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里根·布雷索
纪云杉忍不住跑过去,他想做些什么,想把他扶起来,想为他包扎,但是其他虫看不到他,所以也碰不到他。
他只能呆呆站在这只雄虫的身边。
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向前伸着,指尖离一个被打翻在地的,碎裂的盘子只有几寸之遥。
盘子里,一块金黄的,点缀着焦糖的苹果派,一半浸泡在血泊中,一半沾满了灰尘和碎屑。
恍惚间纪云杉觉得甚至还能闻到一点苹果派的香甜,混合在硝烟和血液的味道中,让人感到难过。
纪云杉垂在身边的手在发抖,他很无力。
苹果派。
他想起那时候给埃斯特尔做的苹果派,和他雄父做的一模一样,但是他不喜欢吃。
现在他知道原因了。
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传来。
声音很轻,一听就是小孩子。
埃斯特尔终于跑回来了,他居然安然无恙,没有被流弹砸伤,但难免身上脸上留下伤痕。
“雄父!”
他扑了上来,纪云杉看见他穿过自己的虚虚的身体,扑在那个雄虫身上。
“雄父,雄父你醒醒呀,不要……别不要埃斯特尔……”
他丝毫不顾及血和沙砾,就这样扑在上面哭着,哭着,仿佛要哭昏过去。
纪云杉心急如焚,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想让他快点逃走,快点躲起来,现在很危险。
然而他也看不见他了,可能是刚刚的爆炸让梦境不稳定。
轰炸还在继续,不知道哪些虫一定要毁掉这颗星星和上面的虫,埃斯特尔似乎打定主意不走了,他哭的抽噎。
“雄父,我乖乖的……我再也不吵着吃苹果派了……”
然后一发炮弹打来,他身上似乎迸发出巨大的光芒。
纪云杉急得要死,他想要仔细去看,画面又开始崩塌。
最后的画面是小埃斯特尔倒在他雄父身边的景象。
画面再次切换,这一次是彻底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恶臭。
黑暗过了很久才清晰起来,而恶臭久久不散。
纪云杉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被关在哪里,狭小,锋利,他的动作和行为也不听他的使唤,他看见自己的手去摇笼子,口中发出崩溃的大喊:“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这是埃斯特尔的声音。
这次他直接没有自己的身体和视角了,直接变成了埃斯特尔的视角。
纪云杉只能用埃斯特尔的眼睛去观察。
他们被关在一个小的,肮脏的铁笼里,甚至不够一个孩子舒展身体,只能低头蜷缩在一起。
顺着铁笼往外看,臭兮兮的污水,泥巴地,上面放着许多这样的笼子。
埃斯特尔还在喊:“雄父雌父,我雄父雌父呢?我要我雄父雌父!”
“让我出去……呜呜……”
毕竟是小孩,还会感到恐惧,喊着喊着就忍不住哭泣起来。
纪云杉已经知道他们在哪了。
这是,奴隶市场。
下一秒,鞭子挥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响起。
“啪!”
一条婴儿手臂粗带着尖刺的长鞭打在铁笼上,最末尾的鞭角从笼子的栏杆空隙中甩进来,勾在埃斯特尔的手臂上,霎时留下一道深深的鞭痕。
血流如注。
很痛。
纪云杉闭上眼睛。很痛。刚刚那一下像是直接抽在了他的精神上,他和埃斯特尔一样痛。
或者说,这就是埃斯特尔记忆中这一鞭子给他留下的痛苦印象。
“给我闭嘴!再叫一次就抽你十下!”
纪云杉看不清打埃斯特尔的虫是谁,他只能看见一双肮脏的裤脚和鞋子。
还有垂落在他脚边的鞭条。
埃斯特尔在发抖,他咬着唇不敢发出声音,但是身体忍不住在抖。
然而这只是开始。
他会因为各种理由挨打,吃饭挨打,说话挨打,或者只是睡觉不乖挨打。
埃斯特尔甚至没有见过打他的那只虫的真面目,他身上布满鞭痕,但是他牙关咬得一天比一天紧,眼神死死盯着那双肮脏的鞋子。
他不再哭泣,不再祈求,只是沉默地承受,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酝酿着什么。
纪云杉觉得身心都痛。
他只是一个小孩子而已,突然失去了雄父雌父,然后又莫名其妙到了奴隶市场,遭受折磨。
他只是一个小虫崽而已。
埃斯特尔就这样被关着,他看得到其他的奴隶被怎么教导,要对主虫毕恭毕敬,要跪着讲话,要学会让他们使用自己。
他沉默的等待自己被买走。
直到那天。
当施暴的虫再次提起长鞭,埃斯特尔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他把自己紧紧抱起来,头埋在怀中,做好了防御的姿势——
然而,那双施暴的手被虫握住了。
埃斯特尔恍然抬起头。
他的笼子面前停下一双精致的长靴,除了鞋底,几乎是纤尘不染,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纪云杉通过埃斯特尔的耳朵,听见有虫问:“怎么这么罚他?”
施暴的虫声音变得谄媚,“他骨头硬,要多罚才听话。”
“放出来吧。”
于是埃斯特尔被放了出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情况了,身子缩的得太久,甚至不能伸直,只能微微弯曲,纪云杉也只能跟着埃斯特尔低矮的视角,看得到眼前虫那一块繁复的衣角。
他走近了,轻轻托起埃斯特尔的脑袋。
纪云杉恍惚觉得这一面甚至带着朦胧的华光,可能是埃斯特尔记忆中的美化。
是个中年雌虫,他看起来脾气很好,笑着对埃斯特尔说:“以后跟我走吧,好不好?”
埃斯特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率先落下泪来。
那雌虫不顾他脸上的脏污,给他擦眼泪,说:“别哭别哭,我叫里根·布雷索,以后你就是我家的虫崽了。”
原来这就是收养埃斯特尔的布雷索大人。
埃斯特尔还很混沌,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但是又被虫收养,但是他很温柔,和自己的雄父一样温柔,于是埃斯特尔忍不住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那我们走吧。”
然而埃斯特尔不肯动,他站在那里像是脚生了根,眼神看向那个拎着鞭子的虫。
就是他,就是他!
他眼神里露出愤恨!
里根看了一眼,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挥了挥手,马上就有侍从上来把那只虫带下去。
那虫发出惊恐的叫声:“大人,明明是……”
他嘴被捂上了,然后被拖了下去。
布雷索用手抚着埃斯特尔的背,他的手温柔干燥,给埃斯特尔带来安心。
他说:“我已经调查过了,你是无辜的,总是会有虫利用奴隶法做些坏事,我们要努力肃清。”
埃斯特尔似乎又问他其他的奴隶虫能不能放走。
他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神态宽和。
“他们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