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半月之期

后半夜，酸胀感从小腹深处漫上来，细密如针，扎得睡意稀碎，你皱着眉撑起身，摸索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顶灯却“咔哒”几声，挣扎着亮了一瞬，随即彻底陷入死寂。

整栋楼都黑了。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斑驳晃动的树影，风穿过窗缝，那些影子便摇曳起来，像蛰伏在黑暗里的活物，你打了个寒噤，困意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冲散大半，可小腹的酸胀感丝毫未减。

咬着唇，你猫着腰打开卧室门，走廊也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尽头楼梯拐角处透进一点稀薄的月色，指尖贴着冰冷粗糙的墙面摸索着下楼，酒后的脑袋昏沉得厉害，脚步发飘，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虚浮不稳。

胸腔里的心跳却越跳越快，咚咚撞击着肋骨，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慢。

终于摸到一楼卫生间的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你稍微清醒了些，解决完生理需求，你只想立刻冲回楼上温暖的被窝——这个念头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可刚转身，还没来得及迈步——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像是陈年木地板被什么东西踩压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尖叫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却先一步捂住了你的嘴，掌心微凉，带着战术手套特有的粗粝感和一股淡淡的机油与尘土混合的气息，另一只手臂从背后稳稳揽住你的腰，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近乎本能的掌控感。

熟悉的气味瞬间包裹住你。

是雨后泥土的湿润，混着军用装备被体温烘出的厚重暖意，还有一股浓烈却不刺鼻的酒气，尾调藏着极淡的、仿佛刚熄灭的雪茄烟丝香——是Keegan。

你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挣扎的动作变成了轻轻拍打着他捂在你嘴上的手，他顺势松开，指腹不经意擦过你的唇角，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下一秒，身体骤然悬空。

他俯身将你打横抱起，你的手臂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鼻尖蹭到他带着酒气的衣领，却能清晰嗅到布料之下，属于他本身的、冷静沉稳的气息。

他没说话，抱着你转身走出卫生间，脚步平稳地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向开放式厨房，月光从整面落地窗倾泻而入，将料理台的白色大理石台面照得泛着清冷的光。

他将你放在台面上，台面微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让你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你有些发懵地抬眼望他。

借着窗外的月光，你能看清他此刻的模样——依旧穿着晚上的灰色战术衬衫和深色作战裤，但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解开了，露出脖颈和一小片锁骨，黑色呼吸面罩——覆盖口鼻，边缘贴合着脸部轮廓，上方露出那双锐利如鹰的灰蓝色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冷静而深邃的光。

“你怎么还没睡……吓死人了知不知道。”你嘟囔着，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未散的困意“酒味好浓……你们这是背着我又喝了多少啊？”

你想伸手去碰他，指尖刚抬起，却被他先一步捏住了下巴。

他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粗糙硬茧，力道不算重，却精准地控制着，让你无法偏头，你被迫仰着脸，对上他面罩上方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没回答你的问题，只是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你，看了好几秒，仿佛要将你的模样刻进眼底。

然后，他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

指尖勾住脸上那副黑色呼吸面罩的下缘，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拉了一小截——

月光顺着拉开的缝隙流淌进去。

你看见了他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唇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淡，面罩只拉到下巴上方，露出下半张脸，上半部分依旧隐藏在黑色织物的阴影里。

这是他第一次在你清醒的时候，以这种方式“部分卸下”伪装。

你怔住了。

月光很亮，足够你看清他露出的下颌线条——方正，结实，微微冒青茬，那抿紧的唇瓣在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看起来很好亲……？！

不等你从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中回神，他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酒气与雪茄香交织着涌入唇齿。

这个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带着酒后的灼热，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却又在强势的表象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一只手依旧捏着你的下巴，另一只手则移到你的后脖颈，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细腻的皮肤，带着隐秘的掌控欲，不让你有丝毫后退的余地。

