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过往雨丝像针一样扎在伦敦的砖墙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教堂的地下祭坛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三支快要燃尽的黑色蜡烛。即使没有风,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动。
他跪在地面上,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苍白小臂上那些不可见的伤痕。
那不是划在皮肤上,而是刻在灵魂里。
粉笔在砖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圈套一圈的复杂几何图形逐渐成形。每一笔都要求精确,每一个符号都必须完美。这种召唤不能容忍任何错误。
他忽然恍惚了一下,看着另一只手,另一群人,趴在身边的地板上画着同样的图案。那是另一种更年轻、更急切的粉笔声,在纽卡斯尔一间废弃教堂的石地板上。
1988年,对吧。
他又闻到了空气里的大麻烟和年轻人盲目的勇气。
……
“约翰尼,你确定这行得通?”
里奇·辛普森的声音里有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恐惧。
康斯坦丁回头咧嘴一笑,香烟在嘴角晃荡着。“当然行。你还不相信我?”
他那时真的相信吗?也许。也许只是太年轻,魔法给了他力量,给了他一个身份:约翰·康斯坦丁,知道真相的人。
布伦达的手搭在他肩上。“那个孩子怎么办?我们能救她吗?”
七岁的阿斯特拉·洛吉尔,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说着一种没人听懂的语言。她的父母是里奇的朋友的朋友,走投无路才找到这些会驱魔的年轻人。
他看过她的眼睛,那不是孩子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转动,在嘲笑。
“我们能做的比救她更多,”他当时说,“我们要把那狗娘养的东西拖出来,让它再也害不了任何人。”
……
康斯坦丁的手指抖了一下,粉笔线歪了半毫米。
“该死。”
他低声咒骂,用袖子擦掉错误的线条。汗水沿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来,不是因为闷热——地下冷得像冰窖——而是因为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带着陈年往事的惶恐和血腥。
他重新开始勾勒内圈那个复杂的德谟克利特十二面体符号,每一个扭曲的字母都像一段缩小的遗言。这是束缚仪式的一部分。今晚要召唤的不是普通恶魔,而是涅伽尔,那个他内心最大的阴影。
蜡烛的火苗突然窜高了一寸,变成诡异的幽绿色。
纽卡斯尔教堂的蜡烛也变绿过,就在仪式开始的时候。
……
“以三倍之名,以遗忘之河与记忆之泉的名义,我召唤你...”
康斯坦丁的声音在拱形屋顶下回荡,比他想象的要坚定。
阿斯特拉被放在他们画的五芒星中央,穿着白色睡裙,安静得可怕。她的父母被劝走了——康斯坦丁说服他们,在场的人越少越好。现在想来,那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误,还是第十个?
空气变得厚重,呼吸都困难。布伦达开始念防护咒语,她的声音在发抖。里奇举着一本《所罗门之钥》,但书页在无风自动。
然后阿斯特拉睁开了眼睛。
那不再是孩子的眼睛,也不是恶魔的眼睛。那是某种更古老、更饥饿的东西。
“你们这些小东西,”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却像是从深井底传来的回响,“用粉笔和音节就想束缚我?”
康斯坦丁加大了咒语的力度,汗水浸透了他的皮夹克,他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
他听见布伦达急促而温热的呼吸就在耳边。“约翰,这不对……”她当时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皮夹克袖子。
他没听,年轻时的约翰·康斯坦丁听过谁呢?
……
现实中的魔法阵开始发光,不是烛火的反光,而是从符号本身散发出的暗淡磷光。康斯坦丁完成了最后一笔,整个阵法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现在它既是邀请函,也是牢笼。
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的话。
他从旧皮箱里拿出需要的东西:一撮取自自杀者坟墓的泥土,三枚1837年的硬币,还有一小瓶自己的血。
他沿着阵法的线条倒出研碎的月长石和墓土,粉末在烛光下泛起病态的微光,像一条通往过去的狭长的河。他的手稳得出奇,稳得像一个自知死期已至的人。
每个召唤都需要祭品,当他的血滴入阵法中心时,符文开始脉动,像是有某种黑暗的心脏在地板下跳动。
……
“以圣名与禁名,我命令你显现!”康斯坦丁在纽卡斯尔教堂大喊,年轻的脸上满是狂热。
阿斯特拉的身体浮了起来,离地三英寸。她的睡裙在无形的风中飘动。
“约翰...”
布伦达颤抖着小声说道,她的防护蜡烛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里奇的书从手中飞出,撞在墙上,书页散落一地。“不对劲,我们得停止!”
