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挨了一发表盘上的指针一分一秒的走过，但朝外面看去，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土地上。浓郁的化不开的黑弥漫在四周，总感觉连灯光都照不透似的。
“妈的，一点半了。”李杰搓了搓脸，“我睡多久了？”
“一个小时，长官。”
“该你了奥蒂斯，你们俩也睡会儿。说不定一会儿就……嗯？”
他从侧窗看出去，通往阿卡姆的来路上亮起来几点车灯。
“别睡了，来人了。”他一把抓起对讲机，“全体注意，有车辆接近阿卡姆，两辆。”
他朝里面看了看，警车全都熄火灭灯，偃旗息鼓的躲在围墙后面。他提上AR15，轻手轻脚的从驾驶室下了车，在车头位置架起枪悄悄观察着。
来车在距离大门还有一百米左右的地方突然靠路边停下，熄火。车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但立刻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艹，搞什么鬼！”
李杰等了片刻，那些人再也没钻出来。他回头看看身后一片漆黑，当即收起枪，猫下腰准备往前摸过去瞧瞧。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噗的一声枪响，有什么东西贴着他后脑勺的头皮飞过去了。
“艹！妈的！艹！”
他滚到冲锋车后面，用轮胎挡住自己。脑门和后背上全是冷汗，心脏跳的跟敲架子鼓的rapper一样，眼前金星乱转，手脚都忍不住的痉挛。
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如果不是凑巧低头准备转移位置，再晚半秒钟，这颗子弹已经从他脑袋里穿了过去。
“妈的！妈的！”
他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过了半分钟，才冷静下来，朝对讲机喊道：“都别露头，他们有夜视仪。”
“艹，戈登，咱们有那玩意吗？”
“没有，”对讲机里传来戈登有点焦躁的声音，“只有特警队有那玩意，我过去支援你。”
“别过来！”李杰快速探头看了一眼，外面依旧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往身上摸了摸，战术背心上倒是插了不少好东西，但想扔出100多米除非把克拉克叫来。
“我真的讨厌这玩意儿。”他掏出口罩戴好，伸手往腰间摸去。忽然身后脚步声响起，戈登毅然决然的靠了上来。借着警用手电的光看了一眼李杰手里握着的玩意，眼珠立刻瞪得溜圆。
“你们还配发烟雾弹？”
“这有什么奇怪的？花钱就能买啊。”
这种理所当然的回答让戈登有点破防，但李杰只是摆摆手，爬起来朝外面搂了一眼，“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试试能不能摸近点。”
这时候风并不大。他退了两步，隔着冲锋车把烟雾弹奋力丢了出去。圆筒啪嗒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接着就是持续不断的嗤嗤声，一阵明白色的火焰骤然在黑暗中亮起，但很快就被喷涌而出的灰色烟墙笼罩于其间。
“准备！”
李杰回头向戈登示意了一下，弯着腰跑了起来。只是还没跑几步，对面的枪声爆豆般炸开，子弹叮叮当当洒水一样敲打在冲锋车的钢板上。
“卧槽！”
李杰扭头就往回跑。这一轮射击没什么准头，应该是火力压制，但流弹一样能打死人。就在他跑到车边准备一个滑铲躲进去的时候，侧腹部忽然像被球棍狠狠抡了一棍，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滚倒在地。
“唔！”
他闷哼了一声，仰面倒在地上。喉咙和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吸不进气，接着领子一紧，上方的天幕开始移动。有人扯住防弹衣把他拽到了车后，接着一束强光照了下来。
“嘶……呼……别照我的脸！在肚子上！嘶嘶！”
一口气涌进了胸腔和气管，窒息的感觉消失了，疼痛开始渐渐弥漫，让他忍不住的抽气。
“别喊了，听听你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死不了。”戈登撕开他的防弹衣绑带瞧了瞧，顿时气急败坏的喊道，“你他妈防弹衣还有陶瓷插板？”
说归说，他照了照陶瓷片上的裂痕。“还好，7.62子弹，估计问题不大。要是没插板估计你就完蛋了。”
“警……警长！”
听到动静的奥蒂斯和艾尔伯特也连滚带爬的从车上跳了下来，看着在躺在地上呼吸急促的李杰，奥蒂斯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凶狠起来。他悄悄退出人群，消失在车尾。
“戈登，情况不太对劲……呃嘶嘶哈！”李杰哼哼了几声，“他们不急于进攻，在拖着我们，肯定有什么别的目标……你问问……科波特那边……”
“也许吧，”戈登点点头，“阿卡姆的易守难攻，可我们也不好出去……嗯？什么声音？”
黑暗之中忽然传来窸窣杂乱的潮响，起初像一捧捧沙砾洒落尘埃，渐渐变成千万张砂纸在打磨着地面，其间夹杂着枯枝崩断声和一阵阵短促的吱吱鸣叫。最终连成了一片密集到令人窒息的沙拉拉的轰鸣，如同一条条游过岩石的巨大的蟒蛇从四面八方扑向对面的树林中。
戈登什么也没看见，可不知道为什么，胃部就像是因为原始的厌恶着什么的本能而收缩痉挛，浑身止不住的冒出一层层鸡皮疙瘩。他握紧了手中的霰弹枪，但隔着遮蔽天空的厚重烟墙，只看到树林中的枪口焰突然不停的闪烁起来，夹杂着接连不断发出的惊惶的惨叫。
“有东西在咬我！”
“滚开！滚开！”
“把他们弄走！”
自动步枪和冲锋枪在烟雾中疯狂地闪烁明灭，歇斯底里的扫射向看不见的敌人。子弹尖叫着撕裂空气，射向天空，打进泥土，甚至有几发跳弹叮当作响地打在警车的装甲上。
“啊！啊~它们钻进……啊！”
“点火！点火！……别扔手雷！你个白痴！”
最后那句充满绝望的怒吼，被一声爆炸声彻底淹没。冲击波撼动了烟墙，短暂地吹散了一小片，戈登在那百分之一秒里，似乎瞥见一个黑影在地上疯狂地扭曲翻滚，其轮廓被无数蠕动的小黑点所覆盖，随即景象再次被浓烟吞噬。
