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疑心
Krueger走的那天,你是被窗缝里钻进来的晨光晃醒的。
身侧的床单早就凉透了,指尖摸上去只剩一片微凉的褶皱,像他离开时那样,轻得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枕头下压着张对折的战术便签,边缘被他常年握枪的指腹磨得微微发毛,上面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落笔很重,最后一个单词的尾巴却轻轻勾了一下,像他平时低头吻你指尖时的弧度:
Be good and wait for me. Take care of yourself, my princess.
你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一点点泛白,在床上坐了很久。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风擦过窗沿的轻响、冰箱低低的嗡鸣、脚边Bond匀细的呼吸声,都清晰得让人发慌,好像从他带上门的那一刻起,整个世界的热闹,都跟着他一起走了。
你刚踩着拖鞋坐起身,门外就传来了极轻的、放得很慢的脚步声,跟着是两下敲在门板上的轻响,力度刚好能让你听见,又不会吓着你。
不等你应声,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König站在门口,一身深绿色作战训练服还带着清晨训练场的寒气,标志性的全覆盖面罩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浅蓝的眼睛。
眼底熬着淡淡的红血丝,一看就是通宵改了战术方案,可在看见你的瞬间,那点疲惫立刻就散了,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他手里拎着那个你再熟悉不过的银色医疗箱,指节因为常年握枪,骨节分明得很,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却稳得像定海神针:
“Liebling?早饭温在楼下了,我等会儿给你端上来,现在先打针。”
你乖乖点了点头,踩着拖鞋走到他面前。
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扶着你的腰,帮你调整成侧站的姿势,跟着长腿微微一收,用膝盖轻轻夹住了你的小腿,力度刚好,既不会勒疼你,又能稳稳固定住你的身形,怕你疼起来下意识躲,扯到肩上的伤口。
酒精棉片擦过上臂皮肤时,微凉的触感让你下意识缩了一下,他的手立刻顿住,面罩下的呼吸都放轻了,等你放松下来,才干脆利落地进针、推药、拔针,一气呵成,快到锐痛只在胳膊上窜了一瞬就散了。
“唔……”你还是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我又不会跑,夹这么紧干什么。”
“怕你疼得乱动,扯到伤口。”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低头给你贴好创可贴,指腹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角,怕它翘起来,跟着隔着面罩,在你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像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好了。”
他拉着你下楼,餐桌上摆着温热的三明治和鲜榨橙汁,他安安静静坐在你对面,面罩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颌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目光却总落在你身上,时不时伸手把滑到你面前的橙汁再推近一点,等你放下叉子,才快速收拾好餐盘,伸手揉了揉你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点歉意:“我去训练场了,有事发消息给我。”
门轻轻合上。
屋子里又空了。
你抱着Bond窝在沙发上,时间像被拉成了一根细细的橡皮筋,走得慢极了。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二下,他没回来。
一点,门口处依旧没有动静。
胃里空落落的,可你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抱着靠垫,安安静静盯着门口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揪着Bond的软毛,连它不满地哼唧了一声都没察觉,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他会带着一身硝烟味走进来,笑着喊你的名字。
直到下午两点,大门才被猛地推开。
风卷着训练场的尘土和淡淡的硝烟气息灌进来,König站在门口,训练服上沾着草屑和干涸的泥点,额角的汗顺着面罩边缘往下滴,呼吸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着,手里还紧紧端着一个保温饭盒。
浅蓝的眼睛里满是匆忙和歉意,在看见你的瞬间,才终于落了地,你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就扑进了他怀里。
他手里还端着饭盒,只能用胳膊牢牢圈住你,收得很紧,紧到你肋骨都微微发疼,却舍不得推开。
你把脸埋在他滚烫的胸口,能清晰地听见他快得离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你的耳膜上。他隔着面罩,把下巴抵在你的发顶,就这么抱着你,久久没有松开,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一松手,你就会消失一样。
“抱歉,Liebling,来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任务时间提前了,等下就要集合出发。”
他拉着你坐到餐桌前,打开了保温饭盒,是简单的白人餐,奶油炖菜和意面,还冒着微弱的热气,是基地食堂最常见的搭配。
可你本就没什么胃口,此刻看着眼前奶白的炖菜和缠在一起的意面,只觉得胃里一阵发堵,更难以下咽了。
你捏着叉子,在盘子里轻轻搅着意面,心里轻轻一沉,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冒出来:
