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永远不要相信嚓！
打火机的燧石擦出一点火星，那些被切得极细的金褐色烟丝在橙红色的火苗中开始卷曲燃烧，边缘泛起细碎的红光。
那红光像深夜远处的一扇窗，先是孤零零的一点，接着迅速蔓延成相连的一小片，在缓慢的吮吸中明明灭灭。
康斯坦丁吐出一口烟，看着恶魔的形体在烛光中剧烈波动。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沉睡的瑞文，升腾的硫磺味浓到令人窒息。
它会同意的，它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
……
当乔瓦尼牺牲了自己，抵御了伟大黑暗侵袭的时候，他想到了扎塔娜，那个比乔瓦尼更强大、更有潜质的魔法天才。
他去报告了她父亲的死讯，帮她安顿好了一切。
人情总是会用上的，不是吗？
康斯坦丁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上的红光陡然亮了起来。
阿斯特拉。
他被当做杀害小女孩的凶手逮捕，被投入了雷文斯坎精神病院。白天他遭受着几近使他失语的电击。而夜晚会更糟，护工们认为他是个杀害孩子的杀人犯，彻夜折磨他。天亮之后，医生们也对他身上的伤痕视若无睹。
四年中，他多次被放出，又多次被送回去。他时常站在悬崖边思索着自己为何不就此结束这种痛苦的循环，是否该投进沸腾的大海，就此和万物融合。只有疯子和狂人才会一次次转身，投入现实的地狱。
可是他不敢，因为在阿斯特拉被拖进地狱的那一刻，罪孽就刻进了他的灵魂。如果他死去，同样会在地狱里遭受永久的折磨。
这些年他不停的奔走，驱逐那些偷偷潜入人间的恶魔，试图换取一张通往天堂的赎罪券。直到他偶然因为委托来到哥谭，在街头与两名女子和一个女孩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知道机会来了。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直到走出了很远，才开始追踪这个刚刚记下的气息。
……
涅伽尔看到的是灵魂的形状，那巨大的力量让它感到恐惧，又垂涎无比。
它试着往前凑了凑，但女孩的身体周围浮现出朦胧的光晕。
不是魔法阵的光芒，也不是烛光的反射。那是从她灵魂深处渗透出的影子。
“那……那是……”
“半恶魔？”
康斯坦丁站起身，烟灰掉落在法阵边缘。他嗤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病态的得意，“我早说过她不一样。”
乌鸦的影子没有攻击，只是存在，但那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整个地下空间都仿佛在被它缓慢吞噬。石墙上的古老符文开始发光，不是因为魔法被激活，而是因为它们在抵抗。
抵抗这种不该出现在物质世界的东西。
瑞文依旧沉睡着，眉头微蹙，仿佛被困在一个并不安宁的梦里。涅伽尔颤抖着向她伸出一只烟雾构成的爪子，在距离女孩额头还有一尺时，乌鸦的四只暗黄色的眼睛缓缓睁开同时转向它，视线落在涅伽尔身上，恶魔的形体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般剧烈抖动起来。
它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灼伤。
“她的灵魂……”涅伽尔喘息着，那些燃烧的眼睛里交替闪烁着贪婪和本能的恐惧，“那里面不止有三宫……还有别的东西……更古老的东西……”
“所以……我拒绝这个交易。”
康斯坦丁眯起眼睛。这个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
“怎么？地狱公爵也有害怕的时候？”他挑衅地问，但手指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圣水小瓶。
“不是害怕，是……”
涅伽尔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在权衡某种宇宙尺度的危险，“是价值。她的灵魂价值连城……但如果我收割走它，三宫会追我到时间尽头。还有那个……那个乌鸦……”
它停顿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燃掉了一寸。
