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初遇沈时安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被走廊里的地毯吸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那声音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轻轻地呼吸。能听见窗外的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波一波的,闷闷的,像是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你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叠钞票。钞票是新的,纸张很硬,边缘有点锋利,硌在你的掌心里。
你叹了口气。
你抽出几钞票放在桌上,拿起叉子,随便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味道,不是食物的问题,是你自己的问题,你的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
他们在人群里,在灯光下,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做着他们最擅长的事,而你坐在这里,对着一盘凉了的海鲜,什么都做不了。
你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叉子。
叉子落在盘子上,发出很轻的叮的一声,你盯着那盘海鲜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服务生推门进来,微微弯腰,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你指着桌上剩下的那些海鲜:“打包,再来一份海鲜炒也打包”你犹豫了一下:“再加一份烤扇贝和一份蒜蓉虾一份……烤生蚝。”毕竟刚才Zimo都没怎么吃饭。
服务生点了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拎着几个打包盒回来,白色的塑料盒,盖子扣得严严实实,边缘卡得死死的,能看见里面的食物在盒壁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白色的贴纸,黑色的小字,写着里面的食物名称,他把盒子一个一个地装进一个纸袋里,递给你。
你拎着纸袋,走出包间,顺手给他递过去一张小费。
纸袋有点重,提手勒在你的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昏黄,照在地毯上,照在墙壁上,照在天花板上,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暖暖的颜色。
你走进电梯,按了一下八层,然后站在中间,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脚边,你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个跳动的数字上。
一。二。
电梯在二层停了一下。
门打开了。
三个男人站在门口。
你只在电梯开的一瞬间下意识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然后默默拿起袋子,往旁边缩了缩,站在按电梯的面板前。
你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地面,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板。
他们走进来。
空气里有什么味道。
很淡,但很清晰。不是香水,不是古龙水,是一种你闻过很多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血腥味。
新鲜的,带着一点点铁锈的腥甜,混在空气里,被电梯的通风系统吹散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残留在鼻腔里,黏黏的,挥之不去。
你的中指和无名指微微蜷了一下,你的呼吸没有变,表情没有变,身体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你的注意力已经从地板上的花纹转移到那三个人身上了。
那个壮汉本来想按楼层,看你站在那里,微微蹙眉,犹豫了一下开口“十六层。”
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可能挡到他们按楼层了,立刻伸手按了十六层的按钮。
电梯内壁隐约能倒映出他们模糊的样子,你不动声色的透过内壁打量着他们。
那个壮汉是你瞥了一眼后印象最深的,他的手臂很壮,袖子被绷得很紧,能看见布料下面肌肉的轮廓,他的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这要一拳下去……你估摸要镶在墙里抠都扣不出来。
沈时安在进电梯后下意识瞥了一眼你的脸。
他站在你左后方的位置,距离大约两步远。他的目光从你的头顶滑下来,落在你的侧脸上。你的脸朝着电梯控制板,他的视角只能看到你的半边脸。
电梯门关上。
门合拢的那一瞬,外面的灯光被切断,电梯里的光线变得单一而集中,那一声沉闷的咔嗒之后,轿厢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数字从二跳到了三。
沈时安总觉得看你的脸格外眼熟。
他的视线落在你侧脸上打量着。
你自然感受到了那股视线。
“华国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年轻,听起来估摸二十出头的样子,带着一点沙哑,大概平时抽烟。
你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回答,你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你只知道有时候选择沉默装死未必是件坏事。
这个地方可不是菜市场,这是三不管的地带,公海上的游轮,没有法律,没有规则,只有枪和子弹和谁先动手谁就能活下来的道理。
在这里,一句话可以救你,一句话也可以杀你,你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不知道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不知道他们和谁有关系。
你只知道一件事——你闻到了血腥味,而他们有三个人。
你的手已经默默从外衣伸进去。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你的手指从外套下摆的边缘探进去,贴着腰侧的皮肤往上滑,滑到腰间的枪套上。
你的手指扣住枪柄,掌心贴上去,指腹压在保险栓上,枪柄的纹路硌在你的掌心。
即使你已经很谨慎小心了,那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那三道视线。
寸头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到你的腰侧,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往腰间的位置移动。
壮汉的反应更直接,他的身体微微下沉了一点,重心从两脚之间移到前脚掌上,肩膀微微耸起,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什么东西上。
空气突然变紧了。
沈时安的手抬了一下。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寸头男的手停住了,停在腰间,手指扣在什么东西上,没有下一步,壮汉的身体也定住了,保持着那个微微下沉的姿势,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沈时安往前走了一小步。
就那么一小步。他的鞋尖落在你身后大约一步远的地方,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他想看你的正脸,算是好奇?这个世界上长得像的两个人太正常了,也许只是角度的问题,也许只是灯光的问题,也许只是他看错了,但如果是他想的那样……一定有趣极了。
“嘎达”。
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保险栓被拨开的声音。
你放在腰间的手枪,已经默默被你按开了保险。
那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很小,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寸头男和壮汉视线落在你身上,随时准备开枪。
你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侧着,手藏在衣服下面,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侧着眼睨了沈时安一眼。
沈时安看出了你眼里的那一种很平静的陈述: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如果他再有任何动作,你会开枪,打穿他的脑袋。
你没想吓唬他,如果他再有下一步动作,你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你看着他,他看着你。
