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压抑
你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自然,却带着一道清晰无比的界限,“我累了,想休息,你也早点回去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清清楚楚地划开了距离。
阿列克谢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怎么会不懂。
他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亮,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冷水浇灭。
可他还是扬起一抹温和的笑,点了点头,没有强求,没有纠缠,只是轻声道:
“好,有事随时叫我,门我帮你关好。”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压抑在心底的气。
你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阿列克谢的心思。
仔细想想,从他刚才上药时那份克制到极致的紧张与心疼,你全都看在眼里,懂在心里,那不是普通朋友该有的关心,放在之前你还会因为怀疑他是否是刻意带着目的接近才这样,但现在确定了他是普莱斯的人,这种感情可不是什么带着目的的伪装接近,而是纯粹的喜欢。
可你给不了他回应,也不能给。
你的心,早就留在了141那几个傻子身上。
所以面对阿列克谢,一丝一毫的希望,都不能给他。
那不是温柔,那是耽误,是残忍,是对他,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只是此刻,你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这些。
你满脑子,都是他们。
Ghost、König、Krueger、Keegan、Zimo……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会已经疯了吧……
会不会因为冲动,犯下无法挽回的错?
你不敢想。
一想,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你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你甚至能想象出他们那双通红的眼睛。
想象出他们浑身戾气、却又绝望到极致的模样。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下就好。
几百公里外,141基地。
指挥处的空气冷得像寒冬深夜的冰,几乎要把整个房间冻结。
五个人一身尘土与硝烟,作战服上还沾着干涸的黑灰与暗红血迹,布料被烧得微微卷曲,散发着一股焦糊味。
手上的绷带胡乱缠了几圈,有的渗出血迹,晕开一片刺目的红,有的早已松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一夜未眠。
他们从爆炸现场一路赶回来,没有合眼,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
眼底全是狰狞的红血丝,从眼尾一直蔓延到整个眼白,像是熬干了所有力气。
胡茬青黑一片,密密麻麻地冒出来,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憔悴。
他们浑身散发着濒临爆发的戾气,以及沉到谷底、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
谢菲尔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将军服笔挺挺括,肩章上的星徽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脸上挂着虚伪得令人作呕的痛心疾首,眉头紧锁,眼神沉重,仿佛真的在为失去一名优秀队员而难过。
“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我也一样。”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带着刻意伪装出来的悲伤,“她是一名很优秀的战士,聪明、冷静、有担当,作为医疗兵,能进入141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她的牺牲,是整个141的损失,是我们所有人的损失。”
下一秒,他脸色骤然一沉,眼神阴鸷如鹰隼,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目无军法!不代表你们可以无视军令!擅自脱离指挥体系,带着武装力量擅闯已封锁的任务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违抗军令!是可以直接送上军事法庭的重罪!”
冰冷的威压,扑面而来。
Ghost站在最前面,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焦糖色的眼眸。
那双曾经锐利如刀、冷静如冰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眼白里爬满血丝,瞳孔微微收缩,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像被烧光了所有光亮的废墟。
他身形依旧挺拔,肩背却微微垮着,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空洞。一夜之间,他像是瘦了一圈,原本紧实的肩线,都显得有些单薄。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艰涩无比,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将军,我们只是去找我们的队员。”
“找?!”
谢菲尔德猛地拔高声音,眼神冰冷地死死盯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威压与威胁:
“前线的通报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爆炸现场,全员覆没,无人生还!整座村子都被炸平了,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你们这么冲动,这么不管不顾,是想把整个141都搭进去吗?!是想让所有人都给她陪葬吗?!”
