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糟糕的一天“孩……他妈妈……拿木盆……来……呀!”
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在台上排练着蹩脚的中文,台下几个亚裔老头像鸭子一样嘎嘎嘎的笑得前仰后合。
“厚礼谢特,陈,你们的语言太难学了。为什么我不能直接叫珍妮的名字,还要叫孩子的母亲?”
他笑着朝观众席上的侧面看去,他的妻子珍妮坐在一张藤椅里,怀孕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她一只手轻轻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
老陈把二胡放到一边,笑得嘴都合不上了,“洋相还得……哦,这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有些意境只有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才能表现出来。不过你的中文的确进步的非常快。”
“些些。”杰克·内皮尔也笑着点点头,“后面我该说,我……可杆上……这波啦……”
几个老头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砰!
笑声戛然而止。作为生活在哥谭的市民,他们对这种响声再熟悉不过了,倒也并不太担心。毕竟那些帮派之间就算争来斗去,谁也不会拿一群老头子来立威。
那只会让人耻笑。
但他们依旧把声音放轻了许多,毕竟让外面的帮派成员觉得自己是在挑衅就不好了。
“先别练了。”老陈朝内皮尔招招手,“我教你一段报菜名,你要是三天之内能练到醋溜肉片,老刘就请你吃那个菜。”
“嘿,为什么要我请?”旁边的老人叫了起来,“这可是你答应的。”
“因为你是开饭馆的呗!”老陈拍拍内皮尔,“我觉得你真有喜剧天赋,抓紧练一练肯定能超过去年那个大山。我给你联系联系国内,说不定就能上春晚,那可是有十亿观众的舞台。”
“哇哦,那太疯狂了。”杰克·内皮尔激动的站了起来,但远远的,一个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没错,这真是个笑话。”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活动室那扇单薄的木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身影斜倚在门框上,逆着光。
起初只是一个剪影,然后他迈着介于舞蹈与蹒跚之间的古怪步伐走了进来。
他的绿色的头发像一丛被恶意染色的乱草,惨白的脸庞如同刷了劣质油漆,嘴角用猩红油彩划开直到耳根,形成一个癫狂的笑容。他穿着件紫色西装,外面套着防弹背心。背着一支缠着胶带的步枪,一只手里抓住一团红色的围脖或是头套,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像电工工具包的沉甸甸的袋子。
活动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老人们僵在原地,珍妮的呼吸变得急促,手下意识护紧了腹部,担忧的看向杰克。
杰克·内皮尔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他盯着门口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一种怪异的感觉攥住了他。
他不认识那张脸,但仿佛在梦里、在记忆最模糊的角落里见过这种癫狂的韵律。
既熟悉又陌生,就像在镜子里看见一个扭曲的倒影。
那个绿头发的人歪着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杰克身上。他的嘴角咧得更开了,几乎要撕裂脸颊。
“看看这是谁?”
他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铰链在摩擦,带着一种刻意做作的戏剧腔调,“一个喜剧明星?我听见你在学中文?你想逗笑十亿人?哈!”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这真是个笑话。”他慢慢走近,眼睛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一个只会说别人写好的笑话的笑话。你以为站在台上,说几句蹩脚的中文,就能让十亿人笑?不,不,不……”
他在距离杰克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真正的笑话是你自己,你连自己人生的笑点都找不到。一个在哥谭这种地方,居然相信自己能过上正常生活的傻子。一个以为只要努力练习,就能登上舞台的可怜虫。一个……”
他的目光转向珍妮隆起的腹部,“……以为自己配当父亲的男人。”
杰克感到血液冲上头顶,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上前悄悄将珍妮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她。
“你想要什么?”杰克觉得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钱?我们这里没有多少现金,但你可以都拿走。”
“钱?”
绿发男人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发出一阵大笑,“钱?哈哈哈!不不不,我不要钱。我只是……嗯,怎么说呢,随便逛逛。刚才银行那边有点吵,我就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没想到这里居然有这么多人。”
“我只想找几个临时演员,没想到……”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里七八个老人、杰克和珍妮,猩红的嘴咧成一个夸张的笑。
“买一送八?噢,还有位美丽的准妈妈。真是……宾至如归。
这么多人质!真是太棒了!就像走进超市发现所有商品都在打折一样!惊喜!”
他说着,随手把那个沉甸甸的电工工具包“咚”地扔在地上,从里面掏出几个方形的金属装置,上面连着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和液晶显示屏。自己则毫不在意地蹲了下来,背对着众人,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东西安装在活动室中央的地板上。
“大家继续表演啊,不用管我。”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指灵活地摆弄着电线,“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来着?哦对,报菜名,我想听听。醋溜肉片是吧?我喜欢那个。”
他忽然回头对老刘咧嘴一笑:“如果你做得好吃的话,也许我会让你活到最后。”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珍妮的指甲都掐进了杰克的手臂里,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老陈坐在二胡旁,脸涨得通红。这个在唐人街生活了五十年的老人,经历过越战、帮派火并、警察突袭、种族歧视,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且毫不掩饰的疯狂。他看着那个绿发男人悠闲地安装炸弹,看着杰克和珍妮——这两个年轻人,他们住在这里,珍妮每次都会给老家伙们烤小饼干吃。
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间。
在哥谭的唐人街生活,带把枪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有一把老式的点三八左轮,就藏在腰带后面,用衬衫下摆盖着。他今年六十九岁,关节炎让他的手指经常疼痛,但他曾经在十四岁就用刺刀捅死过鬼子。
“陈,不要。”杰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用口型低声说道。
但老陈已经掏出了枪。
动作因为年龄和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可他确实掏出来了,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放下你手里的东西。”老陈的声音都劈了叉,但握着枪的手很稳,“现在。”
绿发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着老陈,又看看那支枪,然后露出了一个真正困惑的表情——就像孩子看到一件无法理解的玩具。
“你要用那个……对着我?”他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好奇。
“我说放下!”老陈吼道,“双手抱头,趴在地上!”