想念哥的第一天。
子墨,你快点回来吧……
白人餐真的不是给人吃的啊。
(ó﹏ò。)
你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叉子。
König坐在对面,深深看着你,浅蓝的眼睛里全是化不开的不舍和心疼,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你面前,再次把你紧紧抱进怀里,抬手把面罩往上推到鼻尖,低头吻了下来。
吻得又急又重,裹着满到溢出来的不舍和珍重,滚烫的呼吸落在你的脸上,直到你快喘不过气,他才微微松开,额头抵着你的额头,呼吸交缠。
“一定要平安回来。”你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手指死死攥着他背后的作战服布料,憋了半天,也只抖着声音说出这一句。
他深深看了你两眼,目光扫过你的眉眼、你的鼻尖、你的嘴唇,像要把你的样子,一笔一划刻进眼底。最后他又低头,在你额头上印下一个珍重的吻,才咬着牙松开你,转身火急火燎地冲上楼,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
没两分钟,他就拎着塞得满满的装备包冲了下来,又站在原地,深深看了你一眼,才咬咬牙,转身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房子,彻底安静了。
你喊了一声Bond,它立刻颠颠地跑过来,把脑袋搁在你的膝盖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你一下午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们一个个离开的背影……
晚饭你一口没动,直到后半夜,才抱着膝盖,靠着Bond,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你洗漱完,坐在桌前,安静地拿出针管和剩下的药剂。
酒精棉片擦过皮肤时,你指尖只轻轻蜷了一下,就捏着针管,稳稳地刺入了皮肤。
针尖刺破皮肤的锐痛,还是清晰地窜了上来,可你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连呼吸都没有乱。
不是不疼了。
只是……没有人再捂着你的眼睛,在你耳边轻声哄你“乖,不疼”;没有人会咬着你的耳垂,用玩笑话分散你的注意力;没有人会把你圈在怀里,让你埋在他胸口,躲开那一点点刺眼的针尖。
其实也不怎么疼……
你默默打完针,收拾好医疗箱,日子就这样,安静得可怕地继续着。
大门口的鞋架上,五个他们常穿的位置,整整齐齐地空着,Bond总爱趴在门口的垫子上,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就立刻站起来,又在看清不是他们之后,蔫蔫地趴回去。
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你偶尔会碰到之前出任务时,被你救过的几个士兵。
两三个是些年轻的新兵,看见你的时候,总会先愣一下,然后端着餐盘,脚步放得很轻地走过来,离你还有两步远就停住,脸上带着点拘谨又真诚的笑,抬手敬个标准的礼,喊一声:“YN长官好。”
你会点一点头,示意他们坐,他们才会小心翼翼地拉开你对面的椅子,坐得离你还有半臂的距离,吃饭的时候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偶尔跟你聊两句,也只敢说些训练场的小事,“今天风太大,打靶总脱靶”“后厨今天的土豆泥没放盐,淡得像水”,看你那副有些低气压的样子,也不敢多聊什么。
等你吃完放下叉子,他们里总会有人犹豫一下,然后小声问你:“YN长官,我帮您把餐盘一起收了吧?”
你点头说声谢谢,他就会立刻拿起你的餐盘,快步走到回收处,再礼貌地跟你点头道别。
只有你去得特别晚,食堂里没剩几个人的时候,才会碰到阿列克谢。
他总是像只精力旺盛的大金毛,一看见你,眼睛就瞬间亮了,端着餐盘快步走过来,还没到桌边,就笑着喊:“YN姐!好巧啊,你也这么晚来吃饭?”
不等你说话,他就自然地拉开你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里刚拿的、冰的桃子味气泡水推到你面前,指尖敲了敲瓶身,笑着说:“刚拿的,冰的,解渴。”
他额角的碎发还带着刚训练完的薄汗,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话的时候总爱不自觉地挠挠头,全程都在跟你聊些轻松的碎事——今天哪个新兵练匍匐摔了个狗啃泥,被教官罚了二十个俯卧撑;靶场新到的一批手枪后坐力大得离谱,好多老兵都脱靶了;后厨新烤的曲奇甜得齁人,他吃了一口就差点吐出来。
从不多问你什么事,也从不说越界的话,分寸感刚好,不会让你觉得冒犯,也不会让气氛冷下来。
等你吃完放下叉子,他会顺手拿起你的餐盘,笑着说:“我帮你一起端过去。”不等你推辞,就快步走到回收处,回来站在你身边,笑着说:“走吧YN姐,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习惯性地摆摆手拒绝。
“哎呀,见外了见外了,”他立刻垮了垮脸,又很快笑起来,挠着头说,“又不把我当朋友是吧?就几步路的事。”
你被他逗得无奈地轻笑一声,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便点了点头:“那走吧。”
他立刻眼睛一亮,开心地跟上你,一路话不多,却安安静静陪你走到宿舍楼下,挥挥手跟你道别,看着你上楼,才转身离开,从不多做停留。
你麻木的过着每一天,回房间最多的动作就是拿起手机看着五个人的消息界面,很显然他们都很忙,你也不想打扰他们,你怕他们分心。
这天早上,你拿起针管时,才发现一整个疗程的药盒已经空了,你愣了愣,冲进卫生间解开肩上的纱布,镜子里原本狰狞的枪伤几乎完全愈合,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浅印,抬胳膊、转圈、用力,半点刺痛感都没有,腰侧和手臂上的刀伤,也早就结痂脱落,只剩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一股压不住的雀跃涌上来,你立刻换了身利落的黑色训练服,直奔训练场,先在健身房做了几组复健,确认身体状态完全没问题,才转身进了旁边的近身格斗擂台场,打算开始全套的恢复训练。
你戴着拳套对着空靶练了几组组合拳,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YN姐?伤全好了?”
