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变成后勤喽
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第一次看见血的时候吗?
还是第一次捂着伤口、手指陷进温热的皮肉里的时候?
还是第一次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的时候?
还是更早,更早,早到你自己都记不清了?
也许不是某一次,而是每一次,每一次按住伤口,每一次看见血,每一次听见有人在你面前发出最后一声呼吸。
那些东西像沙子一样落下来,一粒一粒的,很轻,很细,落在你心上,落多了,就把那些棱角磨平了,把那些缝隙填满了。
不是不会疼了,是疼的方式变了。
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平时不觉得什么,阴天下雨的时候也不会酸,不会胀。
它就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块长进肉里的石头,你不去碰它,就感觉不到,但你永远都知道它在那儿。
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
他们见过的比你多得多,那些血,那些伤口,那些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的人。他们见过多少?一百个?两百个?还是更多,多到已经数不清了?
他们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第一次开枪的时候?是第一次看着子弹穿过一个人的身体、那个人像被抽走骨头一样倒下去的时候?是第一次在爆炸后的废墟里扒出战友的遗物?是被信任的人出卖背叛?是黑暗的过去和无法洗刷的冤屈?
他们也是这样。
心里的那根弦被慢慢磨粗,磨钝,不再那么容易震动,不再那么容易断掉。
你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慢慢升上来,很慢,很重,带着温度,你没办法给它起名字,只是觉得喉咙有点紧,鼻子里有点酸,但眼泪掉不下来。
Ghost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在你背上轻轻拍着,节奏没变,力度没变。他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抱着你,拍着你的背,让你靠在他胸口。
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过了很久。
“这个月可以申请一次三天的假期,记得吗?”
他突然开口。
声音很平静,换了一个话题,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下巴还抵在你头顶。
你愣了一下。
思绪被他的话拉回来,从那个灰蒙蒙的地方拉回来,落在这个房间里,落在他怀里,落在那盏暖黄的灯光下。
“想去哪里?”
他问。
“假期……”
你重复了这两个字,想了好半天:
“海边,可以吗?”
你想,如果能和他们一起去海边,像度蜜月一样玩三天,应该会很难忘吧。
你想象那个画面。阳光,沙滩,蓝色的海,白色的浪,他们脱掉那些深色的战术服,换上宽松的衬衫和短裤……或者不穿也行。
那个画面在你脑海里慢慢展开,像一幅画,你仿佛能感觉到阳光晒在皮肤上的热度,能感觉到海风吹过脸颊时的咸腥,能感觉到沙子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痒痒的触感。
Ghost垂眸注视着你。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你脸上,落在你微微上扬的嘴角上,落在你眼睛里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上。
“好,吃点东西去吧。”
他松开你,但手臂还环在你腰后。
“我也要处理文件了。”
然后他把你一把抱起。
动作很突然,一只手托在你腿弯,一只手环在你背后,把你整个人从沙发上捞起来。你的身体腾空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抓了一下他的衣服,手指攥住他胸口的布料。
你身上还盖着那条薄毯,被他一起带起来,裹在你身上,毯子的面料软软的,贴着你的脸,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听到走廊有脚步声,默默把毯子直接裹住整个头。
毯子把你整个人裹成一个球,他的手臂很有力,托着你,让你稳稳地窝在他怀里。
几步就走到了他的房间门口。
Ghost走进去,你刚好从毯子里探出头来。
房间里大家都在。
Keegan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低头看着,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肩膀的线条很直。Krueger靠在沙发背上,双臂抱在胸前,一条腿微微弯曲,脚尖点着地,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走神。König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张地图,指尖点过那些标记和线条,然后在本子上记录着,Zimo站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低着头,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读什么。
还有一个人。
Roman。
那个老兵。他站在桌子另一侧,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着头翻看什么,嘴唇微微抿着,表情很专注,他的头发很短,鬓角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头皮上的一道旧疤,白色的,细细的,像一条小虫趴在皮肤上。下颌线很硬朗,从耳根到下巴,一道利落的弧线,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胡茬,青灰色的。
门打开的一瞬间,你刚好拉下毯子。
你的脸从毯子里露出来,头发有点乱,被毯子蹭得炸起来几缕,在头顶翘着,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鸟。你的眼睛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痕迹,眼眶有一圈浅浅的红,鼻尖也是红的,连嘴唇都比平时红了一点。
像是被……一顿似的。
几道目光默默落在你身上。
接着抱着你的Ghost感受到了不满的视线。
Roman只是看了一瞬间,然后他立刻转过身,开始忙碌地收拾桌子上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快,把文件夹合上,两手捏着,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叠在一起,三份,四份,五份,摞成一摞,放在桌子左边,然后拿起旁边的笔,两支,一支黑色一支蓝色,放进文件夹的夹缝里……
他的手一直在动,动得很忙,很急,像是在做一件十万火急的事。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很忙的。
你看着他忙来忙去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想笑,但又觉得笑出来不太礼貌,就把那点笑意憋回去,憋得鼻子有点酸,眼睛有点胀,整个人缩在Ghost怀里,像一只被毯子裹住的猫。