绿发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欢乐笑声,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哦,老天,你真要这么做?”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一把史密斯威森点三八?1950年代的型号?对着我?”
他慢慢站起身,炸弹装置在他脚边闪烁着红色的指示灯。
“你知道吗?”
他边说边从防弹背心的侧袋里掏出一把造型怪异的手枪,“我尊重你的勇气。真的。在这个人人都在逃跑、躲藏、求饶的世界里,你选择了站出来,这很古典,也很可笑。”
“我给你个机会。”他晃了晃手里的枪,“你先开枪!”
“如果你现在离开,我们都没必要开枪。”老陈瞄着对方,发出最后的警告,“只要你……”
砰!
砰!
两个人的枪几乎同时响了。枪声在封闭的活动室里震耳欲聋,巨大的回音让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响。
绿头发的男人向旁边跳了一大步,关节炎阻碍了老陈的动作,他的手指和枪口都没跟上。
老陈的身体向后倒去,撞翻了椅子,二胡摔在地上,琴弦发出刺耳的悲鸣。胸前的白衬衫迅速被染红,那红色扩散得如此之快,如此鲜艳。
“陈伯!”有人尖叫起来。
绿发男人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烟,然后将枪口转向其他人。
“我骗你的,好笑吧?哈哈哈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所有的戏谑和幽默都消失了,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恶意,“谁还想当英雄?”
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呼吸。
他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蹲下身,继续摆弄那个炸弹装置。这次他哼的曲子是《玛丽有只小羊羔》,调子轻快,毛骨悚然。
杰克盯着倒在地上的老陈。老人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手里仍然握着那把左轮。鲜血在地板上蔓延,慢慢流向那个炸弹装置。
“杰克,”珍妮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里满是恐惧,“我们得做点什么。”
杰克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看了看门,大约十五英尺远。看了看窗户,都被铁栏杆封住了。又看了看那个绿发男人,正专心致志地调整炸弹的计时器,液晶屏上显示着【00:15:00】。
然后变成【00:14:59】。
十五分钟。
“报菜名,”绿发男人突然说,头也不抬,“我说了继续。从谁开始呢?”
他的枪口随意地指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小老人身上。
“你。从蒸羊羔开始,快。”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蒸……蒸羊羔……”他的声音细若蚊蝇。
“大声点!”绿发男人喝道,同时朝天花板开了一枪。石膏碎片雨点般落下。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老人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很好。”绿发男人满意地说,大声笑了起来,转身安装下一个炸弹,“继续。”
“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老人机械地背诵着,声音颤抖但清晰。其他人则僵立在原地,恐惧像实体一样压在每个人身上。
杰克的目光落在老陈的尸体上,然后移向那把左轮。枪距离老陈的手只有几英寸,而老陈距离绿发男人大约十英尺。
太远了。不可能拿到而不被发现。
炸弹的计时器跳到了【00:13:42】。
绿发男人把几个炸弹安放到了相应的位置,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他宣布,声音里重新充满了那种做作的欢快,“这里会变得……非常热闹。足够警察、消防队、记者,还有那个穿蝙蝠装的精神病都赶过来。”
他走到杰克面前,凑得很近。杰克能闻到他身上刺鼻的化学品味道,混合着血腥和汗水。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低声说道,“我原本只是路过,真的。但看到你在这里,过着这种……平凡的生活。学中文。要当爸爸了。”
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珍妮隆起的腹部。珍妮吓得浑身哆嗦起来。
“这让我想到,”他继续说着,声音里有一种可怕的温柔,“有时候最大的笑话,就是人们居然相信自己能到幸福。相信自己能逃离哥谭的规则。相信自己能成为……正常人。”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所以我要给你一个选择。十五分钟后炸弹爆炸时,你可以和你的妻子、你未出生的孩子,还有这些可爱的老人家一起变成碎片。或者……”
他递给他一个遥控器,指了指上面一个绿色的按钮。
“或者你可以按下这个。这会提前引爆,但威力会小很多,只炸死一半的人。你甚至可以让自己和你的小家庭成为幸存者。当然为了公平……”
他的眼睛在惨白的脸上闪闪发光,把另一个遥控器丢给了那群老人:“如果你们按响炸弹,这个年轻人和他的妻子以及未出世的孩子就会粉身碎骨,但你们会活下来。”
“这不是很美妙吗?一个真正的选择!比什么笑话都有意思多了!”
计时器显示【00:11:18】。
绿发男人站在门口,端起步枪,回头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好好想想。你们有十一分钟。或者……更少。”
活动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计时器微弱的滴答声,和那个老人机械背诵“卤煮寒鸦儿,麻酥油卷儿”的声音。
杰克看着地上的炸弹,看着老陈的尸体,看着珍妮苍白的面孔,看着周围对面那些充满恐惧又跃跃欲试的眼睛。
滴答。
滴答。
滴答。