沈时安听到那声保险栓的声音,轻嗤一声。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硬撑出来的笑,是一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像是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被一只猫拦住了去路,那只猫弓着背,竖着毛,眼睛瞪得圆圆的,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觉得好笑,是因为明明是个初出茅庐的弱猫崽子,却摆出一副“我能打赢你”的样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电梯上,他的背靠着镜面的墙壁,双手插进口袋里。
“别紧张,我没恶意哦。”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眯着眼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好看,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你还是浑身紧绷,你的手指还扣在枪柄上,拇指还压在保险栓的位置,目光从眼角的余光里注视着他。
电梯到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轿厢里响了一下,很清脆,像是有人在你的耳边敲了一下铃铛。
你第一次感觉时间好漫长,从二层到八层,只有六层楼的距离,平时只需要十几秒。
但这十几秒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根被慢慢抻长的橡皮筋,每一下心跳都被放大,你几乎是在门开的一瞬间就窜了出去,袋子里的食物差点被你甩飞出去。
你的手从衣服里抽出来,枪还别在腰间,保险还开着,但你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你跑得很快,快得能感觉到风从耳边擦过去,几乎几秒不到一个拐弯就没了影。
电梯门缓缓关上。
沈时安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几个拐弯就看不见了,他靠在电梯墙上,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笑意已经淡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弧度。
寸头男疑惑地开口。
“沈爷,为什么不直接绑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解。“就一个小丫头,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事。”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时安的侧脸,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啥时候喜欢这款了?看着瘦巴巴的,没什么肉。”
沈时安翻了个白眼。
他转过头,看着寸头男,严重怀疑他吸过头了给脑子吸坏了。
“谁说我是看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只是觉得那个女人眉眼长的很像霍哥,不止眉眼,侧脸特别像……”
他后面那两个人面面相觑。
寸头男看了壮汉一眼,壮汉看了寸头男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茫然。
他们貌似没注意。刚才那个小丫头长什么样来着?至于眉眼像不像霍哥……他们还真没看出来,霍哥的脸他们不敢盯着看,那个小丫头的脸他们也没仔细看。
沈时安盯着逐渐变化的楼层数,数字从八跳到九,从九跳到十,一格一格地往上走,他的眼睛跟着那些数字走,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那个侧脸,那个弧度,那个从眼角到眉梢的线条。
太像了,不是那种模糊的、似是而非的像,是一种很具体的、很精确的像——像是有人拿着一张照片,把上面的轮廓描下来,然后贴在另一张脸上。
他见过霍屿川笑的样子,见过他生气的时候,见过他杀完人之后的样子,霍哥的眉眼他看了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个小丫头的眉眼,至少有七分像。
“但也不是不能给霍哥送过去,这种应该挺和他胃口的。”他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身后的两个人说话。“毕竟这几天太乏了,该解解闷。”
壮汉开口。他的声音很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
“那我去查查?”
沈时安嗯了一声。
……
你几乎是跟导弹一样七拐八拐到了Ghost房间门口。
走廊在你脚下飞快地往后退,你的呼吸很急,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你的喉咙发干,鼻子发酸。
你的手攥着纸袋的提手,指节泛白,纸袋在你腿边晃来晃去,里面的盒子碰撞出急促的节奏。
“砰”的一声,你推开门跑了进去。
那声音很大,门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一点,门把手磕在墙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你的身体冲进去的那一瞬间,脚底在地毯上滑了一下,你踉跄了一步,扶住了门框,才没摔倒。
Zimo正在喝着咖啡看监控。
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他被巨大的动静吓得咖啡泼了一裤子。
那杯咖啡从他的手里歪出去,黑色的液体从杯口涌出来,浇在他的大腿附近,浸透了深色的裤子,洇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污渍。
他的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咖啡杯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沙发上。
他下意识地拿着枪对着门口。
动作快到前一秒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下一秒枪已经在他手里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你的方向,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压着保险,整个人从那种放松的状态里弹起来,像是一根被突然拉紧的弦。
一看是你,他立刻把枪收好。
他的手指松开枪柄,枪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沙发上,陷进软垫里。
他的肩膀松下来,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松弛出来。
“怎么了妹儿?跑这么快?”他低头看着裤子上那一大块湿透了的污渍,皱了一下眉。
咖啡渍在深色的布料上不是很明显,但湿漉漉的触感显然不太舒服,他拿了两张纸巾,叠了一下,按在大腿上,纸巾立刻吸饱了咖啡,变成深棕色,软塌塌地贴在他的手指上。
他擦了擦,又换了两张,再擦,污渍淡了一点,但还是湿的,贴在皮肤上,黏黏的。
你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口气,门板是实木的,很硬,靠在上面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硌着你的背,你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着。
“我上来的时候电梯里进来了几个人。”你吸了口气,把话说完整。“一个红棕色头发的,一个寸头,还有一个很壮的,那个红头发的问我是不是华国人,我没理他,没做什么,主要是我闻到血腥味了。”你快速的大概描述一遍。
Zimo一听,也不顾那片狼藉的裤子了,他把纸巾往茶几上一扔,立刻走上前,拉着你左看看,右看看。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里面的东西从刚才的松弛变成了一种很锐利的、很警觉的光。
“三个男人?”他的声音低下来。“我晚点去查查。”
他松开你的胳膊,眉头皱起来,眉心那一道竖纹变得很深。
“唉,都怪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责。“早知道带着你一块回来了。”
你拉着他往桌子边走,他的手腕很粗,骨头很硬,皮肤下面是结实的肌肉,和一层薄薄的汗。
“我没事,放心吧哥。”你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松一点。“有任何问题肯定会告诉你的,只是刚有点吓到我了。”
你把他按在沙发上,把纸袋递给他。
纸袋有点重,你的手指在提手上勒出了一道红红的印子,他接过去,看了一眼纸袋里的东西,白色的打包盒,一个一个叠着,透过半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海鲜炒饭、烤扇贝、蒜蓉虾,看到那和生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抿了抿嘴,脑子不知道想着什么,余光看到你有些疲惫的样子……
算了,以后他会找机会证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