Ghost把你放在沙发上。
他的视线从你身上移开,扫过Roman。那一眼很快,但Roman显然感觉到了,默默闭上眼睛装死。
Ghost显然也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
他的目光在Roman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覆面下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转身,站在桌子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摊开的文件,拿起最上面那一份,翻开,翻了两页,放下。
“Krueger,Keegan,König,来。”
三个人走过来,围在桌子旁边。
他们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那些话你听不太清,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路线”、“时间窗口”、“换防间隔”,还有一些代号,一些数字。
Roman也加入进去。他把刚才收拾好的文件夹又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Ghost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那张纸上画着什么东西,你看不清楚,只看见一些线条和数字,密密麻麻的。
Ghost看了你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子墨。
“Zimo,你和她先去吃东西。”
Zimo点了点头,没说话。
你坐在沙发上,有点懵。
你看着他们围在桌子旁边,低着头,对着那些文件和地图讨论。
你的目光从Ghost身上移到Keegan身上,从Keegan身上移到König身上,又从König身上移到Krueger身上。
他们都在那儿,都在桌子旁边,没有人喊你,没有人说“你也过来听听”。
为什么没喊你?
你难道不需要听吗?你也是这个任务的一员,你也应该知道那些改动,那些计划,那些路线和时间窗口。你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脖子伸得有点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Zimo走过来,坐在你旁边。
沙发陷下去一点,他的重量让你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点,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他坐在那儿,看了你一眼,然后伸手,把你的脸掰过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手指轻轻捏着你的下巴,那力道不重,不给你继续看的机会。
“别看了妹儿。”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妹儿。”
你眨眨眼,看着他。
“你不用去周旋了。”他松开你的下巴,手指在你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很轻,像是拍一个面团。“你状态不太好,来和哥做后勤,搭伴就行。”
你微微蹙眉,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下意识开口。
“抱歉……”
你没说完,他就弹了一下你的额头。
他的手指弯曲,指节敲在你额头上,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你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抬手捂住额头,看着他。
额头被弹过的地方有一点热,麻麻的,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ó﹏ò。)
他没好气地看着你。
“傻丫头,道什么歉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责备,但那责备底下全是心疼。
“要不是审批不下来,我们这次都不想让你来任务。”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别人听见的事。“这段时间经历那么多,你需要一个假期来调节心理,有些东西经历第一次需要时间消化的。而且只是这个任务确实难度系数不高,我们五个既然都来了,自然不需要你冲到最前面,加上刚收到新消息,目标人物身边还有几个麻烦家伙……所以来后勤陪哥待着就行。”
他顿了顿,看着你。
“好了,别多想。”
你抿抿嘴。
也是。
你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医疗兵。
哪有医师冲最前面的。
“也是……”你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
避免搞砸,你不想到时候因为自己的状态,因为那个幻觉,因为那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哥哥,在关键时刻走神,在需要专注的时候分心。
你确实还需要时间缓和一下。
后勤就后勤吧,搭伴就搭伴吧,至少你不会拖他们的后腿。
Zimo看着你,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想吃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你摇摇头。
“没啥胃口。”
你是真的没什么胃口,而且你对这里的饭有两种总结。
总之就是死贵死贵的,菜单上的那些数字看着就让人心疼,一道前菜的钱够你在外面吃三天,一道主菜的钱够你买一身衣服,味道嘛,有时候确实很好,好到你觉得那些钱花得值,每一口都值得细细品味;有时候又难吃得让人怀疑人生,难吃到你想把盘子从窗户扔出去,然后追下去再踩两脚。
Zimo看着你,叹口气
“走,哥带你下去吃。”
你抬头看他。
“楼下有很多餐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有家海鲜不错,挺久没吃海鲜了吧,那家有,新鲜的,活的,味道应该还不错。”
你点点头。
“走吧。”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你先走,他的身体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宽肩,窄腰,还有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
你走出去,Zimo跟在后面,门在你身后关上。
“那家餐厅在几楼?”你问。
“三楼。”
“海鲜贵吗?”
“贵。”
“……”
“但好吃。”
他侧头看了你一眼,眼睛里带着笑。那笑从眼角漫开来,在整张脸上铺开,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放心,哥请客。”
你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得挑最贵的点。”
“随便点,”他笑着说,“反正我回头找Ghost报销。”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
Ghost:阿嚏 ⚆_⚆?
进入电梯,里面没人,电梯里的灯光比走廊里亮一些,照在镜面的墙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