没有人说话。
五个人像五尊冰冷的石像,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杆不会弯折的枪。
可那浑身散发出的绝望与偏执,却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不在乎惩罚。
不在乎禁闭。
不在乎停职。
不在乎功勋。
不在乎军事法庭。
不在乎任何后果。
他们只认一个死理:
只要一天没找到你的尸体,你就还活着。
只要你还活着,他们就一定会找到你。
他们不能接受,也不敢接受。
当年普莱斯的死,已经把他们每个人都剜去一块,掏空了一半的灵魂,他们花了整整两年,才勉强从那片黑暗里爬出来,才勉强重新学会信任,重新学会并肩作战。
而你,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照亮他们灰暗世界的人。
那个会笑着给他们分糖、会在他们受伤时皱眉上药、会在他们冲动时拦在前面、会在他们深夜难眠时安静陪伴的人。
你不顾一切的来到他们身边。
那个把他们每一个人都放在心尖上的人。
如果连你也没了……他们不敢想。
连“死”这个字,都不敢深想。
怕一旦信了,一旦承认了,你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怕一旦松了那口气,他们自己,也会跟着一起垮掉。
谢菲尔德看着他们油盐不进、一言不发的模样,冷哼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却又不得不压下去。
他还需要这把最锋利的刀,还需要利用他们完成最后的计划。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处罚文件,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西蒙·莱利(Ghost),作为141特遣队代理队长,带头违抗军令,承担主要责任,即日起,停职反省十四天,关禁闭七天。念在过往功绩与此次情绪失控,从轻处罚,其余不予追究。再有下次,绝不姑息。”
“约翰·科尼格(König)、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Krueger)、王志强(Zimo)、基冈·P·拉斯(Keegan),四人违抗军令,擅自脱离指挥体系,关禁闭三天,停飞、暂停所有外勤任务十天。”
“全员,提交不少于五千字的书面检讨,三天后,在全基地军官会议上,做深刻公开检查。”
他把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警告:
“这是我最后一次容忍,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五个声音异口同声。
沙哑、低沉、压抑、冰冷。
却藏着一股谁也压不住的、不死不休的执拗。
宿舍里,死寂得可怕。
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Bond听到开门声,尾巴欢快地摇着冲过来,毛茸茸的身子绕着众人脚边不停蹭,湿漉漉的鼻子不停嗅着,从这个人的裤脚,闻到那个人的鞋边。
可它始终没有闻到那个熟悉的、让它最亲近的气息。
它像是察觉到了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不安地抬起头,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冲着几人轻轻汪汪叫,声音里带着委屈,带着不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König原本脚步虚浮,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可听到Bond的叫声,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顿。
你那么喜欢这只狗。
如果它再出一点事,一定会难过的。
一定会很伤心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进他混沌麻木的心里。
他沉默地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躯,弯腰,从柜子里拿出Bond的狗粮和水碗,动作笨拙却认真,一点一点倒满,放在地上。
Bond凑过去,却没有吃,只是抬头看着他,轻轻哼唧。
König没有看它,只是站直身体,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五个人,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个眼神交汇,像是早已约定好一般,各自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你的房间。
没有一个人敢推开那扇门。
没有一个人敢提起你的名字。
仿佛只要不提,只要不去看,只要不去想,你就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下一秒,就会推开门,笑着喊他们的名字,带着一身阳光走进来。
Ghost坐在房间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半截面罩被他拉到鼻尖,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扎得人眼疼。
烟,一根接一根点燃。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火苗亮起,又熄灭,映得他眼底明明灭灭,看不清情绪。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蒂,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溢出来。
他目光死死盯着宿舍门,一眨不眨。
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偏执到极致的期待。
仿佛下一秒,门就会被推开。
仿佛下一秒,你就会皱着鼻子走过来,一把夺下他手里的烟,气呼呼地打开窗户,问他是不是遇到烦心事了,会坐在他怀里主动亲他。
想到这里,他嘴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的笑。
可下一秒,那点笑意就僵在脸上,被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吞噬。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喉咙,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停颤抖。
可他依旧不肯放下,依旧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拉起袖子,昏黄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腕上。
那根你亲手系上的红绳,鲜艳得刺眼。
红绳被磨得有些旧,却依旧干净整齐。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红绳,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一言不发,背影佝偻,肩背绷得紧紧的,那是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脆弱。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永远刀枪不入的Ghost,在这一刻,碎了。
Krueger的房间里,他坐在地上,背靠床沿,地板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手里反复把玩着你送他的那把Microtech Ultratech战术折刀。
刀身被他擦得锃亮,寒光闪闪,一尘不染。
烟灰落了一地,酒瓶歪倒在旁边,里面的烈酒只剩下小半瓶。
烈酒入喉,灼烧着食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疼。
他指尖熟练地转着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稍微平静一点。
可今天,他的心,乱得一塌糊涂。
一个失神,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指尖,深可见骨,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他低哼一声,慌忙伸手,接住差点掉在地上的刀,眼神慌乱得像个弄丢了至宝的孩子。
“你是在怨我吗,Schatz?”
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底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我没护住你……是我没用。”
“我明明答应过你,会一直在你身边,会保护你……可我还是把你弄丢了。”
他起身,随便用纱布缠了缠手指,血很快又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可他毫不在意。
他捧着那把刀,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流哗哗作响。
他一遍又一遍,仔细冲洗着刀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仿佛上面沾的不是自己的血,而是玷污了你的、最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