但停止已经来不及了。魔法一旦启动,就像雪崩一样无法阻挡。康斯坦丁看到了阵法边缘的一处错误,一个倒置的符文。可能是他画的时候分心了,也可能是布伦达不小心擦掉了一角。小小的错误,在魔法里就是致命的缺陷。
恶魔利用了那个裂缝。
它不是挣脱束缚,而是扭曲了束缚。阵法反转了,从困住恶魔变成了放大恶魔的力量。阿斯特拉的嘴巴张开,发出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尖啸,玻璃窗应声而碎。
里奇第一个倒下,七窍流血。布伦达想跑向康斯坦丁,却被无形的力量抛向空中,摔在祭坛上,脖子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可怕。
康斯坦丁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看着那个东西从阿斯特拉身体里膨胀出来,阴影组成的触须,燃烧的眼睛,蛇一样的尾巴。
然后它带走了她,阿斯特拉的身体瘫软下来,小小的躯壳被拖入阵法中心裂开的黑暗深渊。他拼命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逃出地狱,但无济于事。她的眼睛在最后一刻恢复了孩子的清澈,看着他,没有指责和怨恨,只有困惑和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这比指责更糟,尖啸停止了,只剩下雨声和康斯坦丁的呼吸声。三个朋友死了,而他站在尸体中间,掌心里还攥着小女孩阿斯特拉带着体温的一只手。
地狱吞噬了她。
……
阁楼里的蜡烛全部熄灭了。
康斯坦丁没有动。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空气变得油腻厚重,带着硫磺和旧铜钱的味道。魔法阵中心开始冒烟,不是火焰的烟,更像是影子的实体化。
“约翰·康斯坦丁,”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地板下,天花板上,他自己的脑子里。“纽卡斯尔的屠夫。小女孩的灾星。你又来讨价还价了?”
烟雾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状,背后长着巨大的翅膀,没有脸,只有两个燃烧的点代表眼睛。
那是涅伽尔的一部分。
康斯坦丁点燃一支新的香烟,手稳得出奇。“我要阿斯特拉的灵魂。”
恶魔发出咯咯的笑声,像是骨头在袋子里摇晃。“啊,那个。有趣的把戏。但你知道规矩: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一个灵魂换一个灵魂。
“我可以给你别的东西。”
“你还有什么值钱的?”恶魔飘近,硫磺味更浓了。“你的灵魂已经预售给三位地狱公爵了,你的寿命短得像根快烧完的蜡烛。但你还有……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你的记忆?你毁掉了你所有至亲和朋友的记忆?”
康斯坦丁深吸一口烟。“你想要哪一段?”
“让我看看...”恶魔的“手”伸向他,没有碰到身体,但康斯坦丁感到一阵寒意穿透头骨。“啊,这个。布伦达·莫克森。你爱过的第一个会魔法的女孩。她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
记忆像闸门一样打开。
布伦达躺在纽卡斯尔教堂的祭坛上,脖子不自然地扭曲。康斯坦丁跪在她身边,徒劳地按压她的胸口。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
他在想:这是我的错。
他在想:我应该让她离开的。
他在想:我还欠她三十五英镑外加十二便士。
最后一个想法如此平凡,如此可鄙,让他当场呕吐出来。恐惧和愧疚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冰冷的毒药永远注入了血管。
“多么美味,”恶魔咂了咂嘴,“年轻爱情的终结,混合着自我厌恶和..……哦,还有经济愧疚,太精致了。”
康斯坦丁脸色苍白,但声音依旧平稳。“现在把阿斯特拉的灵魂给我。”
“不,我不要你的记忆,虽然有些可口,但我想让你留着它,在你死之前一直折磨着你。”
恶魔漫不经心地说,显然更感兴趣的是康斯坦丁的反应。“交易还没结束。召唤我需要的代价更高……你知道的。”
康斯坦丁僵住了。“我们约定的不是这样。”
“约定?”恶魔大笑道,“和恶魔谈约定?你还是没学乖,约翰。自从纽卡斯尔之后就没学乖。”
阿斯特拉的名字悬在空中,虽然没人说出来。
“一个……”康斯坦丁犹豫了一下,“一个半恶魔。”
“那不算什么,半恶魔像爬虫一样到处都是。”涅伽尔声音变得仿佛石碾滚过般隆隆作响,“这世上从来不缺想和恶魔交媾的人。”
“这个不一样……”康斯坦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的灵魂有匹敌撒旦的力量。”
“你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涅伽尔又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发现康斯坦丁只是懒散的抽着烟看着它。
“好吧,让我看看她。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就成交。”
“不,”康斯坦丁摇摇头,“我要先看到阿斯特拉的灵魂。”
“你真是……真是……”恶魔发出了嘀嘀咕咕的声音,一团烟雾在空气中凝聚,逐渐化作半透明的人体。
小女孩扭曲的形体木然的漂浮在空中,冷漠的盯着他。康斯坦丁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往后用力一拖,随后伸出苍白的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个逆五芒星。
空气开始扭曲,祭坛上方撕开了一道裂缝。透过那道缝隙,能看见无尽的虚空和漂浮的星光碎片。一个穿着深色斗篷的少女悬浮在其中,双眼紧闭,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平静。
康斯坦丁的咒语像无形的丝线,缓慢而谨慎地将她从维度裂缝中拉出。女孩的身体轻飘飘地降落在地面中央的魔法阵上,斗篷散开,露出下面朴素的衣物。
涅伽尔由烟雾与硫磺构成的形体,在烛火中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燃烧的眼窝死死“盯”着被小心翼翼放置在陈旧砖地上的女孩。
“你带来了什么……你带来了什么……三宫之女……”
涅伽尔的低语不再是戏谑,而变成了混杂着贪婪与忌惮的嘶嘶声,像毒蛇在摩擦鳞片。“如此纯粹,如此强大……一个尚未完全觉醒的坐标,一座通往无尽黑暗维度的活体门扉。”
在它的眼中看不到瑞文小女孩的样子,沉睡在法阵中央的,只有一只庞大无匹羽翼收拢的黑色四眼渡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