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血染几天之后。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李杰捧着保温杯站在办公室门口,正巧看见内务部一行人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经过面前。
“查完了?”
“是的,”克里斯帕斯·艾伦微笑着点了点头,“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我们要把报表和数据上交给局长。”
“嚯,”李杰一撇嘴,“那么……查出什么问题来了吗?”
黑人警官还没来得及说话,蒙托亚已经抢先答道:“是的,你们的确有很多违规的地方,具体结果会由局长来决定如何处理。”
“行吧,”李杰耸耸肩,懒洋洋的说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克里斯帕斯对他歉意的笑了笑,微微颔首。一直到内务部全体来到门外台阶下,这才略带着点责备的向同伴问道:
”芮妮,你知道纪律是不允许提前透露审查结果的,更何况是散布虚假消息!”
“不,克里斯,我所说的可不是虚假消息,他们的数据的确有很多问题,我们不也正打算把报表交给局长吗?”
蒙托亚侧身让过路上匆匆跑过的警察,冷笑一声道,“跟我扯什么捡来的狙击枪这种胡话,就让他慢慢提心吊胆去吧。”
……
李杰倚在门边,看着内务部的人离开警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让局长决定?说的好像只有你们有局长似的。
他正要去楼上找鲍勃商量一下,忽然看到奥蒂斯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
“长官?”
他脸色有些苍白,“您最好……来鉴证科看看。”
嗯?
李杰心里一紧,放下杯子和他匆匆往新楼跑去。一进鉴证科2部的门,就看见尼格玛坐在角落的电脑终端前,屏幕上分割成十几个不断切换的模糊的灰色画面。
那是通过散布在城市各处的小侦察兵脖颈上所携带的微型摄像头传回的实时影像。
这套由尼格玛改进,奥蒂斯发动的生物监视网络还处于雏形,覆盖范围有限且信号时好时坏,而且经常需要去目标地点附近手动为摄像头续航,但已经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
“Jay,来看看这个,”尼格玛朝他招招手,在屏幕上点开了一段录像,“……在樱桃巷附近,靠近总局后门那个货运通道的身份。”
李杰踱步过去,俯身看向尼格玛指着的那个画面。画面晃动得很厉害,视角极低,像是在排水沟里移动。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瘦削如鬼魅的身影在一闪而过的镜头边缘掠过。那苍白的侧脸和独特的气质,即使是在如此糟糕的画质下,也像冰锥一样刺中了李杰的记忆。
维克多·扎斯。
他怎么会出现在总局附近?那个区域远离法尔科内的传统势力范围,也不是什么繁华街区,只有一个供内部车辆通行的偏僻后门。
一股寒意顺着李杰的脊椎爬升,妈的,法尔科内的反击来了。
“巴恩斯在哪儿?”
“半个小时以前,开车离开了总局。”
“盯着他,尼格玛,尽可能追踪他的方向。”李杰的声音还算平稳,“奥蒂斯,跟我出去一趟。”
“是,长官!”奥蒂斯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Jay,你要……?”尼格玛皱着眉头问道。
“去做个了断。”李杰没有回头,“你看好这里。”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和奥蒂斯跳上那辆破切诺基,冲上了大路。
窗外的街景不断的向后飞掠,挡风玻璃上又开始落下星星点点的水渍。
他是在推动双方火拼,原本的计算是让巴恩斯的官方打击和法尔科内的黑帮势力在宏观层面碰撞消耗。但从未想过,或者说刻意不去想会以如此血腥和个人化的方式收场。派出了维克多·扎斯,法尔科内要的就不仅仅是巴恩斯低头,而是让他彻底消失。
李杰终于明白戈登的不安来自何处。他要科波特把水搅浑,让新局长没有精力来对付自己。而现在那只企鹅已经把水煮沸了。
怪不得他的情报传递的如此密集……他是故意的。
他停下了车,转身看向奥蒂斯。
“守在车上,没有我的命令,千万不要过来。”
李杰拉紧外套的领子,迅速下车融入雨幕和傍晚提前降临的昏暗之中。他凭借记忆朝着樱桃巷的方向快步走去。越靠近目的地,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就越发清晰。
这里的街道更窄,路灯昏黄且间隔很远,两旁多是废弃或半废弃的厂房。凭着奥蒂斯断断续续传来的信息,就在经过樱桃巷与另一条小径的交叉口时,一种沉重闷哑的击打声伴随着骨骼断裂的脆响和极其细微的呻吟,清晰地穿透雨幕钻进耳膜。
他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缓缓探出头,心跳陡然加快了起来。
稍远的地方,一辆座驾歪歪斜斜的撞在墙上,轮胎瘪瘪的塌了下去。昏黄的光线下,纳撒尼尔·巴恩斯局长瘫坐在湿漉漉的地上,背靠着一个生锈的垃圾箱。他那身笔挺的局长制服沾满了污泥和血渍,一条腿和一只手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但他没有呻吟,没有求饶,反而高昂着头,咬紧牙关,脸上混合着痛苦、愤怒和极致的蔑视。
维克多·扎斯就站在他面前,俯视着巴恩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没有拿枪,正用一块白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根金属短棍的一端。
“法尔科内的……走狗!”巴恩斯的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却依旧洪亮。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钉在扎斯脸上,“你们……就只有这点……下水道里的本事吗?打断我的腿?哈!有本事……杀了我!看看……哥谭会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巴恩斯……就向你们屈服!”
