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低温技术哥谭市税务部大楼就像一块被岁月和酸雨侵蚀的巨大方碑，沉重地压在市政广场的边缘。它与几步之遥外灯火辉煌的韦恩塔形成了残酷的对比——这里的光线似乎都被那灰扑扑的石墙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种官僚主义的黄昏。
李杰推开沉重的旋转黄铜门，一股混杂着陈旧纸张霉味、廉价消毒水以及冷咖啡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安娜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老天，这地方比停尸间还难闻。”
“毕竟尸体不会跟你要钱，小声点。”
大厅挑高惊人，却因层叠的金属回廊而显得压抑。头顶是几盏黄铜灯罩的老式大吊灯，发出的光线昏黄无力，根本无法照亮每个角落，使得整个空间仿佛笼罩在薄暮之中。
“嗨！”
李杰朝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肖像画打了个招呼，那是历任税务长官。可惜他们没有回礼，只是眼神呆滞的注视着经过的访客。
两人走到前台问清了埃里卡·黑尔的工位，穿过一排排如同蜂巢般密集的隔间区向后面走去。隔间的挡板高耸，几乎完全隔绝了交流的可能，只能偶尔看到一绺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或一只正缓慢抬起去够文件的手。
这里是没有喧哗，只有一片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上百台老式打字机噼啪作响夹杂着不断响起的电话铃声，以及人们毫无感情的低声交谈。
“感觉像是闯进了一个运转了一百年的巨大机器的内脏里，”安娜看着身穿灰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像工蚁一样机械地在巨大的办公迷宫里穿梭，不自觉地靠李杰近了些，“他们看起来……像被抽干了灵魂。”
“你有幸被分到了擅长摸鱼的东区，如果你在总局，跟这些人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李杰也停下脚步注视着他们。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个塑料工牌，颜色区分着等级，但在这里，似乎所有颜色都蒙上了一层灰。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长期面对数字和规章而产生的麻木疲惫。偶尔有人抬头瞥一眼两位不速之客，空洞的眼神里也没有好奇，只有一丝被打扰后的轻微不耐。
“别想太多，想多了会被同化的。”
他们在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找到了埃里卡·黑尔的工位。这里紧挨着一个散发着陈年灰尘气味的档案库房，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坏掉了，断断续续地闪烁着，让这片区域明明灭灭。
与其他堆满文件如同山体滑坡的工位不同，埃里卡的桌子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刻板。文件被摞放得棱角分明，笔具严格地平行排列，唯一一台CRT电脑显示屏被擦得一尘不染。她本人正埋首于一摞厚厚的税表之中，用一把小尺子比着逐行审阅，时不时用一支极细的铅笔在边缘写下备注。
她大概三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同样的制服在她身上却显得笔挺而专业。
李杰轻轻敲了敲隔断板的边缘。
埃里卡·黑尔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在李杰和安娜的脸上快速扫过，然后落在两人的警服和警徽上，最后回到李杰的脸上。她没有丝毫惊讶，只是用平稳的的声调开口说道：
“警官们，税务部一般不欢迎未经预约的访客。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黑尔女士？东区警局的李杰，这是我的同事安娜·拉米雷斯。我们听说你是这里最不会对‘错误’视而不见的人，而我们需要一双专业的眼睛。”
“错误？那可能太多了，这座城市就是个错误。”埃里卡·黑尔的眼神像利剑一样盯在李杰脸上，“可惜我只是个审计员。还有，我不收礼物。”
