

“我们一起的同伴不见了，我要去找他！”纪云杉就要下去，老板拦住他，“那些已经逃窜的虫应该不会再回来了，他要是有什么事情呢，你先不要着急，这里你总是没有我们熟悉的，我帮你找几个虫带路。”

他说着和纪云杉一起从建筑体上面下来，周围一下围上来好几只雌虫，对着他打招呼，还有虫崽跑过来抓着他的衣角和裤腿，老板脾气很好的摸了摸虫崽的头，指了指纪云杉，“这位哥哥想找只虫，你们帮帮他。”

几只虫崽点了点头，凑到纪云杉身边，叽里呱啦的问他什么虫，长什么样子。

纪云杉正要开口，突然听到一阵“嗡嗡”声。

像是什么大型虫飞行的声音，也像是……纪云杉还在想，眼看天空飞过来一艘巨大的飞行器。

虫崽看着天上的飞行器，拍着手叫起来，“大飞船，大飞船……”

所有虫都在抬头看，议论纷纷这里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飞行器。

那飞行器悬停在贫民窟上方不动了，然后下面缓缓打开。

纪云杉后背爬上一丝恐惧，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老板瞪大了眼睛，突然大喊一声，“是战舰，快跑——”

打开的下层底板探出来两个发射器，那是炮弹的发射孔道！

“快散开，躲起来！”纪云杉也立刻大喊，他一把抱起身前的两只虫崽，往远离虫群的地方跑。

群虫好像终于意识到什么，处在里层的脚步疯乱想出去，外层的不明所以，于是顷刻间挤成一团，纪云杉只好一边跑一边喊，“快点躲起来！那是战舰！”

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钟声，纪云杉回头去看，发现老板居然又爬了上去，他以木棒为指挥旗子，在上面大声疏通，“这边的往右走，这边的往左，全部散开散到街道里去，不许回头，跑的越远越好——”

于是虫子们动了起来，就算外围的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还是无条件相信他，随即中间开始稀疏起来，下一秒一颗炮弹当空坠落。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纪云杉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颗漆黑的炮弹从战舰腹部缓缓坠落。

阳光在金属外壳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炮弹尾部喷出淡蓝色的气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又致命的弧线。

"趴下——！！！"

老板的嘶吼声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吞没。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撞击点爆发，紧接着是橙红色的火球膨胀开来，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横扫而过，纪云杉感到后背被狠狠推了一把，怀里的虫崽发出尖锐的哭喊声。

最近的几栋木板房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热浪裹挟着尘土和碎屑扑面而来，纪云杉下意识转身用身体护住虫崽，感觉到无数细小的碎石砸在背上。

尖锐的哭喊声和崩溃的叫声一齐响起来。

随即纪云杉想到站在上面的老板，他立刻转头去寻找他的身影，发现他站在硝烟里，像是一座不倒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