扎斯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空洞的眼睛看着巴恩斯,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品。
“你的声音很大,”他低沉沙哑地回应道,“但很快你就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了。法尔科内阁下不希望你再思考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他向前迈了一步,短棍在他手中灵活地转了个圈。
巴恩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没有一丝畏惧,只有燃烧的怒火。
“来啊!畜生!看看是你的棍子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扎斯突然停下了动作。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对着李杰藏身的方向用平淡无波的语调开口问道:
“看够了吗,警官?”
李杰的心脏骤然停了一拍,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隐藏下去毫无意义。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右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维克多·扎斯,”他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有些飘忽,“在哥谭袭击警察局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扎斯缓缓转过身,那双死水般的眸子落在李杰身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
“东区分局的……明星。”扎斯的目光扫过李杰按在枪套上的手,“你的枪法很好。现在开枪打倒我,你就可以救走你的局长,成为哥谭警局的英雄。或者……”
李杰没有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听着扎斯低笑了一声,““或者你可以转过头去,等我完成阁下的工作。然后……守着你的小金库,继续当你的警长。”
瘫坐在地的巴恩斯也看到了李杰,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怒的光芒。
“是你!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亚裔靠不住!”巴恩斯的声音因愤怒和痛苦而扭曲,“果然是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你和法尔科内勾结,现在来看你的主子是如何完成工作的吗?!你这个警队的叛徒!蛀虫!你们这些……寄生在哥谭身上的蛆虫!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内务部……会查清你们的每一分脏款!把你们……全都送进黑门监狱!”
巴恩斯的怒骂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李杰的心上。他说的没错,内务部的蒙托亚正拿着整箱整箱的台账返回总局。如果他此刻开枪击退扎斯,救下巴恩斯,那么接下来他将面对的不是鲜花和勋章,而是无穷无尽的调查。他和鲍勃苦心经营的东区堡垒,那些利用科波特渠道弄来的那些不合规的装备和资金,所有的一切都会在阳光下暴晒腐烂。
东区分局会被拆解,他和他的团队一个都跑不了。
而如果他置之不理……
巴恩斯会死。这个让他厌恶的、僵化的、却又在某些方面值得敬佩的理想主义者,将因为他点燃的火焰而毁灭。他手上将间接沾染同僚的鲜血。
李杰的手忍不住的在抖,他紧紧握住枪柄,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扎斯身上。
这个杀手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恐惧。
扎斯似乎对巴恩斯的咒骂充耳不闻,他朝着李杰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短棍。
“李警长,你看,他现在很吵。”扎斯的话语仿佛有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阁下希望他安静。但我觉得,让他彻底安静,不如让他成为一个活着的教训。”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锁定李杰:“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掏出你的枪。”扎斯用短棍指了指李杰,又指了指自己,“朝我开枪。打中我,哪怕只是擦伤,我就离开。你可以救下你们英勇的局长。”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雨点落在杂物和地面的啪嗒声。巴恩斯也暂时停止了怒骂,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李杰的手指在枪套上微微颤抖。在这种距离,他有把握击中扎斯。
但后果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雨声、巴恩斯粗重的喘息、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网。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让他冷静分毫。
“你在犹豫什么?”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残酷的笑意,“你,和你那个贪婪的胖子局长,还有整个东区分局,都会为这一枪陪葬。用你们的前程换他一条命。很公平,不是吗?”