“你的灵魂在地狱是硬通货，就像人间的黄金。但她就像一座宝藏，我可不知道打开之后会带来什么。”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收割，涅伽尔。”康斯坦丁吐出一个烟圈，压低声音说道，“是保管，以及……引导。”
“三宫是很强，但他的触手在地狱并非无所不至。你可以把她藏起来，三宫找不到那里。”
康斯坦丁走了两步，掸掉一截烟灰，“你有你的领域，你的规则。而她的灵魂，或许能成为你领域里最强大也最隐秘的一枚砝码。”
涅伽尔沉默了，烟雾身躯微微波动，显示着内心的激烈权衡。
诱惑太大了。那灵魂中沉睡的渡鸦代表着近乎本源的黑暗力量，甚至比三宫更强。哪怕只是小心翼翼地汲取一丝，都可能让它在地狱的权柄之争中获得巨大优势。
但风险也同样骇人。
“你想用这份大礼，换取那个微不足道的小女孩灵魂？阿斯特拉？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约翰。你什么时候成了舍己为人的圣徒？”
恶魔悄然上前，围绕着康斯坦丁打着转，“还是说……你想用阿斯特拉的灵魂做什么？另一个仪式？另一场注定失败的豪赌？”
“因为这是对我们都好的选择。”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恶魔在他身上嗅探，“我驱逐了一个对人类来说无比危险的半恶魔，一枚定时炸弹，阿斯特拉的灵魂将得到救赎，你得到了力量，而她……”
康斯坦丁看着沉睡的瑞文。女孩的睫毛在眼睑下轻轻颤动，似乎在做什么梦。他想起了阿斯特拉最后的目光——困惑、痛苦，但依然清澈。
“她的灵魂会保持纯净，不会腐坏，不会痛苦。这比让她在人间挣扎，最终被父亲吞噬要好得多，不是吗？”
“听起来……倒像是没错……”
涅伽尔狐疑的看着康斯坦丁，“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没有时间。”康斯坦丁声音嘶哑着说道，“蝙蝠侠和扎塔娜已经在上面了。他们随时会突破我设下的幻象。而且……”
他指向祭坛的另一侧，魔法阵的边缘，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滩黑色的淤泥。
初堕者的淤泥。
“看来不止我们在关注这场交易。”康斯坦丁冷笑道，“撒旦也感兴趣了。一旦他知道这女孩灵魂的真实价值……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吗？”
涅伽尔盯着康斯坦丁指间燃烧殆尽的烟蒂，祭坛上方传来石块被移开的声音。扎塔娜的咒语吟唱隐约可闻。
时间不多了。
“成交！”
涅伽尔嘶吼般的声音刚落，那团包裹着小女孩阿斯特拉灵魂的幽光便顺从地飘向康斯坦丁。魔法师的指尖蘸满了混合着银粉与他自己鲜血的粘稠液体，在空中划出一个逆向的收容印符咒。
“归于此匣，安于暂憩！”
阿斯特拉的灵魂流光骤然加速，倏地投入康斯坦丁早已握在左手中的一个陈旧锡制烟盒。盒盖上简陋的十字架浮雕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彻底封闭，将女孩的灵魂与外界隔绝。
他那张疲惫而玩世不恭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情，很难说是解脱还是痛苦。
“现在，履行你的承诺。”
恶魔燃烧的眼窝转向沉睡的瑞文，烟雾构成的爪子迫不及待地再次伸出。
“当然，”康斯坦丁轻松的笑道，他甚至露出了一个谄媚式的微笑，“她是你的了。”
地上的魔法阵发出绿幽幽的光芒，黑色的渡鸦又陷入了沉睡。涅伽尔缓缓靠近，魔法阵的线条里，红色的岩浆的光芒从地下开始透射出来。
康斯坦丁冷冷的看着，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漫不经心的将烧到尽头的烟蒂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弹。
烟蒂划出一道微弱的红色弧线，落在了地上。
“轰！”
之前他随意掸落的那些不起眼的烟灰痕迹，骤然迸发出炽白的火焰并迅速蔓延扩张成一片火网。如同一个突然合拢的火焰牢笼，将正准备摄取瑞文的涅伽尔瞬间笼罩其间。
火焰中隐隐有银色圣咏的符文流转，散发出令恶魔极度厌恶和痛苦的神圣气息。涅伽尔发出痛苦的尖啸，身躯仿佛滚油泼雪，在圣焰中剧烈沸腾翻滚收缩。灼热的火舌不仅舔舐着恶魔的烟雾之躯，更开始干扰它与此地魔法基础的连接。