你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齿的温度，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拂在你的脸颊上，带着微醺的热度，他的舌尖撬开你的牙关，长驱直入，勾缠着你的，吞没你所有细微的呜咽和喘息，这个吻太深，太急，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大脑一片空白，感官被无限放大，黑暗中，视觉减弱，触觉和嗅觉变得异常敏锐，你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下，更深处的、属于他本身的沉稳气息，能感觉到他掌心薄茧摩擦皮肤带来的细微刺痛，和他胸腔里与自己同样急促的心跳。

许久，他才缓缓退开，鼻尖抵着你的鼻尖，气息灼热，带着酒后的微喘，面罩拉下的部分依旧维持着，你能看见他唇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

“Kid。”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沙哑，像被沙砾磨过，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进空气里。

你喘息着，眼睫轻颤，还没从那个过于激烈的吻中缓过神，只是茫然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半隐半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真实的轮廓。

“我明天要出任务。”他继续说，面罩上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你，“大概半个月。”

“半个月？”你猛地回神，像是被冷水泼醒，眼里的迷蒙瞬间被清醒取代，随即涌上担忧，“你一个人去吗？危不危险？去哪儿？”

问题一连串地抛出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松开了捏着你下巴的手，转而抓起你垂在身侧的手，你的手指被他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低着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你柔软的指腹——那里没有茧，光滑细腻，与他手上那些常年握枪、训练留下的粗糙硬茧形成鲜明对比。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你第一个问题，至于后面的，他避而不谈。

任务细节，从来不是能随意透露的东西，这点，你早就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你，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灰蓝色眼睛，仿佛要将你吸进去。

“会想我吗，Kid？”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与他平时冷静克制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用力点头，不知为何，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巴巴地望着他：“当然会，每天都想。”你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别逞强，别受伤，要……要好好回来，要完完整整的平安回来。”

你说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些平日里觉得矫情的话，在此刻却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他听着，没说话，只是握着你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你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面罩下方露出的下颌皮肤，那里微凉，他很配合地俯身靠近，你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你仰起头，在他露出的、微凉的下颌线条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像他刚才那样激烈，只是很轻地贴了一下，像羽毛轻轻扫过，带着安慰和珍视的意味。

或许是被这个轻柔的吻触动，或许是酒精仍在血液里作祟，又或许是离别在即的不舍压过了理智，他没有立刻起身，反而顺势将你搂得更紧。

他的手臂环过你的腰，将你从料理台上半抱下来，让你站在他面前，然后从身后完全拥住了你，下巴搁在你发顶，温热的呼吸透过面罩的布料拂过你的耳廓，这是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依赖感的姿势。

你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你心里忽然有了猜测。

“你……”你轻声开口，“是不是因为明天要走，所以……才又去喝酒的？”

身后的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沉默在月光里蔓延，你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承认后的些许不自在。

“本来在你睡着后，我就该回去准备装备了。”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但路过客厅，看到zimo他们几个还在喝酒，krueger开了他私藏的好酒，说反正已经喝了，再喝点当做给我饯行。”

他收紧手臂，将你圈得更紧了些，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你的头发。

“突然就……有点不想那么快走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要融入月光里，但你听清了。

心里某个角落酸软得一塌糊涂，你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轻轻捧住他面罩边缘的脸颊部位，月光下，他的眼神在黑色面罩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深邃，眼底有清晰的红血丝，是疲惫和酒精共同作用的结果。

“饿不饿？”你忽然问，声音放得很柔，“晚上光喝酒了吧？胃会难受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你会突然问这个，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像又跳闸了，”你看了看依旧黑暗的四周，“你等一下，我去看看配电箱？”

“我去。”他按住你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断，“你待在这儿。”

他松开你，转身走向房子后门的方向，脚步依旧很稳，完全看不出喝了那么多酒，你站在原地，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心里那点因为黑暗和离别带来的不安，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没过几分钟，客厅的顶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紧接着，厨房的嵌入式灯带也逐一亮起，驱散了满室黑暗，光明回归，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而温暖。

Keegan走回来，身上带着一点室外夜风的凉意。“保险丝烧了，换好了。”他已经将面罩拉回了原处，恢复了那副完整的、标志性的黑色呼吸面罩形象。

“嗯。”你对他笑了笑，转身打开冰箱，141小队的独栋宿舍配备齐全，厨房里食材常备(其实是你来了以后，zimo为了方便给你开小灶，冰箱被塞的满满当当的)，你拿出鸡蛋、西红柿，还有一把挂面。