李杰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雨和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巴恩斯虽然讨厌,是他的障碍,但罪不至死,更不应遭受如此酷刑。
可东区分局呢?鲍勃呢?威尔逊、安娜、奥蒂斯、尼格玛……那些信任他跟着他一起在泥潭里挣扎求存的一个个名字呢?要为了一个处处针对自己的巴恩斯赌上这一切吗?
“看看他,”扎斯带着嘲讽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在犹豫。他在计算你的命值多少钱,巴恩斯局长。很显然,在他的天平上,你和他的前途相比,轻如鸿毛。”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巴恩斯最后的防线,也深深扎进了李杰的心脏。
“混蛋!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我不会放过你们的!”巴恩斯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变得尖厉。“有种就杀了我,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会把你们全都送进监狱!”
就在这时,扎斯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不再看李杰,手中的短棍扬起,对准了巴恩斯的头颅。
“看来,你的价值到此为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李杰看到扎斯手臂肌肉的收缩,看到短棍划破雨幕的轨迹,看到巴恩斯眼中那混合着不屈、愤怒和一丝最终未能隐藏住的对死亡的恐惧。
不!
李杰身体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利弊权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拔出了腰间的柯尔特1911。
“住手!”
他大吼一声,几乎没有瞄准,对着扎斯的方向就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狭窄的巷道里炸响,回音震耳欲聋。
然而在扣动扳机的最后一瞬,那些关于内务部、关于查账、关于东区覆灭的可怕后果,像幽灵一样在他的手腕上拉扯了一下。
点45口径的重弹头击穿了层层水幕,擦着扎斯的肩膀,打在了后面的砖墙上,溅起一蓬碎石和灰尘。扎斯的动作甚至没有丝毫停顿,那根短棍带着千钧之力精准而冷酷地击中了巴恩斯的侧脑。
噗!
巴恩斯局长所有的怒骂、坚持和理想,都在这一声闷响中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在泥水里,眼中的光芒像被吹熄的蜡烛般迅速黯淡下去。鲜血混着雨水从头颅一侧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扎斯缓缓直起身,看都没看脚下的作品,而是转过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穿过雨幕看向脸色惨白的李杰,咧开了一个充满嘲讽和讥诮的笑容。
他没有说什么,只发出了一声如同夜枭般难听的低笑。
“呵……”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向后几步便融入了巷子深处更浓重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杰僵在原地,握着枪的手无力地垂下。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颈,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开枪了……但没能阻止任何事情。试图在夹缝中寻找最优解的本能让他走到了中间,这个最糟糕最被动的位置。
他看着倒在泥水中的巴恩斯,那个几分钟前还中气十足怒骂不休的局长,此刻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娃娃,倒在泥水和血泊里一动不动。
李杰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恶心感涌上心头。扶着冰冷的墙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他用颤抖的手掏出了警用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震惊和急促,而不是充满了负罪感的颤抖。
“紧急呼叫总局调度!重复,紧急呼叫!请求医疗支援和现场勘查!地点在樱桃巷南段,靠近旧货运通道……发现……发现巴恩斯局长遭受严重袭击!生命垂危!重复,巴恩斯局长生命垂危!”
他报出地址,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湿漉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雨水和泥泞浸透了他的裤子,但他毫无知觉。
他是故意的吗?在扣动扳机的那一瞬,他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有那么一丝……希望子弹打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巴恩斯的血,不仅染红了哥谭的街道,也染红了他的双手和他的灵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看不见的深渊边缘,而脚下的土地正在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