“约翰·康斯坦丁！你这卑劣的、无耻的、该被地狱车轮碾碎一万次的渣滓！！”
涅伽尔的咆哮震得古老砖石簌簌落下灰尘，“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老实交易！！”
康斯坦丁后退两步，苍白的脸上绽放出得意的冷笑。白嫖一次地狱公爵的机会，用临时布置的反制阵法困住它，哪怕只有几分钟，也足够他带着阿斯特拉的灵魂与沉睡的瑞文逃离此地。
至于恶魔……让即将闯入的蝙蝠侠和扎塔娜去对付好了。
“老把戏了，涅伽尔，”他嘿嘿奸笑着说道，手中已多出几张准备好的空间咒文，“下辈子——如果你还有的话——记得别相信一个烟鬼的随意动作。”
然而在火焰牢笼中，涅伽尔那原本因愤怒和受挫而剧烈波动的形体，忽然奇异地稳定下来。紧接着一阵低沉、沙哑，继而变得洪亮、癫狂的笑声从火焰中心爆发出来，压过了烈焰燃烧的轰鸣。
“哈哈……哈哈哈哈！约翰！亲爱的约翰！你以为……只有你在布置后手吗？”
涅伽尔的声音在狂笑中断断续续，却不再有痛苦，只有无尽的讥讽，“你那点可怜的小聪明和自以为是的秘密布置……在我眼里，就像孩童用蜡笔在涂鸦！”
康斯坦丁脸色骤变，咒文戛然而止。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不知何时，他站立之处附近那个庞大召唤法阵的一角，一个德谟克利特符号的扭曲笔画，被极其隐秘的擦去了一角。
那改动微小如发丝，却彻底颠覆了那个符号的含义，从稳固与交换，变成了撕裂与强夺。
“不——！”
康斯坦丁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怒的嘶吼。
“隆隆隆！”
以那个被改动的符号为起点，整个地下空间的古老砖石地面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猛地向下塌陷。
深不见底的污秽巨坑在瑞文身下豁然张开，炽热的熔岩奔涌而出，束缚涅伽尔的圣焰阵如同风中残烛，只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再见，纽卡斯尔的屠夫！这份大礼，还有这有趣的插曲，我会好好保管和回味的！至于你……”
涅伽尔狂笑着，烟雾身躯趁势猛地膨胀，化作一只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利爪，粗暴地攫住了沉睡中瑞文的躯体。
乌鸦的虚影发出无声的尖啸，四只暗黄眼眸骤然怒睁。但已经晚了，裂隙中传来来自地狱深处无可抗拒的吸力，配合涅伽尔燃烧的巨爪，强行拖拽着女孩连同她身上那暴怒浮现的渡鸦阴影，一起向着裂隙深处坠去。
“记住来自地狱的忠告，永远不要相信康斯坦丁……哈哈哈哈……”
康斯坦丁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指尖只擦过瑞文斗篷冰冷的边缘以及涅伽尔留下的灼热刺痛的硫磺火星。
“瑞文——！！！”
他的喊声与上方终于突破最后屏障的蝙蝠侠与扎塔娜的喝问声混杂在一起。下一刻，熔岩裂隙如同恶魔合拢的嘴巴猛然闭合。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空间震荡，砖石尘埃弥漫，只剩下残留着硫磺恶臭和圣焰焦痕的祭坛，以及跪在裂隙消失之处，手指深深抠进砖缝的约翰·康斯坦丁。
交易完成了，以他最恐惧最不愿看到的方式。他得到了阿斯特拉的灵魂，却永远失去了救赎另一个女孩的机会，并亲手将她推向了或许更可怕的未知深渊。
魔法阵的光芒熄灭，最后一支蜡烛的烟终于散了。他精疲力尽的去摸香烟盒，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就像他总是耗尽一切：香烟，朋友，或者希望。
有些召唤会结束，有些永远不会。有些恶魔你送得回去，有些你得永远带在身上。
他站起身，只穿着一件袖子卷到手肘皱巴巴的白衬衫，站在祭坛前背对着冲进来的蝙蝠侠和扎塔娜。
“小扎？还有...蝙蝠侠？”他看起来并不惊讶，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一样，“来得比我想象的快，看来那位警长给你们的压力不小。”
“不过你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