枪声迅速变得稀疏，被更多撕心裂肺的惨叫和细小的啃咬咀嚼声所取代。惨叫变成了呜咽，呜咽变成了垂死的喘息，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然后就像它开始的那样，一切又迅速地平息下去。那片窸窣的浪花也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消散在黑暗的树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烟雾缓缓飘散，如同谢幕的舞台帷幕。寒风掠过，带来一丝硝烟的味道和另一种难以名状的铁锈的腥气。
戈登缓缓站直身体，环顾四周，每一个警员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与震骇，一时间鸦雀无声。
李杰躺在地上抬头看向戈登：“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戈登想了想，郑重地回答道：
“我不知道。”
……
嗤啦！
“哎……哎……哎……”
李杰坐在车门踏板上，撕开防弹衣的魔术贴，撩起衬衫和背心看了看。侧腹部一个边缘泛着青紫的红色圆形印子赫然在目，他试探着伸手轻轻按了按。
“嘶嘶……哎哎哎呦……”
骨头大概还好，但软组织肌肉肯定伤的不轻，只是现在疼得有点麻木的感觉。远处树林里，伴随着红蓝警灯的疯狂闪烁的是此起彼伏的呕吐声。那是戈登带去检查尸体的警员们，显然现场有些景象超出了他们的承受极限。
他看了看旁边畏畏缩缩有点心虚的奥蒂斯，悄悄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干的漂亮，不过以后还是小心点，别被戈登发现了。”李杰低声说道，“那家伙的脑子是用水泥灌的。”
奥蒂斯一瞬间直起了腰，一脸兴奋的敬礼道：“是，警长！”
哎诶呀……不是刚说完小心点么……
戈登从大门外走回来，脸色不怎么好看。他来到李杰身边低声问道：
“能走吗？”
“行！”
他搭了戈登的胳膊一把，呲牙咧嘴的站了起来。两个人走到对方枪手倒下的地方，用手电照过去。地上几乎没有一具全尸，眼珠、喉咙、脸颊等部位的肉差不多都被撕扯殆尽。旁边的地上和枯败的草丛里散落着不少老鼠被洞穿或者炸碎的尸骸，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如同给荒原覆上了一层死去的毛毯。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多老鼠？又为什么会攻击黑面具的人？”
戈登手电的光柱在草丛里乱晃，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真是邪门。”
“肯定是阿卡姆的环境卫生和这些枪手的个人卫生搞的不……不对！”李杰突然停止了胡说八道，举着手电把尸体又照了一遍，“吉姆，你看看他们的脸。”
两个人的手电光汇聚在一起，光柱的映照下，那些戴着防反光头套和滑雪面罩的枪手空洞洞滴着血的眼窝和被咬的坑洼不平的脸纤毫毕现。
李杰抬头和戈登对视了一眼：“他们的面具呢？老鼠总不会把面具也吃了吧。”
“他们不是黑面具的人！”戈登立刻招呼过来几名警员，“搜搜他们，看看有没有身份线索。”
他摸出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号码，旁边警车的车载电台里突然炸开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叫：
“所有单位！Signal33！Signal33！哥谭警局总部！重复，Signal33在总部！我们有警官中弹！我们需要救援！现在就要！”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两秒，戈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扑过去抓起对讲机。
“我是詹姆斯·戈登，请告知详细情况。”
“证物仓库！他们在进攻证物仓库！我们被压制在主楼里出不去。布莱恩和纳尔逊都死了！！”
无线电那头传来夹杂着激烈枪声和充满绝望的喊叫。“……又有好几个人中枪了！”
妈的。
李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嗡嗡作响，连腹部的剧痛都暂时被巨大的震惊压了下去。
“戈登，你不是说你留了五十个人吗？”
“绝对没错，我亲自安排的。”戈登打开对讲机大吼道，“所有警员，立刻上车返回GCPD总部，重复，立刻返回总部。”
“没错没错，没错的话五十个人守不住总部？黑面具带了一个排的游骑兵吗？”
李杰捂着肚子，忍着痛一瘸一拐的跑向冲锋车，“戈登，上我的车。威尔逊，你带几个东区的人留下处理现场，其余人跟我来。”
“多谢了！”
戈登爬上冲锋车，李杰把奥蒂斯和艾尔伯特赶了下去和威尔逊一起，隐晦的拍了一下裤兜。接着E350的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轮胎碾过地面，如同离弦之箭般第一个冲出了阿卡姆疯人院的大门。
一辆又一辆的警车拉响了警笛，刺眼的红蓝光芒划破夜空，汇成一条长龙向着哥谭市中心的方向疾驰而去。阿卡姆精神病院门前刚刚经历过的混乱仿佛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留下的只有深沉的死寂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和血腥。
威尔逊看着远去的车队，转过身搓了搓手，对留下的几个东区警员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好了伙计们，该咱们干活了。手脚麻利点，我知道警长想要什么。别动钱，把好装备全搬回咱们东区的车上！”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低声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惊动了不远处树梢上的一只乌鸦。
它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展开漆黑的翅膀，在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土地上空盘旋了两圈，啊啊叫着向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