办公室里低沉的嗡鸣声在那一刻仿佛突然变大了，像猛禽张开了翅膀。李杰有些尴尬的把手里的箱子放在地面上。
“这……不是礼物，是一起……儿童拐卖案件中……查获的账目往来。如果能早点把链条梳理清楚，也许……就能避免更多的受害者。”
埃里卡一言不发的伸手从箱子最边缘抽出几份文件翻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这是犯罪分子的账目，他们一定找了个糟糕的会计。出入库、进出账、税务和保险文件全都混放在一块儿。”她把文件又按照原样分毫不差地放了回去，“这家伙的会计执业证明说不定都是伪造的。”
“啊……是啊是啊是啊，他们当然不能和您这样的专业人才相提并论。”
李杰有些心虚的侧过身去摸摸脸。他在搬这些东西时根本没在意什么顺序和分类，为了省事把文件柜里分门别类的文件一股脑全丢进箱子里了。
“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我会尽快处理，大约需要三到五天时间。留下名片，如果提前完成会通知你的。另外……”埃里卡在便签纸上工整地写下一个账户递了过来，“你们知道这种额外工作是不免费的吧。一千美金，谢谢惠顾。”
……
从税务部出来，哥谭街道上冰冷而喧嚣的空气都显得清新了不少。李杰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仿佛要把肺里那股陈腐的纸霉味彻底置换出去。
“太可怕了，那个黑尔女士……她看人的眼神就像X光机，我差点以为自己去年漏报的所得税被她发现了。”安娜在一旁做着深呼吸，“她简直像是那栋大楼成了精。”
“把‘差点’两个字去掉。她肯定看出来了。”李杰心不在焉地回道。手插在兜里，指尖摩挲着收据，好在如今报销并不困难。“这种人在数字里活了一辈子，看我们就像看两本走错了分类的烂账。”
两人的靴子在半融的黑色雪泥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沿着人行道慢慢向街道另一头的市政大停车场走去。
“快到中午了，咱们吃点什么？又要吃甜甜圈吗？”
“yue~”
李杰干呕了一下，那玩意甜得齁人，糖霜不要钱似的往上倒。“还是算了，去唐人街吃炒面吗？”
“不要，那东西油太多了。”安娜嫌弃的摇头，“不然去吃蔬菜沙拉？唉……”她叹了口气，“我们每天都是这些无聊透顶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没点带劲刺激的事情……对不起长官。”
看着李杰抓狂的脸色，她敷衍的敬了个礼以示歉意。但是又走了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发现在一座玻璃结构的商业大楼下面围拢了一群人。
“过去看看。”
李杰绝望的翻了个白眼，他甚至怀疑安娜才是获得了乌鸦嘴系统的主角。两人分开拥挤的人群，发现并不是什么餐馆老板暴揍霸王餐顾客之类的常见事故，反而是两名西服革履的商业人士和一名身穿白大褂研究员模样中年男人对峙在一起互相咆哮。
“哈？今天是知识分子革命资本家的戏码吗？”李杰拍了拍手，“GCPD！几位，都冷静一点。你们站在哥谭地价最贵的地方拿着超过普通人几十倍的年薪，别像个磕嗨了的毒虫一样撒泼。”他指了指那个手里拿着一根通向背后金属背包的管子的研究员，“先生，你最好把东西放下，用吸尘器打人可不是个好主意。”
“这可不是什么吸尘器，这是我最新制成的低温喷射器，喷出的液氮流能瞬间把一切变成冰雕，我要用它来保护我的研究！”
那个研究员不满的喊道。而安娜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拔出枪来对准了他，“放下武器，立刻！双手抱头！”
“嘿！嘿！嘿！嘿！都冷静点。”
李杰向下压了压手示意安娜收枪，又朝那名研究员摇了摇头：“你都说了这玩意危险的很，我劝你还是先放下，免得一会儿不可收拾。”
那个中年男人犹豫了片刻，点点头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地上。
“行了，说说吧，几位的身份以及为什么吵成一团。”他朝周围围观的人群指了指，“这儿都快成超级碗现场了。”
“警官先生，我们是德里赫特科技投资公司的风控主管。这位维克多·弗里斯博士这两年的研究吞噬了公司大量资金但毫无成果。公司决定停止资助并收回设备，这是合同和法律文书。”他扬了扬手里厚厚的一摞文书，“当我们按照规定提前通知弗里斯博士时，其不但不予配合，反而多次恶言相向甚至出言威胁。警官先生，我希望你们能够配合我们收回公司的合法资产，公司必将对警方的资助感激不尽。”