“给你做碗面吧，西红柿鸡蛋面，暖胃，也好消化。”你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系上围裙，开始洗西红柿，打鸡蛋。

Keegan没有离开，就靠在料理台对面的中岛边，静静地看着你，灯光下，他面罩上方的眼神依旧专注而沉稳，只是少了几分月光下的朦胧，多了几分清醒的柔和。

锅里的水很快烧开，白雾蒸腾，你下面条，炒鸡蛋，煮西红柿汤，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让这个深夜的厨房充满了寻常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你忙碌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你身上，那目光很沉，带着重量，让你心里既温暖，又有些发酸。

面很快煮好，你盛了大大一碗，金黄的炒蛋，红润的西红柿，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热气腾腾，你端着碗转身，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近了，就站在你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尝尝看？”你把碗递过去。

他没有接碗，反而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你脸颊旁一缕被热气熏湿的头发，将它别到你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才接过碗和筷子，走到中岛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低头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安静，速度不慢，但举止依旧得体，面罩的下缘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起伏，你能看见他露出的下颌在动，你给自己也盛了小半碗，坐在他旁边，小口吃着。

一时间，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温馨。

“味道怎么样？”你忍不住问。

“很好吃。”他简短地回答，但很快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有些闷，却清晰，“比食堂的好。”

你知道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忍不住弯起嘴角。

吃完面，他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水槽边清洗，你擦干净料理台，一回头，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站在水槽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肌肉，正低着头，很认真地冲洗着碗碟。

水流声哗哗，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黑色面罩在这样家常的场景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你忽然想起他说的“半个月”。

心里那点酸涩又涌了上来。

你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他冲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只是速度慢了些。

“一定要去那么久吗？”你闷闷地问，声音透过他的布料传来。

水声停了，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然后转过身，将你拥进怀里。

“任务需要。”他低声说，下巴隔着面罩蹭了蹭你的发顶，“我会尽快。”

你没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他。

两个人就这样在寂静的厨房里相拥了许久，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预示黎明将至。

“去睡吧。”他松开你，低头看你，面罩上方的眼神很清醒，“你还能再睡几个小时。”

“你呢？”你问。

“我收拾一下，就该出发去简报室了。”

你知道离别不可避免，点了点头，转身想上楼，却被他拉住了手。

你回头看他。

灯光和渐亮的晨光交织落在他身上，黑色呼吸面罩在混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你能看见他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不舍，担忧，温柔，还有一丝属于战士的、即将投入未知危险的坚毅。

他拉着你的手，将你轻轻带回怀里，然后低头，再次拉下了面罩的一小截，露出嘴唇。

这次，他吻得更慢，更温柔。

这个吻充满了告别的意味，每一个触碰都像在铭记，他的唇瓣微凉，轻轻厮磨着你的，舌尖温柔地探入，与你交缠，你能尝到他嘴里残留的、西红柿鸡蛋面淡淡的鲜甜味道，和他本身沉稳的气息，他的手托着你的后脑，指腹在你发间轻轻摩挲。

这个吻很长，长得仿佛要将半个月的思念都预支。

终于分开时，你们的气息都有些乱，他慢慢将面罩拉回原处，恢复了那副完整的形象，但额头依旧抵着你的，眼睛深深望进你眼底。

“等我回来，Kid。”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你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等你，每天都会等。”

他最后揉了揉你的头发，指尖带着眷恋的温度。

你转身上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你终于忍不住，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楼下很快传来极轻微的动静——是他收拾东西，检查装备的声音，那些声音很轻，很克制，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你不知道在门后站了多久，直到楼下的动静彻底消失，恢复一片寂静。

天快亮了。

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熹微的晨光中，你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背着装备包，戴着完整的黑色呼吸面罩，走出宿舍楼，朝着基地指挥中心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背影挺拔，渐渐融入了灰蓝色的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