回头就看见阿列克谢站在不远处,手里也拎着一副拳套,额角还带着刚训练完的薄汗,看见你眼睛亮了亮。
“嗯,全好了。”你摘了一只拳套擦了擦汗,抬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擂台,“刚好,比一场?活动活动筋骨。”
“行啊,YN姐都开口了,我哪敢不接。”他笑着应了,利落地戴好拳套,跟你一起跳上了擂台。
周围稀稀拉拉围了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有人认出你,低声细语地议论着,声音很轻,没人起哄,只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着。
哨声轻响,你率先出手,Ghost手把手教你的近身格斗术,快、准、狠,几乎已经全部刻在骨子里,你甚至有时还没思考就身体已经先一步作出反应,招招卡着防守破绽,节奏稳得很,全程都压着阿列克谢打。
他防守很稳,脚步灵活,偶尔能抓住空隙反击一两下,却始终破不开你的攻势,像大多数肯练但天赋有限的士兵一样,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没什么惊艳的地方。
越打越放开,身体的本能渐渐压过了理智。
你虚晃一招假装攻他下路,趁他重心下沉的瞬间,立刻转身蓄力,一记肘击直奔他肋下——这是一个杀招,一旦打实,对手瞬间就会失去反抗能力,哪怕是训练有素的老兵,也很难正面接下这一下。
就在肘尖即将碰到他作战服的瞬间,真正危及到他的那一刻——
你看见他的左脚极快地碾了一下地面,脚步斜斜错开,踩了个极其刁钻的卸力步,那是只有常年在生死线打滚的顶尖特种兵,才会刻进本能的步法,快得像一道残影,甚至带着点你无比熟悉的、Ghost惯用的反制逻辑。
可那动作只起了个头,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立刻就乱了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装作没站稳的慌乱样子,被你顺势压在了擂台围绳边,拳套稳稳抵在了他的下巴上。
比赛结束。
你跳下擂台,指尖微微发麻。
刚才那一瞬间的动作,快得几乎像你的错觉,可你天天跟Ghost、Keegan他们对练,对这个步子熟得不能再熟,绝对不会看错。
可再抬眼,阿列克谢已经跟着跳了下来,正挠着头笑,一脸坦荡的服气,半点异样都没有。
“YN姐还是厉害,我根本接不住。”他转身去旁边拿了两瓶水,拧开一瓶递给你,指尖还带着刚打完拳的薄汗,“不愧是Ghost长官他们带出来的,我练了这么久,还是差远了。”
你接过水,没说话,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他也跟着坐了过来。
你指尖漫不经心地拧着瓶盖,抬眼看向他,语气云淡风轻,像只是随口聊两句:“你升衔挺快的,来基地没几个月吧?没少下功夫。”
“嗨,就是天天泡训练场呗,别人休息我加练。”他笑了笑,低头拧着水瓶,语气很自然,没什么异样。
“这么拼?”你微微挑眉,顺着话头往下问,语气依旧随意,“总要有个奔头吧?不然谁愿意天天跟自己较劲。”
他脸上的笑淡了点,沉默了几秒,才抬眼看你,语气很坦诚,带着点藏不住的执念:“家里条件不好,从小是我姐带我长大的。前几年,我姐被当地一个有权有势的子弟害了,没处说理去。我没别的本事,就只能来当兵,拼命练,早点升上去,才能给她讨个公道。”
话说得坦荡,情绪也刚好,没有卖惨,只有一点压在心底的不甘和执念,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错。
你点了点头,喝了口水,没再多问,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心里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松下来。
刚才擂台那一瞬间的本能反应,绝对不是一个只靠“拼命练”的新兵,能练出来的东西。
哪怕他的故事天衣无缝,哪怕他全程都笑得阳光坦荡,哪怕你找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破绽,可心底里的疑心,还是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就在这时,训练场里的士兵突然开始稀稀拉拉往外走,纷纷望向大门方向。
阿列克谢眼睛一亮,看向你:
“怎么这么大阵仗?走吧,YN姐,我们出去看看?”
你心口猛地一紧。
没多想,跟着人流,一起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