这一长串官方发言听得李杰直挠头。反正他也看不懂文件，索性直接看向另一方，而维克多弗里斯冷冷地注视着他，异常坚定的表示了拒绝。
“你不能这么做。终止能源供应，关闭设备，诺拉就会死。”
“那就送她去医院！圣徒医院！阿卡姆疯人院！随便什么地方！”风控主管用文件拍打着自己的手掌，发出啪啪的响声，“而不是把她冻在你这个……公司的冰柜里！看看这里！”他鄙夷地环视四周的环境，“你以为你在这里能搞出什么划时代的成果？”
“医院救不了她！只有我能！”维克多弗里斯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低温休眠是唯一的希望！她的时间不多了，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稳定……”
“你的‘就差一点’已经吃了我们两年预算了！没有任何论文，没有任何成果，只有一堆疯狂的理论和天文数字的账单！她根本就没活过来！我说了最后一次，弗里斯！你的研究就是个无底洞！公司不会再把一美分浪费在你这种科幻幻想上了！”两个风控主管脸色涨红，轮流跳着脚喊道，“明天，明天早上我们会派人来强制关闭所有设备，回收公司资产。你要么自己体面地结束这场闹剧，要么我们帮你体面！”
“闹剧？”弗里斯的声音骤然变得极度危险，他弯下腰抄起了那个发射器，“你认为诺拉的生命是闹剧？”
“都他妈给我闭上嘴！”
暴雷一样的喊声让双方都下意识恍惚了一下，李杰清了清嗓子，怒气冲冲的盯着他们。
“都当我不存在是吗？第一个问题！”他指着面容憔悴的弗里斯，“诺拉是谁？为什么要睡在冰柜里？”
“诺拉是我的妻子，警官先生。”弗里斯从手指到嘴唇都在发抖，“她得了一种渐进性细胞坏死症，现代医学宣布了她死刑，但我能救她！低温休眠暂停她的生理过程，直到我找到治愈的方法！但前提是，”他猛地指向那两个风控主管，“维持生命维持系统的能源供应绝对不能中断！一旦关闭设备，温度失控，她……她就会……”
“就会把这个背包摘掉。”
在他激动的大吼大叫的时候，李杰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按住了弗里斯的手，另一只手顺手把他身后的背包扯了下来。
“干得漂亮警官先生。”两名风控主管兴奋的喊道，“我还以为你会站在这个疯子那边呢。”
“可我也没说过会站在你们这边。”李杰哼哼了一声，“她的妻子现在还活着并且离开了低温设备会死掉的对吧。”
“这……”两名主管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走上一步低声说道：“警官，这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没有任何同行评审，没有临床数据，只有一个疯子在实验室里摆弄高压电和液氮，然后把他的妻子当成实验品冻起来！这是谋杀，是他自己对妻子的谋杀！”
“你说什么！”
弗里斯猛地扭动起来，使得李杰不得不在手臂上加了一分力控制住他。
“既然你们意见不统一，我们需要专业的医疗机构来进行评估。但是在有资质的医疗团队认定其妻子已经临床死亡之前……”
李杰用手点了点那么主管，“根据哥谭市法律和州刑法，在明知设备关联一位失去行动能力的病人生命的前提下，强行终止维持其生命的能源供应导致其死亡，涉事者将可能面临二级谋杀的指控。”
“我才不在乎那个，你唬不住我！你们这些警察懂什么科学！”
“是啊，也许你不在乎指控。但是董事会的名誉和公司股价呢？”李杰伸手朝周围一摊，“众目睽睽之下表示要拔掉失能病人的呼吸机，你猜你们老板会怎么对你？”
“好吧……”
两名风控主管对视了一眼，走到一边低声商量了一会儿，又回到现场。“我们会上报给公司，让法务部来解决吧。既然这样，弗里斯博士，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两人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和里面的羊绒衬衫，伸手和李杰、安娜以及维克多·弗里斯都握了一下，转身钻进路边一辆漆黑的轿车里疾驰而去。
李杰看了看地上还在闪烁着指示灯的喷射器，松开了弗里斯被按住的半边身子。
“谢谢你警官……你的力气真大。”弗里斯揉着胳膊，眼中充满了警惕、感激，还有一丝残存的疯狂。“你帮诺拉争取了几天时间。”
“作为危险物品，这个我们要暂时封存。”李杰用脚把喷射器拨给安娜，“现在带我进去看看你妻子的状态和医院的诊断，以及你所说的‘生命维持系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你是把正常人像火鸡一样冻起来，那你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